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 8 章 “赵田 ...
-
“赵田曹史,今日辛苦。听说,在张家湾,办了不少事?”
“功曹。”赵淇叉手行礼,手心还在隐隐作痛,那是刚才攥缰绳攥出来的。
“听说……”王参抿了口茶,声音拖得老长,像丝一样缠绕过来,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今日在张家湾,你与张家二郎起了争执?为了个泥腿子,当众下了张家的面子?”
赵淇后背一紧,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的衣衫。他没想到消息传得这么快,才刚过一个时辰,王参就知道了。
“属下只是按律清丈,那地契确有瑕疵……”
“按律,按律,”王参笑着点头,走下台阶,“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讲规矩也是好事。只是……”他忽然收了笑,脸上的笑容消失得无影无踪,把茶盏往赵淇手里一塞。那盏壁滚烫,烫得赵淇一哆嗦,差点把茶盏摔在地上。
“这茶烫手,端着不稳,容易摔碎了,你说是不是?”王参的声音冰冷,“有些茶,看着清淡,实则烫嘴,得晾凉了再喝,急不得。有些人,看着普通,实则背后有大山靠着,碰不得。张家的山,是县令,是国相,是整个常山国的豪强网络。你一个小小的斗食小吏,拿什么去碰?”
他拍了拍赵淇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正拍在刚才炭笔扎破的伤口上,疼得赵淇浑身一哆嗦。
“上一任田曹史李大人,你还记得吧?”王参的声音压低了几分,“他就是太讲规矩,太爱管闲事,得罪了张家。结果呢?被诬陷贪墨军粮,发配到朔方去了,走到半路上就被土匪杀了,连尸体都没找到。他家里的老婆孩子,流落街头,最后都饿死了。赵淇,你想步他的后尘吗?”
赵淇低头看着手里的茶盏,水面上浮着几片茶叶,打着旋儿,像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他明白,这是警告,赤裸裸的警告。张家不能得罪,得罪了张家,不仅他自己要死,连他身边的人都要跟着遭殃。
“属下明白。”
“明白就好,”王参重新露出笑容,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去吧,明日不必去乡里,在县寺整理图册即可。乡里的事,让乡啬夫去办,你是县吏,不是泥腿子的靠山。记住,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
赵淇端着那杯烫手的茶,站在廊下,许久没有动。直到茶凉了,茶叶沉底,他才缓缓走到井边,将茶水倒掉。水泼在干燥的土地上,发出“嗤”的一声,瞬间被吸收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一团深色的痕迹,像一滴干涸的血。
夜里,他回到家,没有点灯,坐在门槛上发呆。天闷热得像要炸开,蚊子在耳边嗡嗡地叫,却没有一滴雨。后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褚燕翻墙进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见他坐在黑暗里,愣了愣:“今日怎么没做饭?饿死了。”
“锅里有冷粥,自己热。”赵淇声音嘶哑,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褚燕察觉不对,凑过来看他脸。借着微弱的星光,看见他眼里布满了血丝,脸色苍白得吓人。
“挨打了?”褚燕的声音立刻沉了下来,手按在了腰间的环首刀上。
“没有。”
“那怎么这么副死人脸?跟死了娘似的。”
赵淇没说话,起身进了灶房,舀了半瓢凉水浇在头上。水顺着脖子往下淌,冰凉刺骨,却浇不灭他心里的那团火。他忽然想起什么,猛地抬头:“褚燕,你今日去哪儿了?”
“打听点事,”褚燕含糊道,从锅里捞出冷粥,也不热,就站在灶边狼吞虎咽地吃起来。他今天去了县城,打听他妹妹褚秀的消息,得知褚秀被卖到张家后,天天被打骂,过得生不如死。他本来想今晚就去张家把妹妹抢出来,可看到赵淇这个样子,又把话咽了回去。
“到底怎么了?看你这失魂落魄的样。”
赵淇张了张嘴,刚要说话,院门被“砰砰”敲响,急促得很,像是催命。
“赵田曹!赵田曹!”是张家湾里正的声音,带着哭腔,吓得变了调,“不好了!出大事了!焦媪她……她上吊了!就在她家那棵歪脖子枣树上!发现的时候,身子都硬了!”
