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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可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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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不是嘛。得罪了张家,能有他好果子吃?没被发配朔方,就算他命大了。”
“听说王功曹本来想提拔他当功曹佐的,现在也黄了。唉,年轻人就是太冲动,不知道天高地厚。”
“我看他是傻。放着好好的油水不捞,非要去管那些泥腿子的闲事。现在好了,偷鸡不成蚀把米,成了没牙的老虎了。”
赵淇听见了,却像没听见一样。他依旧埋头抄录着那些永远也抄不完的田册,笔尖在竹简上划过,留下一道道清晰的墨迹。那些闲话,像风一样从他耳边吹过,留不下一点痕迹。只有在没人的时候,他才会停下笔,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发呆,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
功曹院那位哑巴主簿崔琰,偶尔会路过西曹。他总是一个人,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绛色直裾,脚步轻得像猫,没有一点声音。他会停下脚步,隔着窗棂看赵淇一眼,那目光清冷如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然后又漠然走开,绛色的衣摆扫过门槛,不留一点痕迹,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两人从未说过一句话,却像是有一种无声的默契。
褚燕这几日的行踪,变得越来越诡秘。
他常常夜不归家。有时是深夜,赵淇刚躺下,就听见围墙外传来“咚”的一声轻响,那是他扔石头的信号。紧接着,一个黑影就会翻墙进来,动作轻得像只夜猫,落地时连一点声音都没有。有时他一两天才回来,满身尘土,头发里还沾着草屑和树叶,衣服上甚至会有干涸的血迹。可他的眼神,却越来越亮,像淬了火的刀,闪着锐利的光芒。
每次回来,他都会带些吃的,有时是几块胡饼,有时是一块腊肉,有时甚至是一坛酒。他从不问赵淇在县衙的事,赵淇也从不问他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两人就像合租的陌生人,在同一个屋檐下,过着各自的生活,只有在吃饭的时候,才会说上几句话。
赵淇只是每日回家,都会下意识地看一眼后院那口空置的沤肥缸。那口缸空了,他的心里也空了一块。焦媪死后,他再也没心思沤肥,再也没心思记录农事笔记,甚至连地里的麦子黄了,该收割了,他都像没看见一样,任由麦穗在田里干枯、脱落,被麻雀和野鼠啄食。
那片他曾经视若珍宝的试验田,如今成了他发泄情绪的地方。
五月廿一,夜里。
赵淇在县寺抄录田册到很晚。案头的油灯已经添了三次油,灯芯结了长长的灯花,昏黄的光摇曳着,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竹简堆在案头,像一座小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出门时,天已经黑透了。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稀疏的星子,在云层里若隐若现。他没骑赵小驴,把驴留在了县衙的马厩里,独自一人步行回家。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打破这死寂的夜。他的脚步虚浮,踩在松软的黄土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踩在棉花上。
路过城南那片柳树林时,忽然脑后生风,带着一股浓重的汗臭味和腥气。
赵淇心里咯噔一下,刚要回头,一个粗麻布袋就劈头盖脸地套了下来,瞬间将他的视线隔绝。紧接着,拳头和棍棒就像雨点一样落了下来,砸在他的背上、腰上、腿上,闷疼,像是被钝器反复砸中。
“多管闲事的狗东西!”有人恶狠狠地骂道,声音粗粝,像砂纸磨过木头,“让你清丈!让你坏张家的好事!胆子肥了!连张家的账都敢拦!”
“打!给我往死里打!打断他的腿!看他以后还敢不敢多管闲事!”
