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凤梨》季至

23、无畏 但舆论可以

　　直播间的人数还在往上蹿，弹幕刷得几乎看不清字：

　　【卧槽卧槽卧槽，真有瓜啊！】

　　【给我听的血压升高了，那个叫陈尚的咋那么无耻？】

　　【这一看就是有背景，这么嚣张。】

　　【虽然但是，他好像也没承认是自己改的？】

　　【这你都听不出来？上面的，你小学毕业了吗？】

　　【要是我没听错，这是在说一个运动会的成绩吧？又不是奥运会，费这么大劲改成绩干嘛？】

　　【有意思，快点扒扒，燥候各位侦探！】

　　线上刷得飞起，线下更是乱成了一锅粥。录音一放完，报告厅里嗡嗡的议论声就压不住了。陈尚的脸铁青一片，但从刚才起就被几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男生拦在了座位边上，加上王校长在场，他再愤怒也只能攥着拳头瞪着台上。陈有道额头沁出一层薄汗，他侧头看了一眼旁边的王校长，刚开口：“我——”

　　王校长抬手，示意他先别说话。目光落在沈无咎身上，在等着他继续。

　　“大家刚才听到的，是昨天我去申请成绩核查时，和陈尚同学沟通时的录音。”沈无咎的声音不紧不慢，“为什么会有这段录音？因为我们最初申请调监控，老师拒绝了；我们说那就把当事人叫过来当面聊，老师也犹豫了。最后是我的导员出面协调，才把陈尚同学叫到了现场。本意是对一下成绩，免得有误会。没想到陈尚同学态度恶劣，当众承认了篡改成绩的事实。当时在场的老师承诺会重新核查。我和我同学等到颁奖典礼开始前，没收到任何后续。”

　　“我认为这虽然是一次普通的运动会，但也不代表我们就要忍受这样的不公待遇。我不清楚陈同学这样做的原因是什么，底气又是什么，也不理解学校为何答应了要重新核查却没有下文。所以我只能用这种方式，还请大家谅解。”

　　他退后半步，弯腰，鞠了一躬。

　　站直后，他重新靠近话筒，目光扫过全场，语气平稳而郑重——与此同时，余渐搭在调音台推子上的手指轻轻往上一推，沈无咎的声音被放大、扩散在每一个角落：

　　“稷下大学第三十六届运动会跳远项目，体育学院陈尚同学篡改医学院周佑同学第二次跳远成绩。将周佑同学的2.7米改为2.5米，将自己的2.65米改为2.7米，故导致最终团体总分排名有误。在此，我正式请求学校重新核查本次运动会全部成绩。谢谢。”

　　周佑站了起来，大声道：“我是被篡改成绩的周佑，我也请求学校重新核查，谢谢。”

　　报告厅安静了两秒。

　　接着逐渐响起稀稀落落的掌声，然后像雨点从稀变密，最后变成了整片整片的掌声。年轻的学生们谁不爱看热闹，这时也顾不上还有老师在场，纷纷开始欢呼，甚至大声喝彩，直呼牛逼。

　　最前面的校领导们则面色各异，谁都没说话，想来职业生涯这么多年，也没见过如此场景。

　　陈尚在一片躁动中与陈有道对视，眼里不见昨日的嚣张，满是慌乱。陈有道到底是混了半辈子的人，他定了定神，没急着开口，耐心等着校长的反应。

　　王校长终于拿起话筒，面色温和地问沈无咎：“同学，你刚才说的那位答应你要核查的老师，是哪一位？”

　　沈无咎看向右侧：“校长，我不知道他具体是什么职务。不过他今天坐在您的最右侧。”

　　被点到的老师立刻站起来解释：“是我核查的。但我查了之后没有发现问题，也没有及时通知学生，是我的疏忽。”他转向沈无咎，“抱歉，同学。”

　　校长点了点头，没什么表情变化，他重新看向沈无咎：“这位同学，我很佩服你的勇气。今天我在这里答应你，会重新把此次运动会的所有成绩重新核查一遍，由我亲自盯。”

　　沈无咎微微弯腰：“好的，谢谢校长。”

　　说罢，他转身下了台。踩到最后一个台阶的时候，他缓缓吐了口气，身侧的手还在轻微颤抖。不知是因为握话筒握得太紧，还是因为太过紧张，或者说，这本来就是一回事。

　　少年无畏，不是不知恐惧，而是在颤抖的呼吸中，依然选择了向前一步。

　　*

　　报告厅上面的一间教室里，是他们约好颁奖仪式结束后集合的地方。

　　“卧槽我这个心到现在都怦怦跳！太刺激了太刺激了！”

　　“也是牛了，哥们今天也是挑战了一把权威！”

　　沈无咎一进去就听见方一随和单意两个人激动的大嗓门，见沈无咎来了，他们立刻迎上来一左一右给他捏肩。

　　“咎哥，你不知道你在上面有多帅！那直播间里的人也都被你惊呆了，到最后他们全都在刷一句话，你猜是什么？”

　　沈无咎还没来得及说话，方一随已经仰着头举起手，声情并茂地喊了出来：“少年自有少年狂！”

　　韩从也笑了：“给我都看激动了，我承认，你今天比我帅。”

　　沈无咎嘴角刚扬起来，忽然“嘶”了一声，立刻从两人中间弹开三米远：“你们两个谁要谋杀我？”

