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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新加坡 下周三来得 ...

  •   下周三来得比预期快,也比预期慢。

      快的是时间本身——一转眼就到了。慢的是傅维森等待的方式——每一天都像被拉长了的橡皮筋,弹性十足却让人心神不宁。

      他周二晚上飞抵新加坡,入住莱佛士酒店。这是林远舟替他订的,不是因为傅维森有特别的要求,而是这家酒店在新加坡的地位不需要解释——殖民时期的白色建筑,廊柱高大,庭院里种满了热带植物,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古老的、属于上一个世纪的气息。门童穿着白色的制服,笑容恰到好处地热情,接过他的行李箱时微微欠身,动作流畅得像排练过无数遍。

      房间在三楼,推开窗能看到庭院里的棕榈树和远处城市的天际线。傅维森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拿出手机给林远舟发了一条消息:“明天上午九点,你直接去约定的地方等我。程砚书那边你联系一下,确认他知道地址。”

      林远舟很快回复:“程砚书下午到,住四季。地址我已经发他了,他说没问题。”

      傅维森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洗了澡,躺在床上。酒店的床品是埃及棉的,支数很高,手感细腻得像第二层皮肤。空调的温度调得刚好,不冷不热。一切都很舒适,舒适到他应该很快就睡着。

      但他没有。

      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声和热带夜晚特有的虫鸣,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明天的对话。唐宁会说什么?程砚书会怎么应对?他自己会怎么反应?这些问题像一群蝙蝠,在他意识的洞穴里飞来飞去,发出细碎的、让人无法忽视的声响。

      凌晨两点多,他终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梦里没有具体的画面,只有一种模糊的、不安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靠近,但他看不清那是什么。

      周三早上八点,他准时醒来。

      洗漱、穿衣、下楼吃早餐。莱佛士的早餐在庭院里,白色的遮阳伞下摆着藤编的椅子,热带植物在晨光中绿得发亮。他点了一份班尼迪克蛋和一杯黑咖啡,慢慢地吃着。咖啡是印尼的豆子,口感醇厚,带一点泥土的气息。他想起程砚书在他办公室里冲的那杯埃塞俄比亚,柑橘和莓果的调性,明亮得像一道光。

      他放下咖啡杯,觉得自己不应该在这种时候想起这件事。

      约定的地点在牛车水附近的一栋写字楼里,是林远舟租的一间临时会议室。傅维森到的时候,林远舟已经在里面了,正在调试投影仪和录音设备。会议室不大,一张长桌,六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新加坡市区的黑白照片,窗外的街景是老城区特有的那种新旧交织的面貌——现代化的写字楼旁边是保留完好的骑楼,空调外机挂在雕花的窗框旁边,有一种混搭的、不协调的美感。

      “程砚书到了吗?”傅维森问。

      “刚才通过电话,他在路上了。唐宁也到了,在楼下大堂等着。”林远舟看了一眼手表,“约的是九点半,还有十五分钟。”

      傅维森点了点头,走到窗边站着。他今天穿了一套深蓝色的西装,白色衬衫,没有打领带。这是他最近的习惯——从慈善晚宴那次之后,他越来越不喜欢打领带了。不是因为懒,而是因为他发现不打领带的时候,呼吸会顺畅一些。

      九点二十五分,门开了。

      程砚书走进来的时候,傅维森转过头去看他。

      他穿了一件浅灰色的单排扣西装,里面是黑色的高领毛衣。这个搭配很少见,但在他身上好看得不像话。高领毛衣把他的脖颈线条拉得很长,衬得下颌线的弧度更加锋利。他的头发比上次见面的时候短了一些,应该是最近剪过,露出干净的鬓角和耳廓。那双眼睛还是老样子,深不见底,但眼底的疲惫比马场那晚更重了一些,像是连着几天没有睡好。

      他看了傅维森一眼,点了下头,没有说话。

      这个点头的动作很轻,轻到几乎只是一种形式。但傅维森注意到,程砚书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的时间比平时长了那么一点——可能多了一秒,也可能是半秒。这个细微的差别,如果不是一直在等,根本不会发现。