赵淇下意识地蜷缩在地上,双手紧紧抱住头脸,将身体缩成一团。麻袋粗糙的布料磨得他脸颊生疼,嘴里满是泥土和血腥味。他能感觉到,有一根木棍狠狠砸在了他的肋骨上,发出“咔嚓”一声轻响,剧痛瞬间传遍全身,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他的肺。
他没有反抗,也没有求饶。他知道,反抗只会招来更狠的殴打。他只是咬着牙,任凭拳头和棍棒落在身上,意识渐渐开始模糊。
就在这时,一个低沉的声音突然响起,像是从地底传来的一样:“住手。”
紧接着,是几声短促的闷哼,重物倒地的声音,还有令人牙酸的筋骨错位声。殴打戛然而止。
套在头上的麻袋被猛地掀开,夜风灌进来,带着一丝凉意和淡淡的血腥味。赵淇眯着眼,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看清眼前的景象。
月光下,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褚燕。他手里握着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木棍,木棍上沾着血。他的眼神冰冷,像淬了毒的刀,死死地盯着地上那几个蜷缩呻吟的打手。
另一个是个陌生的大汉。那汉子身材异常魁梧,比褚燕还要高出一个头,肩膀宽阔得像门板。他头上裹着一条暗黄色的头巾,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狼一样的光。他腰间悬着一个长长的重物,用粗布包着,轮廓像是一把环首刀。他站在阴影里,一动不动,却散发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危险气息,仿佛只要他一动,就会有人丧命。
地上躺着三个打手,都已经昏死过去,胳膊腿以诡异的角度扭曲着,显然是被打断了骨头。
“子清!”褚燕扔掉手里的木棍,快步蹲下来扶赵淇。他的手指触到赵淇的嘴角,沾了一手的血。他的眼睛瞬间红了,像是燃着两簇熊熊烈火,声音都在发抖,“怎么样?伤得重不重?认得人吗?”
“没事,”赵淇撑着地面,慢慢坐起来。肋骨疼得钻心,他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都是皮肉伤。肋骨……可能裂了一根。是张家的人……或者是王参指使的。”
他不用想也知道,除了张家,没人会这么恨他。王参多半是默许的,甚至可能是他安排的,就是为了给他一个教训,让他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那陌生大汉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沙哑低沉,带着一股奇特的韵律,像是在念某种经文:“快走,巡夜的兵丁快到了。此地不宜久留。”
褚燕点了点头,小心地扶起赵淇,将他的胳膊架在自己的肩膀上,半扶半搀着往家走。那大汉没有跟来,只是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离开。等他们走远了,他才转身,拖着地上那几个昏死的打手,消失在柳树林的深处,脚步轻得像鬼魅,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那人是谁?”走了一段路,赵淇忍不住问道。每走一步,都牵扯着肋骨的伤,疼得他额头直冒冷汗。
“朋友。”褚燕简短地回答,手臂更加用力地支撑着他,“别问了。知道得越少,对你越安全。”
赵淇没有再问。他能感觉到,那个大汉不是普通人。他身上的杀气,还有那条暗黄色的头巾,都让他想起了最近流传的一些关于“太平道”的传闻。
回到家,褚燕点亮了油灯。昏黄的烛火跳动着,照着他紧锁的眉头。他左眉上的那道疤,在烛光下像一条活的蜈蚣,随着他的表情不停蠕动。
他找了一块干净的麻布,蘸了温水,小心翼翼地给赵淇擦脸上的血污。动作很轻,生怕弄疼了他。
“我明日要走。”褚燕忽然开口,手上的动作没有停,“本来还想再留几日,等你伤好点再走。可现在看来,不行了。他们已经盯上你了,也盯上我了。再留下去,我们两个都得死。”
赵淇抬眼看他,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去哪儿?”
“东边,钜鹿郡。”褚燕收起麻布,扔进铜盆里,清水立刻被染成了红色,“有人叫我去,我去看看。大事……真的要来了。”
“什么大事?”