赵淇手里的瓢“咣当”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地,在干燥的土地上瞬间被吸收,只留下一团深色的痕迹,像血。
他冲出房门,疯了似的往焦媪家跑。褚燕愣了一下,扔下碗,拔腿跟了上去。夜风呼啸,刮得路边的树枝哗哗作响。赵淇跑得鞋都掉了一只,赤脚踩在滚烫的黄土路上,磨出了血泡,鲜血混着泥土,在地上留下一串歪歪扭扭的脚印,他却浑然不觉。
焦媪家那棵歪脖子枣树下,已经围了几个人,提着昏黄的灯笼。灯笼的光在风中摇曳,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个个张牙舞爪的鬼。赵淇拨开人群,看见焦媪悬在半空,身子随着风轻轻摇晃,像一件破旧的衣服。
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襦裙,那是她丈夫生前给她做的,她平时舍不得穿,只有逢年过节才拿出来。脚上穿着一双新做的布鞋,鞋底纳得密密麻麻,是她准备给焦四做的,还没来得及送出去。她的脸青紫,舌头伸出来,眼睛却睁着,直直地望着前方,望着焦四离开的方向,像是在质问,又像是在绝望。
树下,掉着一块没吃完的胡饼,正是赵淇上次来看她时留下的那块,已经风干,变硬,像块石头。她的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小小的铜牌,那是她大儿子的军牌,是朝廷给的唯一的抚恤金,也是她这辈子唯一的念想。
“赵曹史,”里正凑过来,声音发颤,浑身发抖,“这……这怎么处置?报官?还是……”
赵淇没说话。他走到树下,伸手抱住焦媪的腿。那腿已经僵硬,冰凉刺骨,像一块冰。他往上托,褚燕愣了一下,也上前帮忙。两人合力,把焦媪的尸体放了下来,平放在地上。
赵淇用手合上焦媪的眼睛。可那眼皮却倔强地弹开,怎么也合不上。她死不瞑目。
“取块门板来,”赵淇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没有一丝波澜,“买口薄棺,葬在她丈夫和儿子身边。钱……我出。”
他站起身,不再看那尸体,转身往回走。褚燕跟在后面,难得地没有说话。
回到自家后院时,天已经蒙蒙亮。东方泛起了鱼肚白,却依旧被厚厚的黄尘笼罩着。赵淇抓起墙角的锄头,走进那片他视若珍宝的试验田,发疯似的翻地。
一锄下去,土块翻起。又一锄,更深。他的动作越来越快,汗水混着泪水往下淌,滴进干裂的土地里,瞬间就消失了。他要翻掉这整块地,翻掉这吃人的土地,翻掉这所谓的律法,这所谓的规矩,翻掉这个烂透了的世道。
“你疯了?”褚燕站在田埂上,看着他,“大半夜的翻什么地?”
