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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赵淇拨 ...

  •   赵淇拨开人群,只见一个穿了绛色绸衣的年轻汉子,正翘腿坐在一张雕花木太师椅上。那椅子是从祠堂里搬出来的,是族老们议事时坐的,象征着宗族的最高权威。可如今,却被一个外姓人堂而皇之地坐在屁股底下。汉子手里转着一串和田玉珠,珠子圆润洁白,一看就价值不菲,随着手指的翻动,发出轻微的碰撞声,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人心上,让人喘不过气。
      地上跪着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正是焦四。他穿着一件半新的麻布短褂,比寻常农人齐整些,只是此刻满是尘土,头发凌乱,眉眼间带着股焦躁的戾气,像是被逼到绝路的野兽。他旁边站着个牙人模样的人,三角眼,八字胡,手里捧着一张木牍,木牍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还按着几个鲜红的手印,在昏黄的天色下,显得格外刺眼。
      “按了手印,这两亩地就是张家的了,”张二郎慢悠悠地说,声音不大,却盖过了呼啸的风声,“种粮连本带利,共三斛黍,拿地抵,公平合理。焦四,你也别觉得冤,去年借种的时候,可是说好了的,春借秋还,利上加利,驴打滚的账,你识字的,看得明白。”
      东汉的高利贷,官方规定的月息是三分,也就是借一百钱,每月利息三钱。可豪强们放的高利贷,根本不按律法来,都是“利滚利”,也就是驴打滚,三个月一结,利息转成本金,再算下一期的利息。这样算下来,借一斛粮,一年就能变成八斛、十斛,普通百姓根本还不起,最后只能拿地抵,拿房子抵,甚至拿儿女抵,变成豪强的奴婢。
      开春时,地里干得裂了缝,百姓家里连去年留的麦种都吃光了。张家趁机在各村贴出告示,说愿意“赊借良种”给百姓。百姓们走投无路,明知是坑也只能跳,纷纷在契书上按了手印。可谁也没想到,张家给的根本不是什么良种,全是仓底筛出来的生虫、发霉的陈种,种下去根本发不了芽。等到四月底,张家的管事就带着契书挨家挨户逼债,说不管收没收成,都得按三倍还粮,还不上就拿地抵债。短短一个月,黄土乡就有三十多户百姓被张家夺走了土地。
      “二老爷,”焦四磕头如捣蒜,额头磕在硬邦邦的黄土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很快就磕出了一个血印,“再宽限半月,就半月!我媳妇回娘家借,一定能借到!我岳家是开肉铺的,有钱!求求您了,再宽限几天吧!”
      “还?”张二郎冷笑一声,停止了转玉珠的动作,“啪”地一声把珠子握在掌心,“你拿什么还?你家那两亩薄田?还是你屋里那个疯婆娘?要么现在按手印,要么……”他顿了顿,冰冷的眼神扫过围观的人群,像是在警告所有人,“明日县狱里见。反正你去年借种时,签的是身契,还不上,你就是张家的奴,一辈子给张家种地,打不还手,骂不还口。”
      赵淇站在人群边缘,手指紧紧攥住了驴缰绳,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认得这个跪着的汉子——焦媪的小儿子焦四。
      焦媪的丈夫十年前修黄河大堤时,被溃堤的洪水冲走了,连尸体都没找到。她一共生了四个儿子,前三个都被抓去当兵,死在了战场上,朝廷只给了两匹布的抚恤金。她一个寡妇,靠着纺线和种地,一把屎一把尿把小儿子焦四拉扯大。为了给焦四娶媳妇,她卖掉了家里唯一的一头牛,还欠了外债。可焦四自小被焦媪惯坏了,好吃懒做,眼高手低,地里的活一点不干,整天游手好闲,还染上了赌瘾。
      自从娶了隔壁村屠户的女儿,焦四就更不把老娘放在眼里了。媳妇娘家陪送了不少嫁妆,还在岳家那边开了间小肉铺,日子过得比早入土的兄长们强太多了。可他一年到头难得回来看焦媪几次,每次回来,不是要钱,就是拿东西。说是焦媪性格尖酸,看不中儿媳,不愿意跟儿子住,自己主动搬回老院子的,可内里什么缘由,全村人都心知肚明。
      这次他借张家的种子贷,根本不是为了种地,而是为了还赌债。他早就想把家里那两亩地卖了,只是怕被老娘骂,所以借着高利贷的由头,逼着老娘同意。
      “册子拿来,”赵淇忽然开口,声音压过了呼啸的风声,带着他自己都惊讶的干涩和坚定,“今日清丈田亩,丈量未毕,地界未定,产权未明,依律当推后处置。”
      所有人都愣住了,齐刷刷地看向赵淇。连风都仿佛停了一瞬,空气里弥漫着紧张的气息。
      张二郎转过头,上下打量着赵淇,目光在他腰间那个小小的铜印上停留了片刻,忽然笑了起来,露出一口白牙,却透着一股阴冷:“哟,县里的田曹史。怎么,这也要管?管到张家的家务事上来了?”
