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凤梨》季至

19、运动会 青春意气，

　　沈无咎说完就转身下了楼，十几层的高度一路往下跑，最后顺着跑到了住院楼的后花园里。他呆坐在长椅上，不知过了多久，才抬起双手捂住了脸。

　　“沈无咎，你在干什么啊......”

　　被用力攥住的手腕还有些隐隐的疼，沈无咎忽然想起几年前一个相似的经历。

　　那是在初三，他有一次跟他爸吵架吵得有点凶，连着几天没说话。而他那时候刚意识到自己对余渐的感情不太对劲，但又理不清楚，搞得他心烦意乱。回家没意思，他便放了学跟着同学钻进学校附近一个小网吧，作业也敷衍了事。结果没两天就被班主任察觉了，告知了家长。

　　可能是他爸忙吧，是余渐来解决的这件事。

　　余渐特意在他进网吧后来逮的他，当场抓获。

　　他虽然没有辩解的理由，但在他哥面前，他有发脾气的胆子，当场就呛了起来。具体说了什么他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余渐气得把他从网吧里拽出去，猛地推进旁边一条小巷。他背着的书包重重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当即把余渐也推了一把，余渐后退两步，撞到对面的墙上。

　　他们两人就这样在黑夜里隔着狭窄的巷子对视，谁也没说话，只剩震耳的喘气声。

　　沈无咎率先败下阵来，他摸了下垂下来的书包带子，才发现他哥今天穿着一件黑色外套，没穿校服。“哥，你没去学校？”

　　余渐掀起眼帘，声音很冷：“发烧，请假了。”

　　“那你还......”沈无咎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又顿住，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还出来吹风干什么？”

　　“你说干什么？”
　　沈无咎自知理亏，垂眸道：“对不起哥，我刚才不是冲你。”

　　“你是冲我。”余渐冷静地接道，“你这几天虽然是在跟你爸闹，但对我的态度也变得很明显。我做了什么让你不高兴了？你直接告诉我。”

　　沈无咎闻言猛地抬眼，没料到他哥竟然察觉到了。可这要怎么跟他说？说我觉得我对你不只是兄弟的感情，所以这段时间不想跟你接触？

　　他站那半天，最后抬起手，摸着自己刚被他握紧的手腕说：“哥，我这里有点疼。”

　　余渐怔了下，然后拎起他的书包带子帮他摆正，失笑又无奈道：“我看是你打游戏打的吧。”

　　自那天起，他没再躲着他哥，却也很快被察觉到他那点藏不住的心思。

　　*

　　晚上八点，李净喝完粥把碗放下，看了一眼时间：“小咎等会还回来吗？明天该上课了，今晚你们都早点回去。”
　　余渐说：“他应该不回来了。”
　　“行，这也省得折腾了。那你也——”

　　李净话还没说完，就被一阵敲门声打断——是沈无咎。

　　“小咎？刚还说到你呢。”李净有些意外。
　　沈无咎没看余渐，径直走到床边：“阿姨，我聚会刚结束，来跟你告个别，该回学校了。”
　　“哎，不用特地来，发个消息说声就行。”

　　沈无咎笑了笑：“没事，我从聚会的地方到学校也得路过这，不费事。”
　　其实他压根没走远。根本没有什么聚会，他心里又乱得很，一整天都在医院附近呆着。

　　沈无咎说完，目光无意间扫过床头柜时顿了一下，上面放着一罐刚开封的蜂蜜，能看出来是刚买的。
　　也是，他能想到的事，余渐怎么可能想不到？毕竟李净是他亲妈妈。

　　“小渐，你们俩一块走吧？不用担心我，有你们白姨在这就行。”
　　“不用，我再待会儿。”余渐把床头的杯子往里面挪了挪。

　　沈无咎瞥了他一眼，对李净说：“那我先走了阿姨。”
　　“好，路上小心啊。”

　　沈无咎走后，李净狐疑地看向自己儿子，说：“你跟小咎吵架啦？”

　　“没，你乱想什么。”

　　“我可没乱想。”李净一脸不信，“你俩从小到大吵架的次数不超过五根手指头，但每次只要一吵架就特别明显。别想着瞒你妈，快说，怎么了这是？”

　　余渐神情一顿，不超过五根手指头吗？但如果把在黎国的次数加上，恐怕早就数不清了。

　　“没多大事，你好好养病，别操心了。”

　　*

　　这次吵得有点久。

　　直到十天后的秋季运动会要来的时候，他们俩还是没说一句话。

　　沈无咎躺在床上，浑身肉眼可见的不耐。他先是望着天花板出神，然后突然隔空蹬了下腿，猛地支起身子，拿起枕头靠在了床沿上，又打开手机翻出单意的聊天框开始劈里啪啦打字：

　　【你说他真不想和好吗？】

　　对面两分钟后回：【你都问了八百遍了，但一次也没问对人。但凡你把这句话发在你哥的聊天框，你俩早就和好了。】

　　沈无咎蹙起眉头，对这话很怀疑：【不会，他现在挺讨厌我的。】

　　【那可说不准，以前你哥对你纵容成啥样我又不是没见过。】

　　【你也说了是以前。】

　　【以前怎么了，要不是你们有以前，你现在早被渐哥甩到西天了。】

　　【......】

　　沈无咎盯着这话看了许久，忽然品出来四个字——有恃无恐。

　　余渐没说错。
　　他现在对他做的那些事，不就是仗着“以前”，所以有恃无恐吗？

　　单意这时又发来一句：【如果不想继续冷战，那你就主动打破，再怎么样也是你先喜欢的他，不丢人。】

　　沈无咎想了两秒，回：【你说得对。】

　　他豁然开朗，坐直了身子准备给余渐发消息，这时忽然听见有人喊他名字。

　　是周佑。他拿着沈无咎的水杯和盖子说：“无咎，你往后喝完水要记得把盖子盖上，不然会有灰尘进去。”