赵淇不说话,只是机械地挥着锄头。锄头砸在土块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像是砸在棺材板上。他的手心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鲜血顺着锄头柄往下淌,染红了泥土。
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赵淇才停下来。他双手全是血泡,锄头柄上沾着血和泥。他跪在田里,抓了一把土,塞进嘴里,用力咀嚼着。泥土的腥涩味充满了口腔,呛得他直咳嗽,眼泪却再也流不出来了。
褚燕走过来,蹲在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血红,空洞,像两口干涸的枯井,里面没有一丝光亮。
“子清,”褚燕低声说,“这就是世道。你救不了所有人。”
赵淇吐掉嘴里的土,哑着嗓子,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我知道。但我……我至少该拦住那手印。我该……我该早点来的。”
他没说完,因为褚燕抱住了他,用力拍着他的后背,像拍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褚燕的肩膀很宽,很结实,带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和青草味。
“睡吧,”褚燕说,“明天还要当差呢。县丞、功曹、张家……都在等着你呢。”
赵淇闭上眼,倒在田埂上,浑身是泥和血,像一具刚从土里爬出来的尸体。而天边,那轮血红的太阳,正缓缓升起,照在这片干渴的大地上,照在焦媪冰冷的尸体上,照在每一个无法合眼的灵魂上。
新的一天开始了,据说焦四搬去了隔壁县,可这个世道,在哪里能有什么两样呢。
第六章光和三年五月十三至廿一 阴闷无雨
光和三年,五月十三。阴,闷雷隐隐于西北,终未落雨。
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在头顶,像一块浸了水的破棉絮,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风停了,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土腥味和水汽,却连一丝凉意都没有,反而更加闷热。墒情稍缓,干裂的土地吸了点潮气,勉强能捏成团,可赵淇的农事笔记上,这一日依旧是空白。后院那口巨大的陶制沤肥缸,已经空置了第三日,草席盖着缸口,边缘积了薄薄一层灰,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
赵淇天没亮就起了。他没穿那件代表身份的皂衣襜褕,只套了件洗得发白的半旧葛衣,衣襟上还沾着前日翻地时蹭上的泥点,干硬得像块壳。他扛着那把磨得发亮的锄头,径直去了后院。
锄头落下,“咚”的一声,砸在坚硬的土块上,震得虎口发麻,胳膊都跟着抖。赵淇不管,只是机械地重复着挥锄、碎土、翻沟的动作,脊背弯成一张弓,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滴进土里,瞬间就消失了,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那亩试验田,已经被他翻了三遍,土块细得像面粉,踩上去软乎乎的,可他还是不肯停,仿佛要把心里所有的憋屈、愤怒和绝望,都砸进这片土地里。
褚燕倚在门框上看了半晌,嘴里叼着根刚掐下来的狗尾巴草,草茎在舌尖转来转去。他看了快一个时辰了,赵淇连头都没抬过一下,仿佛这世上只剩下他和手里的锄头。
“你昨晚上就在翻。”褚燕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那亩地都快被你翻成筛子了。再翻,土都要被你翻成灰了。”
赵淇不答。锄头又一次落下,“咔嚓”一声,挖断了一条正在土里蠕动的蚯蚓。褐色的断躯在泥土里扭曲挣扎,溅起细小的泥点。赵淇停下来,盯着那截扭动的身体,发了很久的呆。他想起了焦媪,想起了她悬在枣树上的样子,想起了她那双怎么也合不上的眼睛。他们都像这条蚯蚓一样,在泥土里挣扎求生,可随便一锄头下来,就粉身碎骨。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锄头,将那截蚯蚓埋进土里,又继续挥锄,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疯了。”褚燕嘟囔着,转身走回屋里,“我去补个觉。你继续跟土过不去吧。饿了自己找吃的,锅里还有半块麦饼。”
脚步声渐渐远去,院子里又恢复了寂静,只剩下锄头砸在土块上的沉闷声响,一下,又一下,像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接下来的几日,赵淇果然如王参所说,老老实实地待在县寺整理图册,再也不提下乡清丈的事。
他本来就沉默寡言,如今更是沉默得像块石头。同僚们凑在一起说笑,他坐在角落里抄录田册,头都不抬一下。有人主动搭话,他也只是扯扯嘴角,敷衍地笑一笑,那笑容浮在脸上,像一层薄冰,眼睛里却没有半点笑意。笔尖划过竹简,发出沙沙的声响,像蚕食桑叶,单调而枯燥,填满了他所有的时间。