褚燕看着他,眼神复杂,有期待,有兴奋,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具体的事,现在还不能说。但子清,你记住,这天下要变了,变得翻天覆地。我要去做那把火,烧掉这吃人的世道,烧掉所有的不公和压迫。”
赵淇沉默了。他看着褚燕眼里的光芒,那是他从未见过的光芒,炽热而坚定,仿佛能照亮整个黑暗的世道。他忽然觉得,褚燕和他,终究是不一样的人。褚燕是火,注定要燃烧自己,照亮别人;而他是土,只能默默地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等待着春天。
良久,他才轻声问道:“还回来吗?”
“不知道。”褚燕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夜风吹进来,吹动他的头发,“或许回,或许不回。如果我成功了,天下太平了,我一定会回来找你。如果我失败了……”
他顿了顿,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赵淇,像是要把他的样子,深深地刻进自己的骨子里:“子清,听我一句劝。这世道,这朝廷,不值当你做好人。你看见了,你帮焦媪锄草,给她留胡饼,她照样上吊自杀;你按律办事,想为百姓讨个公道,照样挨黑棍;你想着清明,想着公道,换来的就是麻袋和拳头。好人没好报,当好官的,死得比谁都快。”
“那我该当什么?”赵淇声音沙哑,像是被砂纸磨过木头。
“当聪明人。”褚燕凑近他,压低声音,气息喷在他的脸上,带着淡淡的酒气和血腥味,“或者,当恶人。总之,别当好人。这世道,好人是活不下去的。你得学会……学会跟我一样,在灰地里找活路。”
他从怀中摸出一个沉甸甸的小布包,塞到赵淇手里。布包带着他的体温,硌得赵淇手心生疼。
“这是那张家二郎今夜的买命钱,我替你收的利息。”褚燕说,“拿着,去买头牛,或者娶个媳妇,好好过日子。别整天守着那几亩破地,也别再管那些闲事了。管好你自己,比什么都强。”
赵淇打开布包,里面是几块黄澄澄的金饼,在烛火下闪着冰冷的光,映着他苍白的脸。
“这是……”
“别问。”褚燕打断他,后退一步,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保重。后会有期。如果……如果我死了,别给我收尸,就当从来没认识过我。”
说完,他转身推门,大步走入了茫茫夜色中。没有回头,没有犹豫。
赵淇追出门,只看见一个黑影敏捷地翻过墙头,消失在黑暗里,再无声息。远处似乎传来了几声马蹄声,又似乎只是风声。
天边滚过一声沉闷的闷雷,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风起了,带着雨前的土腥气,吹得树叶哗哗作响。可那雨,终究还是没有落下来。
赵淇躺在硬板床上,手里紧紧攥着那几块金饼。金子的棱角硌着他的手心,很疼,却异常真实。他盯着屋顶的椽子,一直盯到凌晨,才昏昏睡去。眼角有泪痕滑落,浸湿了枕头,可他终究没有哭出声。
褚燕走了。
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个真心对他好的人,也走了。
只剩下他一个人,守着这破败的院子,守着这几亩薄田,守着这看不到头的黑暗。
第七章光和三年九月十三霜降无雨
光和三年,九月十三。霜降,无雨。
清晨的霜,像一层薄薄的盐,撒在枯黄的草叶上,踩上去咯吱作响。土硬如铁,一锄头下去,只能留下一个浅浅的白印。麦种播下已经快一个月了,地里依旧光秃秃的,连一点绿芽都没冒出来。赵淇在屋后试种的冬小麦试验田,也同样不出苗。他翻遍了所有的农事古籍,试了各种播种方法,都无济于事。
赵淇将最后一份清丈田册的竹简,小心翼翼地码进木柜里。“咔哒”一声,柜门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关上了一扇通往过去的门。
县寺西曹的堂屋里,静悄悄的,只有他一个人。窗外,秋风卷着枯黄的梧桐叶,扫过庭院,发出沙沙的声响。功曹院的门紧闭着,细数起来,王参自打上次清丈事件之后,就再也没有单独召见过他了。仿佛他这个人,已经从县寺的名册上消失了一样。
“赵田曹史!”门口突然探进一张脸,是西曹的书佐刘三。这人总爱斜着眼看人,嘴角常年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看谁都像是在看笑话。他倚在门框上,晃着手里的一卷竹简,“功曹有请。”
赵淇心头一跳,连忙拍了拍衣袖上的灰尘,起身跟上。
穿过长长的回廊,秋风灌进衣领,凉飕飕的,吹得人直打哆嗦。刘三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凑到赵淇耳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赵兄,恭喜啊。清丈的差事办得‘漂亮’,听说张家、李家都在功曹面前夸你‘识大体’呢。”
“分内之事。”赵淇目不斜视,继续往前走。
“分内之事?”刘三嗤笑一声,快步跟上他,“赵兄啊赵兄,你真是个书呆子。你以为功曹是真的夸你?他是在骂你不识抬举!我跟你说,功曹可是县长的姻亲,县丞背后那更了不得。这两头大象打架,你这只小蚂蚁夹在中间,还以为自己立了大功呢?”
