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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我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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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了,”赵淇拍了拍刘三的肩膀,“多谢刘兄提醒。我心里有数。”
“你有数就好,”刘三叹了口气,“功曹王君正在功曹院等你呢,估计就是为了这事。你小心点,王君那人,看着温和,心里可有数着呢。”
赵淇点点头,转身往功曹院走去。
功曹院在县衙东侧,是几间连在一起的青砖瓦房,比其他曹院都要气派些。门口种着两株柏树,有合抱粗,是建县衙时栽的,如今已有两百多年了,枝繁叶茂,遮得整个院子都阴沉沉的。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蕙草香,是王参用来熏简册的。
王参正坐在案前看简册,手边放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浆水。他今年四十二岁,面白无须,穿着一件皂色的缣衣,腰间系着一条黑色的鞶带,挂着一枚铜印。见赵淇进来,他搁下笔,站起身,脸上堆起温和的笑容。
“赵曹史来得早。”王参的声音温温和和,像丝绸摩擦一样。
“见过功曹君。”赵淇连忙叉手行礼,“不知功曹君召属下前来,有何吩咐?”
“坐。”王参指了指下首的席子,等赵淇跪坐好,才慢悠悠地开口,“国相冯公昨日下了文书,令常山诸县清丈田亩,核检隐户。你也知道,县丞病重,崔主簿又素来不管这些俗务,思来想去,这差事,只能交给你这样的干才了。”
赵淇垂眼:“属下才疏学浅,恐难当此任,误了冯相的大事。还请功曹君另择贤能。”
“哎,赵曹史过谦了,”王参摆了摆手,“你上任才几日,就处理了好几起田地纠纷,办事稳妥,条理清晰,全县上下有目共睹。这差事,除了你,没人能办。”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几分:“赵曹史,我知道你担心什么。不就是怕得罪那些豪强吗?你放心,有我在,他们不敢把你怎么样。而且,这差事要是办好了,好处可不少。”
王参端起浆水碗,抿了一口,继续说:“县丞这病,怕是好不了了,眼看就要致仕。我近日得了消息,郡里有意让我接任县丞。我要是走了,这功曹的位置,就空出来了。赵曹史,你好好办差,把这事办得漂亮,让上面满意,让乡里满意,这功曹之位,我保举你来坐。”
赵淇的心脏猛地一跳。
功曹,秩百石,掌管一县的人事考核,是县寺里仅次于县令、县丞、主簿的第四号人物。他从书佐熬到田曹史,用了两年时间。要是能当上功曹,就意味着他真正进入了县寺的核心层,再也不是那个任人欺负的小吏了。
可他也清楚,王参口中的“让上面满意,让乡里满意”,是什么意思。无非就是让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给那些豪强隐瞒土地和隐户,不要捅破那层窗户纸。
“属下明白,”赵淇低声说,“属下一定尽力而为。”
“不是尽力而为,是务必办好,”王参的笑容深了些,“冯相要的是‘实数’,但这个‘实数’,怎么写,就看你的了。张家的地,李家的户,还有王家,都是县中长者,世代簪缨,在郡里都有关系。有些事,需得通达些,灵活些。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这个道理,你懂吧?”