      “唐宁到了吗?”程砚书问林远舟。

      “在楼下。我去叫他。”林远舟出去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傅维森和程砚书两个人。隔着一张长桌,面对面站着。窗外的阳光很亮,透过百叶窗在桌面上投下一道道平行的光影条纹。空气里有空调吹出来的冷气和某种说不出名字的清新剂的味道。

      没有人说话。

      这种沉默和之前车里的那种沉默不一样。之前的沉默是舒适的、不需要语言填充的默契。现在的沉默是紧绷的、每分每秒都在提醒你“有什么东西不对劲”的那种。

      傅维森看着程砚书,程砚书看着窗外。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两个人的大脑都在高速运转,像是在下棋,每一步都在算,都在等对方先开口。

      先开口的是程砚书。

      “你瘦了。”他说。目光还在窗外,没有转过来。

      傅维森愣了一下。他没有想到程砚书会先说的这句话。不是“准备好了吗”、不是“唐宁会说什么”、不是任何一个和今天这场对话有关的、实际的问题。而是——你瘦了。

      “最近睡得不太好。”傅维森说。

      程砚书转过头来看他。那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确认,又像是在责怪。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又把目光移回了窗外。

      门被推开了。唐宁走进来,林远舟跟在后面。

      唐宁比傅维森想象的要年轻。三十五岁,看起来却像三十不到,保养得很好,穿着一件深色的polo衫和卡其色的休闲裤,不像一个在资本市场摸爬滚打多年的老手,更像一个在大学教书的年轻讲师。他走进来的时候看了一眼程砚书,目光里有种复杂的东西——不是愧疚,不是敌意,更像是一种“我们又见面了”的感慨。

      “砚书。”唐宁先打了招呼,用的是名字。

      “唐宁。”程砚书的语气很平,听不出情绪。

      所有人都坐下来。傅维森坐在长桌的一侧,程砚书坐在他对面,唐宁坐在程砚书的旁边,林远舟坐在傅维森的旁边。四个人,四个方向,像一张不规则的桌子,每条边的长度都不一样。

      林远舟先开了场,简单说明了今天的来意——核实一笔资金的来源和去向,确认相关人员的责任归属。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职业,措辞很严谨,像是在宣读一份法律文书。

      然后他把问题抛给了唐宁。

      唐宁沉默了几秒,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深吸了一口气,开始说话。

      “那笔钱,是我经手的。”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当时周亦安通过一个中间人找到我,说想投一笔钱进基金,但不希望公开自己的名字。他说金额不大,两百万美金,对他来说不算什么,只是看好砚书的团队,想支持一下。我当时的判断是——两百万美金,在我们的基金体量里占比不到百分之二,不会影响任何决策。而且周亦安的名声不差,跟砚书也算认识,我觉得这不是什么大问题。”

      程砚书没有说话。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像一潭死水。但傅维森注意到他放在桌下的手握成了拳,指节的颜色比手背更深一些。

      “我没有告诉砚书,”唐宁继续说,“因为我觉得没有必要。后来他发现了,查了三个月,把那个壳公司的底翻了个底朝天。他找我对质的时候,我没有否认。他说让我走,我就走了。”

      “周亦安给你什么好处?”傅维森问。

      唐宁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新加坡这个职位。那家家族办公室的老板跟周亦安有交情,周亦安帮我牵的线。”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空调的出风口发出细微的嗡嗡声,像一只蚊子在耳边盘旋。

      程砚书忽然开口了。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

      “唐宁,我们一起从香港出来的时候,你说过什么话,你还记得吗?”