      “债务纠纷,自有乡啬夫处置,”赵淇走上前,没有看张二郎,只盯着那牙人手里的木牍,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二年律令·田律》有言:‘诸田当为户籍,以十月为期。八月修封疆,正疆畔。’ 清丈期间,地界未定,产权未明,不可交易。这地契,暂时押不得。”
      牙人吓得手一抖,木牍差点掉在地上,连忙朝座上的张二郎投去求助的目光,不敢再说话。
      “好大的官威啊,”张二郎站起身,把玉珠串子往腕上一缠,绛色的衣袖垂下来,像一片血云,“赵淇,田曹史嘛,我叔父常提起你,说你是个识时务的,懂规矩,会办事。怎么今日,要为这点小事,坏张家的规矩?”
      赵淇没接话,从驴背上取下白杨木板,抽出木炭笔,蹲下来捻了捻地上的土。土是细腻的黄土,本该是最肥沃的上田,现在却干得像粉末,一捻就碎。他站起身,炭笔重重地点在木牍上,发出刺耳的划痕声:“这地是几等田?”
      “上、上田……”焦四结结巴巴地说,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还有一丝微弱的希望。
      “上田亩产黍一石五斗,”赵淇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种粮三斛,合四石五斗。利滚利三个月,要还十二石。两亩上田作价十五石,按了手印,地没了,你还倒欠张家三石粮。到时候,你只能卖儿卖女,甚至卖身给张家为奴,一辈子都翻不了身。焦四,这手印,按不得。”
      焦四面如死灰,手悬在半空,抖得像筛糠,怎么也落不下去。
      旁边忽然挤进来一个穿红戴绿的妇人,正是焦四的媳妇。她娘家是杀猪的,生得膀大腰圆,满脸横肉,说话中气十足,一开口就像打雷一样:“没用的东西!早让你别借!你偏不听!如今好了,地没了,我娘家陪嫁的妆奁也得填进去!我当初真是瞎了眼,才嫁给你这么个窝囊废!”
      她一边骂,一边伸手拧焦四的耳朵。焦四缩着脖子,不敢吭声,像个鹌鹑一样,任由媳妇打骂。
      张二郎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手腕上的玉珠串子因为用力而绷紧,勒进肉里。他一步步走向赵淇,两人相隔不过三尺,风卷起尘土,在他们之间形成一道黄色的帘幕。
      “赵淇,你这是断人财路。”张二郎的声音冰冷得像冰,“张家借钱给这些穷鬼,是可怜他们,给他们活路。要是没有张家,他们早就饿死在路边了。你这一搅和,以后谁还敢借钱给这些刁民?到时候,饿死的人更多,这笔账,算在你头上吗?”