　　沈无咎点了下头，说：“行，你先放那吧，我等会盖。”

　　周佑没理，自顾自帮他盖上了，又说：“到吃饭时间了，你要不现在就下来去吃饭吧？”

　　这下沈无咎直接蹙起眉头，这个周佑真是奇怪的很，刚开始不显，但相处久了，总觉得他对自己管得有点太多了。老是给自己提建议，如果不听，他下回还提，一定要让自己按他的想法来似的。

　　之前看在舍友的份上，他只暗示过不喜欢这样，但这次他不打算忍了，直接道：“我饿了自然会下去，在不影响别人的前提下，我自己的事什么时候做、怎么做，我心里有数。麻烦你往后不要再管那么多，好吗？”

　　周佑动作直接顿住，方一随和李度也面面相觑，一时间空气安静极了。

　　就在沈无咎准备收回视线的时候，周佑开口说：“好，抱歉，可能是我冒犯了。”

　　他认错态度良好，沈无咎气一下消了不少，都是舍友，他也不想闹僵，便说：“没事，我就是提一下我的想法，对你我没恶意。”

　　“嗯，我知道。”

　　沈无咎冲他笑了笑，又缩回身子靠在了墙上。

　　他打开余渐的对话框，想了一会儿，打了一行字发过去：【咱俩的聊天框都落灰了，考虑过来擦擦吗？】

　　显然，余渐没有擦的打算，直到第二天他也没回复。

　　*

　　“青春飞扬，丹桂飘香。在这秋高气爽、阳光明媚的日子里，我们迎来了稷下大学第三十六届运动会......”

　　这天是他们学校秋季运动会开幕的日子。天气好得不像话，天空蓝得发亮。看台上早早就坐满了人，各学院的旗帜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广播里轮番播着入场词，声音被扩音器放大后飘得满操场都是。

　　稷大传统，运动会都是学院与学院之间的PK，每年的奖品各不相同，但都很丰厚。甚至因为学校资源雄厚，有时还会给冠军学院几个稀缺资源的名额。所以每年运动会，各学院都铆足了劲。

　　入场式、领导讲话、运动员宣誓——一套流程走完，太阳已经升高了。接下来的项目是男子1500米接力，跑道边站满了穿各色运动服的学生，有的在压腿，有的在试跑。沈无咎报名了这个项目，待裁判开始喊让选手集合的时候，他才从座位上下去。

　　方一随给他快速按了两下肩，打气道：“兄弟你这个最后一棒至关重要啊，加油加油！拿下第一！”
　　沈无咎活动了一下关节，转头冲他勾了下嘴角：“只要前面的人不掉链子。”

　　话落，他走上跑道，红白色的发带勒上额头，碎发被拢到后面，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亮得过分眼睛。他穿着医学院那件蓝色运动服，袖子卷到臂弯，线条分明的小臂被露出来。

　　“啊啊啊啊啊沈无咎！”

　　“医学院冲啊——”

　　“我靠，我兄弟帅炸了！”

　　他身后的观众席上，瞬间响起了医学院学生激动的尖叫。

　　沈无咎站定，抬手把额前的发带正了正。阳光打在他的侧脸，青春意气，少年明朗。

　　他这个位置离终点线不算太远，因此当他抬眸看向前面的时候，一眼便看到了站在终点线的余渐。他拿着计时器和一个本子，正在跟旁边的志愿者说话。

　　原来是裁判啊。

　　沈无咎眯了下眼，随即收回视线，专注在比赛上。

　　到最后两棒时，医学院还排在第三，跟前面差了快半圈。前面那位同学气喘吁吁地追赶，交接棒递到沈无咎手里时，距离第二名还有十几米。最后了，他没有采取先节省体力再追赶的策略，而是一开始就使了全力。加速，过弯道，直道，再加速——最后五十米接连反超，冲线时领先了小半个身位，拿下第一！

　　看台炸了。一时间，尖叫声、口哨声、应援棒的敲击声混成一片，喧闹无比。

　　沈无咎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旁边志愿者还沉浸在他刚才极限连超两人的画面里，呆呆地看着他，忘了动作。余渐从记录成绩中抬头，声音不高不低地提醒：“递水。”

　　“哦……哦！”女生回过神来，忙拿着几瓶水走过去。

　　“谢谢。”沈无咎直起身，冲她笑了笑。他拧开瓶盖仰头灌了一口，眼睛看向旁边的余渐。

　　“裁判，能看看成绩吗？”

　　嘴上这么问着，但人已经凑了过来，探着头往他手里的成绩单上瞄。余渐没动，由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合上本子，抬脚往广播室走。
　　“等会儿就公布结果，你先回去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