      唐宁的身体僵了一下。

      “你说,”程砚书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念一段已经背了很久的课文,“你做这一行,不是为了钱。是为了做对的事。这是你的原话。”

      唐宁低下头,没有回答。

      “你可以走,”程砚书说,“你可以去新加坡,可以拿你的高薪,可以过你的好日子。但你不应该骗我。”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到像是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几乎没有声音。但会议室里的每一个人都听到了,而且每个人都感受到了那句话底下的分量。不是愤怒,不是指责,而是一种更深的、更难以名状的东西——像是某种信任被打破之后,剩下的那种空洞的回响。

      唐宁抬起头,看着程砚书,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傅维森看着这一幕,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他说的可能是真的。那笔钱的事,他真的不知道。他不是在演戏,不是在推卸责任,而是真的被自己最信任的人背叛了。

      这个判断不是基于证据,而是基于某种更本能的、难以言说的东西。程砚书刚才那句话的语调、他握拳的方式、他看着唐宁时的眼神——这些东西加在一起,比任何文件、任何录音、任何第三方证词都更有说服力。

      林远舟清了清嗓子,继续问唐宁一些细节问题——资金的流向、文件的签署、涉及的具体账户。唐宁一一回答,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在交代一件自己都不愿意回忆的事情。他说了将近四十分钟,把所有能说的都说了,包括那个中间人的名字、周亦安和他见面的地点、以及那家新加坡家族办公室的老板是谁。

      林远舟把所有内容都录了音,做了笔录,让唐宁签了字。

      唐宁签完字之后站起来,看了一眼程砚书,似乎想说什么,但程砚书已经把目光移开了,看着窗外那些老旧的骑楼和忙碌的街道。唐宁站了几秒,然后转身走了。门关上,走廊里传来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被电梯的提示音吞没。

      会议室里又只剩下傅维森和程砚书两个人。林远舟很识趣地说去楼下买咖啡,拿着录音笔和笔录出去了。

      沉默再次降临。

      程砚书靠在椅背上,仰着头,闭着眼睛。高领毛衣的领口遮住了他的脖子,但他的喉结还是在布料下面微微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下什么东西。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落在他脸上,明暗交替的光影让他的表情显得更加复杂——像一幅被切成了无数细条的画,每一条单独看都是模糊的,合在一起却构成了一张清晰的脸。

      傅维森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说“我相信你”。但这句话太轻了,轻到像是某种廉价的情感表达,配不上刚才那四十分钟里发生的事情。他想说“对不起,我之前不应该那样怀疑你”。但这句话太重了,重到一旦说出口,就等于承认自己在这件事上犯了错——而他还没有完全准备好承认这一点。

      最后他说的是:“你还好吗?”

      程砚书睁开眼,偏过头来看他。那个眼神里没有责怪,没有委屈,没有任何傅维森预期中会看到的东西。只有一种很淡的、几乎可以称之为疲倦的平静。

      “你之前说,落地之后找个地方聊聊。”程砚书的声音有些哑,可能是今天还没怎么说过话的原因,“现在还想聊吗?”

      傅维森看了一眼手表。十一点二十。

      “想。”他说。

      程砚书点了点头,站起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他的动作比平时慢一些,像是身体比大脑更诚实地反映了某种疲惫。

      “我知道一个地方,”他说,“不远。走路过去。”

      傅维森跟着他走出了写字楼。新加坡的热带阳光猛地扑过来,带着湿气的热浪让人有一瞬间的眩晕。牛车水的街道上人来人往,游客和本地人混在一起,说着各种不同的语言。空气里有烧肉的味道、茉莉花的味道、汽车尾气的味道,还有一种说不出的、属于热带城市特有的闷热和喧嚣。

      程砚书走在前面,步伐不快不慢。傅维森走在他左边,隔了半步的距离。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穿过一条又一条街道,从喧闹的旅游区走进了一条安静的巷子。巷子两边是保留完好的骑楼,墙面刷成了浅黄色和浅蓝色,二楼的窗户开着,有人把衣服晾在窗外,花花绿绿的,在阳光下像一面面小小的旗帜。

      程砚书在一家不起眼的店面前停了下来。

      那是一家卖咖椰吐司和咖啡的小店,门口摆着几张塑料凳子和折叠桌,看起来开了很多年,桌椅都被磨得发亮。墙上贴着手写的菜单,字迹潦草,有些字已经褪色了。店里的风扇在头顶慢悠悠地转着,发出嗡嗡的声响,和空调的声音不同,这种声音更老旧、更有年代感,像是从某个更慢的时代留下来的东西。