      “我这是按律办事,”赵淇抬起头,与张二郎对视,眼神没有丝毫躲闪,“《月令》有言,孟夏之月,无起土功,无发大众。今日清丈到此为止,这地契……暂押县寺,待县丞定夺。张二郎君若有异议,可去县寺陈情。”
      “你!”张二郎气得脸色铁青,扬起手就要打赵淇。
      赵淇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僵持了片刻。张二郎忽然笑了,放下手,拍了拍衣袖上的灰,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他凑近赵淇耳边,声音轻得像毒蛇吐信,带着刺骨的寒意:“好,赵田曹史清正廉明,张某佩服。这地……暂缓三日。焦四,三日后来张家领你的种粮,敢不来,后果自负。还有,”他顿了顿,指甲几乎要掐进赵淇的肉里,“田曹史这碗饭,不好吃,小心烫了嘴。”
      说完,他一拂袖子,带着牙人和家丁扬长而去。绛色的背影在漫天黄沙中渐渐模糊,像一滴融入浊水的血。
      围观的人群松了一口气,却没人敢说话,只是默默地散开。有人偷偷看了赵淇一眼,眼神里有感激,有同情,还有一丝怜悯——他们都知道,得罪了张家,赵淇不会有好下场。
      焦四被他媳妇拽着耳朵拖起来,一边走一边骂:“丧门星!跟着你喝西北风!还不快回去凑钱!凑不齐,我回娘家,你抱着你那个老不死的娘过吧!”
      焦四被拖得踉踉跄跄,走了几步,忽然回头看了赵淇一眼。那眼神复杂极了,有感激,有愧疚,还有一丝无法言说的无奈。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什么也没说,被媳妇拽着消失在了土路尽头。
      “赵田曹史,”张家湾的里正凑上来,声音发颤,带着哭腔,“您这是糊涂了啊……张家……您得罪不起啊……这下完了,全完了……”
      里正的儿子三年前就是因为得罪了张家,被诬陷为盗贼,抓去修长城,至今杳无音信,多半是死在了外面。他太清楚张家的手段了,表面上是乐善好施的乡绅,背地里心狠手辣,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册子明日再核,”赵淇打断他,脑子里乱糟糟一片,不知道该怎么管,应不应该管,总之能拖一天是一天。他牵过驴,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今日风大不宜,明天我再来。”
      他骑上驴,没有回县里,而是调转方向,往焦媪住的村子走去。他心里总觉得不安,焦四这个样子,焦媪肯定知道了,不知道会急成什么样。
      焦媪的家在村子最东头,三间土坯房,屋顶的茅草稀疏得能看见天,院墙塌了半边,是前几天焦媪自己用树枝和泥巴重新扎的。院子里静悄悄的,一个破陶碗还放在石桌上,里头的稀粥还没喝完,已经结了一层厚厚的皮,上面落了几只苍蝇。
      “焦媪?”赵淇喊了一声。
      没人应。
      隔壁探出个脑袋,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眼睛红肿得像核桃。她看见赵淇,连忙招了招手,压低声音说:“别喊了,老太太去村口了,听说小儿子要卖地,拿着擀面杖去拦着呢。刚才还听见母子俩在村口吵,老太太骂的可真凶,说她小儿子没良心,娶了媳妇忘了娘,如今连最后这点田产也保不住……哭着回来的。赵官人,您……您不该管这事啊,焦家那小子,活该!可老太太……”
      老太太说着,抹了抹眼泪:“她这辈子太苦了,男人死了,三个儿子都死在战场上,就指望这最后一个儿子养老。如今连这点指望都没了,她可怎么活啊……”
      赵淇的心沉了下去。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间破败的土屋,看着石桌上那碗结了皮的稀粥,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喘不过气。他想我能做什么?但我什么都做不了,所谓宽裕三日,也不过是挥洒无用怜悯的伪善,王家会不会退缩呢?他恐怕也没有那么大的面子。他从怀中摸出十枚五铢钱,这是他今天预备买笔墨的钱,塞在窗缝里,转身走了。
      风更大了,吹得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疯狂摇摆,枯枝断裂的声音,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回到县衙时,日头已偏西,风停了,空气闷热得让人窒息,连一丝风都没有。乌云在天边堆积着,却没有一滴雨要落下来的意思。赵淇将驴拴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下,刚进门,就见王参站在廊下,手里捧着个青瓷茶盏,慢悠悠地用盖子拨着茶叶,笑眯眯地冲他招手。
      “赵田曹史,今日辛苦。听说,在张家湾,办了不少事?”