县衙里的闲话,像雨后的野草一样疯长起来。
书佐们躲在廊下的阴影里窃窃私语,声音压得很低,却偏偏能飘进赵淇的耳朵里。
“看见没?那就是赵田曹。前些日子还挺横的,敢跟张家叫板,现在怎么样?还不是跟缩头乌龟一样。”
“可不是嘛。得罪了张家,能有他好果子吃?没被发配朔方,就算他命大了。”
“听说王功曹本来想提拔他当功曹佐的,现在也黄了。唉,年轻人就是太冲动,不知道天高地厚。”
“我看他是傻。放着好好的油水不捞,非要去管那些泥腿子的闲事。现在好了,偷鸡不成蚀把米,成了没牙的老虎了。”
赵淇听见了,却像没听见一样。他依旧埋头抄录着那些永远也抄不完的田册,笔尖在竹简上划过,留下一道道清晰的墨迹。那些闲话,像风一样从他耳边吹过,留不下一点痕迹。只有在没人的时候,他才会停下笔,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发呆,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
功曹院那位哑巴主簿崔琰,偶尔会路过西曹。他总是一个人,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绛色直裾,脚步轻得像猫,没有一点声音。他会停下脚步,隔着窗棂看赵淇一眼,那目光清冷如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然后又漠然走开,绛色的衣摆扫过门槛,不留一点痕迹,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两人从未说过一句话,却像是有一种无声的默契。
褚燕这几日的行踪,变得越来越诡秘。
他常常夜不归家。有时是深夜,赵淇刚躺下,就听见围墙外传来“咚”的一声轻响,那是他扔石头的信号。紧接着,一个黑影就会翻墙进来,动作轻得像只夜猫,落地时连一点声音都没有。有时他一两天才回来,满身尘土,头发里还沾着草屑和树叶,衣服上甚至会有干涸的血迹。可他的眼神,却越来越亮,像淬了火的刀,闪着锐利的光芒。
每次回来,他都会带些吃的,有时是几块胡饼,有时是一块腊肉,有时甚至是一坛酒。他从不问赵淇在县衙的事,赵淇也从不问他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两人就像合租的陌生人,在同一个屋檐下,过着各自的生活,只有在吃饭的时候,才会说上几句话。
赵淇只是每日回家,都会下意识地看一眼后院那口空置的沤肥缸。那口缸空了,他的心里也空了一块。焦媪死后,他再也没心思沤肥,再也没心思记录农事笔记,甚至连地里的麦子黄了,该收割了,他都像没看见一样,任由麦穗在田里干枯、脱落,被麻雀和野鼠啄食。
那片他曾经视若珍宝的试验田,如今成了他发泄情绪的地方。
五月廿一,夜里。
赵淇在县寺抄录田册到很晚。案头的油灯已经添了三次油,灯芯结了长长的灯花,昏黄的光摇曳着,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竹简堆在案头,像一座小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出门时,天已经黑透了。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稀疏的星子,在云层里若隐若现。他没骑赵小驴,把驴留在了县衙的马厩里,独自一人步行回家。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打破这死寂的夜。他的脚步虚浮,踩在松软的黄土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踩在棉花上。
路过城南那片柳树林时,忽然脑后生风,带着一股浓重的汗臭味和腥气。
赵淇心里咯噔一下,刚要回头,一个粗麻布袋就劈头盖脸地套了下来,瞬间将他的视线隔绝。紧接着,拳头和棍棒就像雨点一样落了下来,砸在他的背上、腰上、腿上,闷疼,像是被钝器反复砸中。
“多管闲事的狗东西!”有人恶狠狠地骂道,声音粗粝,像砂纸磨过木头,“让你清丈!让你坏张家的好事!胆子肥了!连张家的账都敢拦!”
“打!给我往死里打!打断他的腿!看他以后还敢不敢多管闲事!”
赵淇下意识地蜷缩在地上,双手紧紧抱住头脸,将身体缩成一团。麻袋粗糙的布料磨得他脸颊生疼,嘴里满是泥土和血腥味。他能感觉到,有一根木棍狠狠砸在了他的肋骨上,发出“咔嚓”一声轻响,剧痛瞬间传遍全身,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他的肺。
他没有反抗,也没有求饶。他知道,反抗只会招来更狠的殴打。他只是咬着牙,任凭拳头和棍棒落在身上,意识渐渐开始模糊。
就在这时,一个低沉的声音突然响起,像是从地底传来的一样:“住手。”
紧接着,是几声短促的闷哼,重物倒地的声音,还有令人牙酸的筋骨错位声。殴打戛然而止。
套在头上的麻袋被猛地掀开,夜风灌进来,带着一丝凉意和淡淡的血腥味。赵淇眯着眼,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看清眼前的景象。
月光下,站着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