　　单意立刻举起双手：“sorrysorry，太激动了没控制住力道。”

　　沈无咎无语地白他一眼：“直播时候顺利吗？”

　　“顺利顺利！”方一随兴奋道，“他们都盯着台上看，根本没人发现我。而且直播的时候最多有2万多人在看。”

　　李度：“哇塞，这人也不少了，那肯定是能传出去的吧？”

　　方一随：“肯定能，而且相信广大网友用不了多久，就能扒到我们学校的名字还有陈尚的背景。”

　　单意坐在桌子上，两条腿随意耷拉着：“你们说，这种程度学校应该压不下来吧？”

　　韩从靠在林确旁边的墙上，双手抱胸道：“没那么容易，大家都爱吃瓜，这种事发酵起来最快了。不得不说这办法虽然冒险，但很管用。”

　　普通人没办法跟权利抗衡，但舆论可以。这世上，没几个人会不怕舆论。

　　沈无咎喝了口水，然后学单意，一个跃身坐在了他旁边。作为这办法的提出者，他很自觉地勾起嘴角应道：“谢谢，你中文也越来越像人说的了，语序和词语都没用错。”

　　韩从：“......”

　　林确这时道：“他中文一直都挺好的。”

　　沈无咎低头翻看手机，头也没抬，漫不经心地回：“是吗？那是你没见过他之前，啧啧，不提了。”

　　韩从没好气瞪他一眼，又对林确抬了抬下巴说：“谢谢你夸我，你不是个忘恩负义的人。”

　　林确跟他对视，眼帘轻轻眨了下才道：“没事。”

　　林确转过头，又看向沈无咎：“我在后面看到你哥了。”

　　沈无咎闻言瞬间抬起头：“后面？哪？”

　　“颁奖台后面那间设备房……”林确大致说了一遍事情经过。

　　沈无咎愣了会儿，喃喃道：“难怪我说话时候感觉话筒声音被放大了。但是，他怎么知道的？”他看向了韩从。韩从立刻摆手：“我可没说。”

　　沈无咎又一一看向其他人，其他人都面露疑惑，没什么特别，尤其是他身边的单意，左看看右看看，像在跟着沈无咎一起把“卧底”揪出来一样。

　　沈无咎眯了下眼，立刻勒住他的脖子：“别装了，是你吧小单单？”

　　“哎哎哎，我错了我错了，放开，我一定老实交代！”

　　“说。”

　　“就是昨天咱们不是商量完计划之后嘛，我正要回去呢，结果没走多远就被你哥给拦住了，他就问我刚刚我们在说什么。我肯定一开始没说啊，但你哥真的很阴险，他拿我二姨威胁我，就跟我说要是我不说，就把我上周逃了两次课的事情告诉我二姨。哎呦我去，虽然你哥一脸淡定，但那样子很吓人啊，你也知道他跟这些老师都挺熟，然后我就......我就说了。但我发誓！我反复叮嘱他不要阻止你，就当不知道。你看，他今天不就没阻止你，还帮你去看设备了，要不是他想到了这点，你话筒就被关了啊！”

　　单意一口气说完，然后诚恳地看着沈无咎。沈无咎把他的脸推开，拧着眉点了点头，没说话。

　　单意瞅他一眼，又凑过去：“你不说点什么？你看你是不是误会渐哥了？人家根本没有要阻止你。”

　　“没有。倒是你，”沈无咎斜瞥他，“你还有没有别的要说的？”

　　“没了！全交代了！要说还有什么，那就是我再也不在群里说逃课的事了，有渐哥在实在是太可怕了。”

　　“......”

　　沈无咎移开目光，看向一直沉默的周佑：“周佑，你怎么不说话？”

　　“我在想要怎么谢你。”周佑一脸诚恳地看着他，“今天该上去发言的是我才对，谢谢你帮我发声。”

　　“没事。”沈无咎道，“这事闹到这个地步也有我的原因。如果早知道是你的成绩被改，应该先告诉你。”

　　“没，你做得就是我想做的，如果你先问我，我也不会忍气吞声的。”周佑笑着看向沈无咎，此刻他是真的开心，他觉得这是他离沈无咎最近的一次。

　　方一随这时也道：“就是啊无咎，当时那个情况也来不及想那么多，这是我们医学院集体的荣誉，现在这个办法也是我们一致同意的，到时候要是有处罚我们一起担！”

　　韩从插了一句：“那我跟林确可不是医学院的，我俩可不担。”

　　林确看了他一眼，附和道：“被逼问的时候不要把我们供出来。”

　　“林确你小子可是变了啊，我们跟咎哥那么多年深厚的战友情呢？说好的共进退呢？哎——”单意说着像突然反应过来一样，“我是不是也不是医学院的来着？”

　　韩从忍笑：“你想是吗？”

　　“啧，这能是想不想的问题吗？事实是我就不是啊！”单意一巴掌拍在沈无咎肩上，“兄弟，这把还是你自己退吧。”

　　沈无咎：“滚远点。”

　　李度：“我是医学院的，无咎，虽然我没做什么，但是我作为知情者，我跟你共进退。”

　　他举起手，说得很认真。众人顿时忍俊不禁，纷纷被他逗笑。沈无咎右手握成拳头，在自己左肩上锤了两下：“谢谢，中国好舍友。”

　　正聊得热闹，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响动。第一个推门进来的男生看见他们，转头冲身后大喊：“找到了！他们在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