他伸手,拍了拍赵淇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我知道你是个聪明人,不用我多说。好好干,我不会亏待你的。”
赵淇刚要说话,院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脚步声很轻,很稳,像是猫走在瓦上,没有一点多余的声响。王参立刻收敛了笑容,整了整衣襟,站起身。赵淇也跟着站起来,垂手而立。
门帘被掀开,一个人走了进来。
是主簿崔琰。
此人身高八尺有余,瘦得像根竹竿,穿着一件半旧的绛色直裾。那颜色已经洗得有些发白,布料是普通的麻布,却浆洗得干干净净,没有一丝褶皱,更显得肩窄腿长,风骨凛然。他面色是常年不见日光的苍白,近乎透明,能看见太阳穴处青色的血管。下颌线条锋利如刀,薄唇抿成一条直线,像是一把收在鞘里的剑。
进门时,崔琰的目光扫过赵淇,停留了不过一瞬,便移开了,仿佛赵淇只是一件家具,或是地上的尘埃。他径直到主位坐下,动作行云流水,衣摆扬起又落下,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崔主簿。”王参躬身行礼,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度。
崔琰抬了抬眼皮,喉间发出一声“嗯”,算是应答。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像是从鼻腔里哼出来的。他伸手取过案上那卷封泥完整的简册,修长的手指挑开绳结,展开看了两行,又合上,推到王参面前。
整套动作一气呵成,透着一股不言而喻的高傲,仿佛开口说话是件极其耗费气力的事。
赵淇低着头,眼角的余光却在打量崔琰。
他听说过崔琰的名声。此人是清河崔氏旁支,年少时好击剑,尚武事,后来折节读书,师从郑玄,精通《论语》《韩诗》。本来在雒阳为官,因为得罪了十常侍,被贬到九门县当主簿。他性子孤傲,又出身大族,不屑于和王参这样的贪官污吏同流合污,平日里除了处理必要的文书,从不出主簿院一步,县寺里的人都怕他。
王参接过简册,转向赵淇:“这是国相府的文书,你拿去吧。明日就开始下乡清丈,先从黄土乡开始。有什么事,随时向我禀报。”
“喏。”赵淇上前,双手接过简册。简册是用竹片编的,沉甸甸的,封泥上还留着常山国相的朱红大印。
“去吧。”王参挥了挥手。
赵淇躬身行礼,退出了功曹院。走到门口时,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正好对上崔琰的目光。
那目光清冷如冰,带着一丝审视,仿佛能看透人心。赵淇心里一凛,连忙低下头,快步走了出去。
日头已高,照得县衙庭院一片白亮。老槐树上的蝉开始鸣叫,“知了知了”的,吵得人心烦。赵淇牵着驴,站在槐树下,从袖中摸出那卷文书,看了看封泥,又塞回怀里。
灰驴打了个响鼻,甩了甩尾巴,不耐烦地跺着蹄子。
赵淇拍了拍驴颈,翻身上驴。风卷起尘土,扑在他脸上,他眯起眼,望着城外的方向。
清丈田亩,核检隐户。这确实是块硬骨头,但也是块跳板。只要办得“通达”,他就能当上功曹,就能在这九门县站稳脚跟。可要是真的按王参说的做,他和当年害死他父亲的那些人,又有什么区别?
他想起了父亲临死前的眼神,想起了城外那些快要饿死的流民,想起了焦媪那双浑浊的眼睛,也想起了王参许诺的功曹之位。
两种念头在他心里拉扯,像两把刀,割得他生疼。
驴子慢悠悠地走着,蹄子踏在黄土路上,扬起一串烟尘。赵淇挺直了腰背,望着前方的路。
他知道,从今日起,他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要么,踩着别人的骨头往上爬,成为自己曾经最讨厌的那种人。
要么,坚守自己的良心,落得和上一任田曹史一样的下场。
而他,想活下去。不仅要活下去,还要活得更好。
“驾。”赵淇轻轻拍了拍驴屁股。
灰驴撒开蹄子,在黄土道上跑了起来,扬起的烟尘渐渐遮住了他的背影。远处的太行山,在烈日下沉默着,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第四章光和三年四月十八持续干旱
光和三年,四月十八。旱情已持续整整两月,井水位较上月降了三尺。麦穗灌浆不足,粒小色暗,捏开只有一层空壳。桑叶未老先黄,蚕农们蹲在桑树下哭,连喂蚕的叶子都凑不齐。
赵淇骑着刚买下的灰驴,沿着干涸的水渠往黄土乡走。这头驴他最终还是咬牙买了,花了三千五百钱,是他攒了半年的俸禄。以前租驴每日五铢,一个月下来就是一百五十钱,长此以往更不划算。如今当了田曹史,日日下乡清丈、查水利,没脚力实在不行。
赵小驴——他给驴起的诨名——渴得“恢恢”叫,嘴唇干裂起皮。赵淇心疼地勒住缰绳,将驴牵到渠边。这条渠是他三年前刚到九门县时,跟着前任田曹史一起修的,引滹沱河支流灌溉,当年解决了下游三百多亩地的旱情。可如今,渠底龟裂如鳞,泥块翻卷着翘起来,踩上去“咯咯”作响,裂缝宽得能塞进拳头。渠首本该有的木质闸门早已朽烂,闸板倾斜着插在泥里,像口烂掉的牙。
