《星落无归途》藏幽

2、明天见你 微凉的雨丝

　　微凉的雨丝落在肩头，江辞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渗进来，熨帖了我骨子里十八年散不去的寒凉.我脚步轻轻跟在他身侧，目光下意识攥着他外套的衣角，像攥住了这辈子唯一抓得住的浮木.

　　美院的教学楼气派又崭新，廊下亮着暖黄的灯，映着来往说笑的学生.他们穿着精致的卫衣和工装裤，背着崭新的专业画具盒，三五成群聊着集训的趣事、名家的画作，眉眼间全是我从未触碰过的鲜活与无忧.我缩了缩脖颈，身上洗得发硬的旧布衣格格不入，鞋底沾来的巷弄泥点踩在光洁的地砖上，格外刺眼，我下意识想往后躲，恨不得把自己藏回无人看见的阴影里.

　　江辞察觉到我的局促，脚步微微放缓，侧过头看我，眼底没有半分旁人的疏离与嫌弃，只有浅浅的温柔.他悄悄把我的手腕往他身侧带了带，刚好挡住旁人投来的打量目光，轻声安抚我：“别怕，这里没人会在意这些，来了这里，只管安心画画就好.”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颗软石，稳稳落在我空荡荡的心底.我抿着唇不敢说话，只轻轻点头，鼻尖萦绕着他外套上干净的皂角香，和巷弄里常年散不去的霉味、药味截然不同，干净得让我心生卑微的奢望，只想永远靠在这份温暖里，再也不用独自熬寒夜.

　　新生报到的流程繁琐，填表、登记、领宿舍钥匙和画材清单.负责登记的学姐扫了我一眼，看见我一身旧衣、空空如也的双手，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轻视，随口问了句：“自带的画具？还是要统一申购？”

　　我指尖攥得发白，喉咙发紧，一个字都说不出口.我哪有什么像样的画具，随身只有一支磨平的铅笔，一沓被雨水打湿边角的废纸，连最基础的颜料、画板都买不起。十八年来，我只用木炭在地上涂鸦，用捡来的铅笔头描摹光影，从未拥有过一套完整的画材，更别说美院里专业的工具.

　　江辞立刻上前一步挡在我身前，语气平和得体，替我解围：“我们一起申购，两份我一起登记，后续我帮他置办就好.”

　　学姐没再多问，草草登记完递来钥匙.我捏着那串冰凉的宿舍钥匙，指节泛白，心里又酸又涩.我连自己的生活都养活不起，连画画的根基都置办不了，哪里配得上站在这片满是光亮的天地里，哪里配得上和耀眼如星辰的江辞并肩而立.

　　走出办公楼，雨已经停了，天际透出一点灰蒙蒙的微光，空气里混着雨后草木和颜料的清香.江辞把我的画夹还给我，手里还多了一袋温热的牛奶和面包，不由分说塞进我手里：“一天没吃东西了吧，先垫垫肚子.”

　　我捧着温热的食物，指尖被暖意烫得发酸，眼眶瞬间就红了.十八年，从来没有人记得我有没有吃饱，没有人在意我冷不冷、饿不饿.阿婆在世时，总能把仅有的口粮都留给我，可如今阿婆不在了，我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有人把我放在心上.

　　我咬着唇，低声嗫嚅：“我……我没钱还你.”

　　江辞闻言笑了，眉眼弯弯，眼底盛着温柔的光，比雨后的天色还要柔和.他揉了揉我的头发，动作自然得不像话：“不用还，就当是同系同学的见面礼.以后在班里，还要多请你帮我看看画呢.”

　　我愣住了，看着他的笑容，一时竟忘了反应.他明明是那样耀眼的人，却对着我这样一个泥里爬出来的野孩子，说着“请你帮我看画”这样的话，语气真诚，没有半分假意.

　　我低下头，咬着面包，温热的牛奶顺着喉咙滑进胃里，暖得我鼻尖发酸.面包的麦香混着牛奶的甜，是我从未尝过的味道，不像巷口发霉的窝头，也不像阿婆省下来的冷粥，带着暖意，带着人间烟火的温柔.

　　“宿舍在3号楼，我送你过去.”江辞接过我啃了一半的面包，帮我收进袋子里，自然地接过我手里的画夹，“先回宿舍换身干净衣服，别感冒了.”

　　我跟在他身后，看着他清挺的背影，看着他白衬衫上还没洗掉的颜料印，突然觉得，阿婆说的星光，好像就在眼前.他像一束不刺眼的暖光，慢慢照进我布满阴霾的人生里，让我第一次觉得，或许前路，也不是那么难熬.

　　到了宿舍门口，江辞把画夹递给我，又从包里拿出一把干净的伞，塞进我手里：“这伞你拿着，以后下雨别淋着了.画具我明天帮你带过来，我们画室见.”

　　我攥着伞柄，伞面上还留着他的温度，我看着他，张了张嘴，半天只挤出一句：“谢谢你，江辞.”

　　“不客气，沈枕途.”他笑着念我的名字，转身挥了挥手，“明天见.”

　　我站在宿舍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手里的伞和画夹沉甸甸的，带着从未有过的暖意.推开宿舍门，里面空无一人，大概是其他室友还没到.我走到窗边，把他的外套摊开，皂角香混着雨后的草木香，清清爽爽的，萦绕在鼻尖.

　　我摸了摸外套上的纹路，指尖轻轻划过他沾了颜料的袖口，心里那点早已熄灭的光，好像又重新亮了起来.

　　江辞，原来这世间，真的会有光，愿意照进我这无归的孤途里.

　　哪怕我知道，我和他之间，隔着天差地别的距离，隔着我十八年的泥泞与不堪，隔着世俗所有的眼光与流言.

　　可这一刻，我只想抓住这束光，哪怕只是短暂的温暖.

　　我把阿婆留下的旧银锁放在枕边，看着窗外渐渐沉下去的暮色，第一次对明天，生出了一点微弱的期待.

　　明天，就能见到江辞了.

　　明天，就能和他一起，坐在画室里画画了.

　　这是我十八年来，第一次，不是为了活下去，而期待一个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