赵淇脚步微顿,转头看向他:“刘书佐此话何意?”
“没什么意思。”刘三整了整衣襟,幸灾乐祸地瞟着他,“只是替赵兄可惜。原本功曹都跟上面打好招呼了,等他升了县丞,就保举你当功曹佐。这下好了,县丞病愈复职了,位置腾不出来。功曹一时半会儿怕也动不了。你那功曹佐的位置,怕是要黄了。”
他顿了顿,笑得更加意味深长:“非但位置黄了,人家还塞进来一个法曹,姓王,是功曹的亲侄儿,王六郎君。年方二十,读过两天书,连《九章律》都背不全,如今也在你我上头,管着咱们呢。”
赵淇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他想起那日王参塞给他的那杯烫手的茶,想起那句意味深长的“这茶烫手,端着不稳,容易摔碎了”。原来从那时起,他的命运就已经被注定了。
“哦,还有,”刘三转身要走,又回头,补充了一句,“功曹最近在卖县里的公田呢,说是凑北边的军饷,实际上啊,银子都进了王家的腰包。赵兄,你这回可算站错队了。功曹没升上去,正憋着一肚子火呢,怕是要拿你这种‘反骨’出气。你好自为之吧。”
说完,他哼着小曲,摇摇摆摆地走了,留下赵淇一个人站在廊下,任凭秋风吹打着他的脸。
赵淇垂着眼,良久,才轻轻叹了口气,抬脚走进了功曹院。
王参正坐在案前,翻看一卷竹简。他穿着一件崭新的皂色缣衣,腰间系着一条黑色的鞶带,挂着一枚锃亮的铜印。见赵淇进来,他放下竹简,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温和的笑容,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赵田曹史来了,坐。”王参指了指下首的席子,“清丈的差事办得不错,国相冯公都听闻了你的名字,夸你办事干练。”
“功曹谬赞。都是功曹领导有方,属下只是做了分内之事。”赵淇跪坐于下首,双手放在膝盖上,姿态恭敬。
“只是啊,”王参放下竹简,叹了口气,脸上露出惋惜的神色,“如今县丞病愈复职,身体硬朗得很,位置一时半会儿腾不出来。本功曹本来想举荐你接任功曹佐的,现在看来,只能再等等了。”
他看着赵淇,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赵田曹史,你不会怪我吧?”
“属下不敢。”赵淇深深一揖,“能为朝廷效力,为百姓做事,属下就心满意足了。至于升迁,属下从未奢求过。”
“你能这么想,就最好了。”王参满意地点了点头,“那你先回去吧。好好整理田册,别出什么差错。”
“喏。”赵淇再次躬身行礼,转身退了出去。
走出功曹院,赵淇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知道,王参这不是安抚,是警告。他赵淇知道的太多,又曾“反骨”顶撞过上司,如今升迁无望,反而成了王参眼里的一根刺,随时都有可能被拔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