他跳下马,蹲下身抠了一块渠底的泥。土块硬得像石头,在掌心一捏就成了粉末。风一吹,白色的尘土迷了眼睛。
“再这么旱下去,这条渠就废了。”赵淇喃喃自语,眉头拧成了疙瘩。
他沿着渠岸往上走,越走脸色越沉。上游的渠水被一道道临时垒起的土坝截住,分成一股股细流,流进两侧的田地里。那些田地明显比下游的滋润得多,麦苗青绿茁壮,和下游枯黄的景象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行至渠尾,一片用木栅栏围起来的麦田闯入视线。栅栏高六尺,涂着黑漆,每隔十步就站着一个手持棍棒的家丁,眼神凶狠地盯着过往行人。栅栏内的麦田油绿发亮,甚至能看见水珠在麦叶上滚动——显然是刚浇过水。
这是张家的庭田。
“何人擅闯张家庭田?”一个粗声粗气的喝问传来。两个家丁提着棍棒跑过来,横眉立目地拦住了赵淇的去路。
赵淇勒住驴,从怀中取出县吏符传,亮在他们面前:“田曹史赵淇,奉旨清丈田亩,验看全县水利。闪开。”
家丁们对视一眼,认出了他身上的皂衣和腰间的铜印,气焰顿时矮了半截,但仍不肯让路:“田曹史稍等,我家主人吩咐过,不许外人擅入。我这就去禀报管事。”
赵淇也不催,翻身下驴,蹲在渠边查看。只见栅栏内挖了一条深沟,直接连通主渠,沟口装着一个可升降的木闸,想放水就放水,想截流就截流。而栅栏外的主渠,早已干得冒烟。
不多时,一个穿着绸衫的管事慢悠悠地走了出来,三角眼,八字胡,脸上堆着假笑:“原来是赵田曹!失敬失敬。不知今日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验看水利。”赵淇站起身,指了指那条私沟,“这条沟是谁让挖的?谁允许你们截占公渠之水,灌溉私田?”
管事脸上的笑容不变:“赵田曹说笑了。这地是去年秋天我家主人买的,正经白契,官府盖了印的。地里缺水,自然要从渠里引水,天经地义。再说了,我家主人是县令的姻亲,这点小事,县令大人都点头了,赵田曹何必较真呢?”
“县令点头?”赵淇冷笑,“《二年律令·田律》明文规定:‘诸水门,当以时启闭。非时,辄塞之。’公渠之水,乃全县百姓共有,岂容一家独霸?立刻把土坝拆了,把私沟填了!否则,按律治罪!”
管事的脸色沉了下来:“赵田曹,别给脸不要脸。我家主人的脾气,你是知道的。得罪了张家,你这田曹史还想不想当了?”
“我这官可以不当,但这水,必须放给下游百姓。”赵淇寸步不让,“今日日落之前,若不拆坝放水,我便将此事上报国相府。我倒要看看,是张家的面子大,还是朝廷的律法大!”
管事盯着赵淇看了半晌,见他态度坚决,知道来硬的不行,语气软了几分:“赵田曹,何必呢?大家都是混口饭吃。这样,我家主人说了,只要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每月给你两石粟米,年底再送你一匹蜀锦。如何?”
“滚。”赵淇冷冷地吐出一个字,“日落之前,我再来。若还没拆坝,后果自负。”
说完,他翻身上驴,头也不回地走了。管事看着他的背影,啐了一口:“不知好歹的东西!等着瞧,有你哭的时候!”
赵淇骑着驴,沿着渠岸继续往上游走。越往上走,田地越是枯黄。到了黄土乡地界,麦苗只到脚踝高,叶片卷成了针状,用手一捻就碎成粉末。地里的农人弯腰除草,动作迟缓得像木偶,见了赵淇也不抬头,只当没看见。他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麻木得像一块块石头。
他取出随身携带的笔墨和白杨木板——东汉时纸张昂贵,日常记录多用木板,借着驴背作桌,勾画简易的水利舆图。张家的地在渠首,占了最宽的水面;李家的地在渠中,打了道石堰截流;王家的地虽远,却打了三口深井,井架是新式的,挂着铁制滑轮,日夜不停地抽水。
水都往高处流了,流进了豪强的田地里。下游的百姓,只能望天收。
赵淇在木板上记下数字:张家新购地八十亩,私挖沟渠三条;李家园池扩了三十丈,石堰一道;王家深井三口。而下游三村,干涸的水井共计十二口,绝收的田地超过五百亩。
日头过午,毒辣的阳光晒得人头皮发麻。赵淇收好木板,调转驴头,往褚家去。
褚家住在黄土乡最东头,三间土坯房塌了一半,屋顶的茅草稀疏得能看见天,像几根枯骨支着。院墙塌了半边,用些杂树枝条胡乱堵着,枝条早就枯死了,风一吹就掉渣。院子里长满了野草,比人还高。
赵淇将驴拴在院外的枯树上,推开吱呀作响的柴门。院内静悄悄的,一只瘦得只剩皮包骨的老母鸡见人来,扑棱棱飞上墙头,留下几根灰扑扑的羽毛。
“褚伯在家么?”赵淇喊道。
西屋的门帘“哗啦”一声被掀开,褚父一瘸一拐地走了出来。他今年才四十八岁,看起来却像六十多岁的老头,脸色蜡黄,眼窝深陷,眼白泛黄,像是得了黄疸病。左腿瘸了,走路时肩膀一高一低,像只瘸腿的螃蟹。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沾满了油污和酒渍,老远就能闻到一股刺鼻的酒糟味。
见到赵淇,褚父先是愣了愣,随即堆起满脸的笑容,露出缺了门牙的黑洞:“哎呀!是赵家小哥!稀客稀客!快进来坐!快进来坐!”
