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落无归途》藏幽

1、初次见面

　　　暮春的雨，下得缠绵又阴冷，像一层扯不开的雾，裹着南城老旧的巷弄，也裹着我十八年不见天日的人生.
　　青石板路被雨水泡得发滑，墙根的苔藓疯长，爬满了斑驳的土墙，一直蔓延到巷尾那间低矮破旧的土屋.屋里的药味散了三天，终究还是压不住生死相隔的悲凉，炕头上还放着阿婆没喝完的中药渣，凉透了，苦得彻骨，就像我这从来没有盼头的命.
　　我叫沈枕途，是个被遗弃在巷口的孤儿.
　　十八年前，阿婆在雨夜里捡到我，把我裹进破旧的棉絮里，捡回这间漏风的土屋，用一口口米汤把我养大。她给我取名枕途，说我生来无根，前路是一场孤途，只盼我能枕着星光，好歹能在这世间，寻一点暖意.
　　可星光是什么，我从来没见过.
　　我跟着阿婆在这条巷子里熬了十八年，捡破烂、打零工，吃了上顿没下顿，受尽旁人的白眼与嘲讽.他们叫我野孩子，说我是没人要的累赘，我习惯了低头走路，习惯了藏在阴影里，唯一的念想，就是画画.
　　没有像样的画具，就用捡来的木炭、铅笔头，在地上、在废纸上，画巷子里的老槐树，画飞过的麻雀，画阿婆佝偻的背影.我拼了命地学画，只想考上美院，想靠自己的手，让阿婆过上好日子，想走出这条困住我一生的泥沼.
　　可我终究没来得及.
　　三天前，阿婆走了，带着对我的牵挂，安安静静地离开了.她走的时候，手里还攥着我那张美院录取通知书，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却再也没能看一眼，我为她描绘的未来。
　　街坊凑钱帮我葬了阿婆，就在巷后的小山坡上，一个小小的土堆，连块墓碑都没有.我跪在坟前，没哭出声，只是浑身发冷，心里那点仅存的光，彻底灭了.
　　阿婆走了，这世间，再没有我的归处.
　　我收拾了仅有的行囊：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衣，一沓画满素描的废纸，一支磨平的铅笔，还有阿婆留下的、刻着纹路的旧银锁.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土屋，我转身走进雨里，踏上了去往美院的路.
　　不是为了求学，只是我无处可去.阿婆盼我走出去，那我就替她，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哪怕这世界，从来都不接纳我.
　　美院在南城的另一边，与老旧巷弄截然不同，这里有干净的柏油路，气派的教学楼，来来往往的学生，衣着光鲜，眉眼明亮，浑身都透着我从未拥有过的光亮.我站在校门口，浑身湿透，鞋底沾着泥污，像一个格格不入的闯入者，自卑又窘迫.
　　我紧紧抱着怀里的破画夹，低着头，只想尽快找到新生报到处，躲进无人注意的角落。可越是慌乱，越是看不清路，在转过教学楼拐角的瞬间，我直直撞上了一个人.
　　“哐当”一声，对方手里的调色盘摔在地上，颜料洒了一地，五彩斑斓，弄脏了青石板，也弄脏了他身上干净的白衬衫.而我怀里的画夹，也应声落地，画纸散落一地，被雨水打湿，晕开了模糊的线条.
　　我慌了神，连忙蹲下身，一边捡画纸，一边不停道歉，声音发颤：“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赔你，我一定赔你……”
　　我根本赔不起.我口袋里只有十几块钱，连买一个调色盘都不够，更别说他那件干净的衬衫.
　　指尖慌乱地捡拾着，突然，一双干净修长的手，出现在我眼前，轻轻帮我整理好被雨水打湿的画纸，动作轻柔，没有丝毫嫌弃.
　　我抬头，撞进一双极好看的眼睛里.
　　少年站在雨里，身形清挺，眉眼温润，即便衬衫沾了颜料，头发被雨水打湿，也依旧干净得耀眼.他的眼神很清澈，没有责备，没有鄙夷，只有淡淡的温和，像一束光，硬生生穿透了我十八年的阴霾，照进了我满是泥泞的心底.
　　“没事，不怪你.”他开口，声音清润，像雨后的山泉，一点点抚平我心底的慌乱.
　　他蹲下身，帮我把所有画纸收好，放进画夹里，递到我手上，指尖不经意碰到我的手，他的手很暖，与我冰冷的指尖，形成鲜明的对比.
　　“你是新生吗？”他看着我怀里的画夹，轻声问道.
　　我攥紧画夹，低着头，声音沙哑：“嗯，美术系，沈枕途.”
　　“沈枕途.”他轻声念我的名字，眉眼微微弯起，“名字很好听，我叫江辞，和你同系，同级.”
　　江辞.
　　我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抬眼偷偷看他.他站在雨里，周身仿佛带着光，与我身处的黑暗，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我是从泥里爬出来的人，而他，是云端的星.
　　我以为，这只是一场普通的相遇，是我灰暗人生里，短暂的一束光.可我从未想过，这束光，会彻底照亮我，会与我紧紧纠缠，会陪我一起，坠入无边深渊.
　　雨还在下，打湿了我的头发，顺着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江辞看着我浑身湿透的样子，皱了皱眉，脱下自己的外套，轻轻披在我的肩上.
　　外套上带着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还有未散去的体温，瞬间裹住了我冰冷的身体，也裹住了我那颗，早已麻木的心.
　　“雨大，先去那边躲躲，我带你去报到。”江辞说着，自然地接过我手里的画夹，走在我身侧.
　　我跟在他身后，披着他的外套，感受着那份从未有过的温暖，心头猛地一涩.
　　活了十八年，从来没有人，对我这么好.
　　我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干净的白衬衫，看着地上洒落的颜料，突然觉得，这场相遇，或许从一开始，就是一场宿命的注定.
　　我是沈枕途，一生孤途，无依无靠.
　　他是江辞，耀眼如星，温润如玉.
　　我们本是两条永不相交的线，却在这场雨里，紧紧交汇.
　　彼时的我，还不知道，这份突如其来的温暖，这份猝不及防的光亮，最终会带着我们，走向怎样的结局.
　　我们会相爱，会把彼此当作唯一的救赎，会对抗所有的恶意与苦难，会紧紧抓住对方，不肯放手.
　　可命运从不会善待我们这样的人.
　　世俗的枷锁，阶层的鸿沟，无解的困境，最终会把我们逼到绝路.
　　而我们的结局，不是分开，不是错过，是一起奔赴死亡.
　　两颗破碎的心，两段无望的人生，在深爱到极致后，一同陨落，一同归于尘埃.
　　星落，途穷.
　　此生相逢，便是共死的契约.
　　没有归途，没有余生，只有彼此，只有永恒的沉沦.
　　雨渐渐小了，江辞牵着我的手腕，带着我往教学楼走去，他的手心很暖，力道很轻，却像是在牵着我，走向一场注定毁灭的宿命.
　　我望着他的侧脸，心底没有恐惧，只有一丝释然.
　　至少这一次，我不是一个人.
　　哪怕前路是死亡，我也愿意，与他一同前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