      “功曹。”赵淇叉手行礼,手心还在隐隐作痛,那是刚才攥缰绳攥出来的。
      “听说……”王参抿了口茶,声音拖得老长,像丝一样缠绕过来,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今日在张家湾,你与张家二郎起了争执?为了个泥腿子,当众下了张家的面子?”
      赵淇后背一紧,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的衣衫。他没想到消息传得这么快,才刚过一个时辰,王参就知道了。
      “属下只是按律清丈,那地契确有瑕疵……”
      “按律,按律,”王参笑着点头,走下台阶,“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讲规矩也是好事。只是……”他忽然收了笑,脸上的笑容消失得无影无踪,把茶盏往赵淇手里一塞。那盏壁滚烫,烫得赵淇一哆嗦,差点把茶盏摔在地上。
      “这茶烫手,端着不稳,容易摔碎了,你说是不是?”王参的声音冰冷,“有些茶,看着清淡,实则烫嘴,得晾凉了再喝,急不得。有些人,看着普通,实则背后有大山靠着,碰不得。张家的山,是县令,是国相,是整个常山国的豪强网络。你一个小小的斗食小吏,拿什么去碰?”
      他拍了拍赵淇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正拍在刚才炭笔扎破的伤口上,疼得赵淇浑身一哆嗦。
      “上一任田曹史李大人,你还记得吧?”王参的声音压低了几分,“他就是太讲规矩,太爱管闲事,得罪了张家。结果呢?被诬陷贪墨军粮,发配到朔方去了,走到半路上就被土匪杀了,连尸体都没找到。他家里的老婆孩子,流落街头,最后都饿死了。赵淇,你想步他的后尘吗?”
      赵淇低头看着手里的茶盏,水面上浮着几片茶叶,打着旋儿,像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他明白,这是警告,赤裸裸的警告。张家不能得罪,得罪了张家,不仅他自己要死,连他身边的人都要跟着遭殃。
      “属下明白。”
      “明白就好,”王参重新露出笑容,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去吧,明日不必去乡里,在县寺整理图册即可。乡里的事,让乡啬夫去办,你是县吏,不是泥腿子的靠山。记住,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
      赵淇端着那杯烫手的茶,站在廊下,许久没有动。直到茶凉了,茶叶沉底,他才缓缓走到井边,将茶水倒掉。水泼在干燥的土地上,发出“嗤”的一声,瞬间被吸收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一团深色的痕迹,像一滴干涸的血。
      夜里,他回到家,没有点灯,坐在门槛上发呆。天闷热得像要炸开,蚊子在耳边嗡嗡地叫,却没有一滴雨。后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褚燕翻墙进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见他坐在黑暗里,愣了愣:“今日怎么没做饭?饿死了。”
      “锅里有冷粥,自己热。”赵淇声音嘶哑,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褚燕察觉不对,凑过来看他脸。借着微弱的星光,看见他眼里布满了血丝,脸色苍白得吓人。
      “挨打了?”褚燕的声音立刻沉了下来,手按在了腰间的环首刀上。
      “没有。”
      “那怎么这么副死人脸?跟死了娘似的。”
      赵淇没说话,起身进了灶房,舀了半瓢凉水浇在头上。水顺着脖子往下淌,冰凉刺骨,却浇不灭他心里的那团火。他忽然想起什么,猛地抬头:“褚燕,你今日去哪儿了?”
      “打听点事,”褚燕含糊道,从锅里捞出冷粥,也不热,就站在灶边狼吞虎咽地吃起来。他今天去了县城,打听他妹妹褚秀的消息,得知褚秀被卖到张家后,天天被打骂,过得生不如死。他本来想今晚就去张家把妹妹抢出来,可看到赵淇这个样子,又把话咽了回去。
      “到底怎么了?看你这失魂落魄的样。”
      赵淇张了张嘴,刚要说话,院门被“砰砰”敲响,急促得很,像是催命。
      “赵田曹!赵田曹!”是张家湾里正的声音,带着哭腔,吓得变了调,“不好了!出大事了!焦媪她……她上吊了!就在她家那棵歪脖子枣树上!发现的时候,身子都硬了!”
      赵淇手里的瓢“咣当”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地,在干燥的土地上瞬间被吸收,只留下一团深色的痕迹,像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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