他热情地拉着赵淇的胳膊往屋里拽,手上的油污蹭了赵淇一身。赵淇不动声色地抽回手:“不必了,褚伯,我就在院里说两句。”
“那怎么行!”褚父不依不饶,“来了就是客,总得喝口水吧?”他一边说,一边朝屋里喊,“死丫头!还不出来给客人倒水!”
屋里没有动静。
褚父的脸立刻沉了下来,骂骂咧咧地冲进屋里:“死妮子!耳朵聋了?叫你倒水听不见?看我不打死你!”
屋里传来“啪”的一声脆响,接着是女孩压抑的哭声。赵淇皱起眉,跟了进去。
屋里昏暗潮湿,一股霉味和酒味混合在一起,令人作呕。只有一张破榻,一个缺腿的案几,墙角堆着些干草。褚秀缩在墙角,捂着通红的脸,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她今年才十三岁,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襦裙,胳膊细得像芦柴棒。
“哭什么哭!丧门星!”褚父还在骂,扬起手还要打。
“褚伯!”赵淇厉声喝止,“有话好好说,打孩子干什么?”
褚父悻悻地放下手,陪笑道:“这丫头不懂事,让赵小哥见笑了。”他转身从灶上拿起一个豁了口的陶碗,倒了半碗浑水,递给赵淇,“家里穷,没什么好茶,赵小哥将就喝口吧。”
赵淇接过碗,放在案几上,没有喝。他看着缩在墙角的褚秀,心里一阵发酸。这孩子小时候长得很可爱,白白胖胖的,总是跟在褚燕身后,喊着“哥哥等等我”。如今却被折磨得不成样子。
“褚伯,”赵淇开门见山,“我今日来,是问问燕儿的消息。他走了两年,一直没有音信,我很担心他。”
一提褚燕,褚父的脸立刻拉了下来,朝地上啐了一口,痰里带着血丝:“别提那个孽障!狼心狗肺的东西!卷了家里的钱粮跑了,一走就是两年,连个信都没有!我早就当他死了!”
他越说越气,指着褚秀骂道:“都是这个死丫头!要是个小子,还能帮我干点活,换点酒钱。偏偏是个赔钱货!白吃白喝这么多年,一点用都没有!”
褚秀把头埋得更低,肩膀不停地颤抖。
赵淇的心里沉了沉:“褚伯,家里的地呢?我记得你家原来有五亩水浇地的。”
“输了!”褚父满不在乎地说,“去年冬天赌钱,全输光了。还欠了一屁股债,要不是把这死丫头卖了,我早就被债主打死了。”
“什么?”赵淇猛地站起来,声音都变了,“你把秀儿卖了?卖给谁了?什么时候卖的?”
“上月卖的,”褚父得意地笑了起来,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卖给城里的张家了,做丫头。人家张家可是大户,管吃管住,还有新衣裳穿,这是她的福气!再说了,人家还给了我一匹绢呢!一匹绢啊!够我喝好几个月的酒了!”
东汉时,奴婢买卖合法,一个健康的成年奴婢价格在一万到两万钱之间,而一匹上等的白绢,市价不过四百钱。为了四百钱,他就把自己的亲生女儿卖了。
赵淇只觉得一股血气冲上头顶,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他盯着褚父,一字一句地问:“你再说一遍?你把秀儿,卖了多少钱?”
褚父被他的眼神吓了一跳,后退了一步,结结巴巴地说:“一……一匹绢啊。怎么了?少了?早知道我就多要点了……”
“你不是人!”赵淇再也忍不住,一把揪住褚父的衣领,将他按在墙上,“秀儿是你亲生女儿!你为了一匹绢,就把她卖了?你知不知道张家是什么地方?那些丫头进去,过的是什么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