      “我以前在香港的时候,每次来新加坡都会来这里。”程砚书说着,在一张折叠桌旁边坐了下来。塑料凳子的高度不太合适,他坐下来的时候腿有些挤,但他没在意,把腿伸到桌子外面,姿态还是那种惯常的松弛。“老板是海南人,在这里开了三十多年了。咖椰吐司做得比那些网红店好一百倍。”

      傅维森在他对面坐下。桌子很小,两个人面对面,膝盖差点碰到一起。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伯走过来,用带着口音的英语问他们要什么。程砚书用中文跟他说话,老伯的眼睛亮了一下,改用海南口音的中文聊了几句。程砚书点了两份咖椰吐司和两杯咖啡。

      “咖啡是南洋那种,”程砚书说,“很甜,你可能喝不惯。”

      “没关系。”

      吐司很快就上来了。烤得金黄的面包片中间夹着咖椰酱和黄油,切成小块,用油纸垫着。咖啡是用老式的搪瓷杯装的,颜色很深,底部有厚厚一层炼乳。

      程砚书拿起一块吐司咬了一口,黄油从面包的边缘挤出来,沾在了他的手指上。他用纸巾擦了一下,动作很随意,没有那种在高级餐厅里吃饭时的精致和克制。

      傅维森也拿起一块咬了一口。吐司的外皮酥脆,内里柔软,咖椰酱的甜和黄油咸香混在一起,是一种很直接的、不拐弯抹角的好吃。咖啡确实很甜,甜到几乎尝不出咖啡本身的味道,但那种甜不让人讨厌,反而有一种朴实的、属于市井生活的温度。

      “我小时候在新加坡住过两年,”程砚书说,端着咖啡杯,目光落在街对面那些老旧的骑楼上,“我爸在这边工作,我妈带着我一起过来的。那时候住的地方离这里不远,我放学之后经常来这家店吃东西。那时候一块吐司只要五毛钱。”

      傅维森第一次听程砚书提起他的家庭。之前所有的信息都是林远舟查到的——父母、教育背景、职业经历——那些都是干巴巴的事实,没有温度,没有气味,没有任何能让人感受到“这个人曾经是一个小孩”的东西。但现在,程砚书说起小时候放学后来这家店吃吐司的样子,傅维森忽然觉得他不再只是一个“合作方”或者“调查对象”或者“长得很好看的人”,而是一个有记忆的、有来处的、有血有肉的普通人。

      “你爸后来呢?”傅维森问。

      “回国了。生意不太好,在新加坡没做成,回了老家重新开始。”程砚书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已经消化了很久的事情,“我妈跟着回去了。我也就跟着回去了。”

      他没有继续往下说。傅维森没有追问。

      他们坐在那家小店里,吃着咖椰吐司,喝着甜得不像话的南洋咖啡,聊了一些有的没的——新加坡的变化、牛车水的老店铺哪家关了哪家还在、程砚书小时候在这里吃吐司的时候会不会想到自己有一天会带着傅维森来这里。这些话题没有一个是重要的,但没有一个是不重要的。它们像是一层薄薄的缓冲垫,把之前那些沉重的、紧绷的、剑拔弩张的东西隔在了外面。

      阳光从骑楼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桌面上,落在程砚书的手指上。他今天没有戴那枚银色素圈,无名指上空空的,只有一道浅浅的、被戒指压出来的痕迹。傅维森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但没有问。

      有些问题不需要答案。有些答案不需要问题。

      老伯走过来收走了空盘子,用海南话跟他们说了句什么,程砚书笑着回了一句。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纹路比平时深一些,傅维森第一次注意到他有笑纹。不是那种因为年纪而产生的皱纹,而是因为经常笑——或者说,经常真的笑——而在皮肤上留下的痕迹。

      “傅维森。”程砚书叫他。

      “嗯。”

      “你今天来新加坡,除了唐宁的事,还想跟我聊什么?”

      傅维森放下咖啡杯,看着程砚书。阳光落在他们之间的桌面上,把塑料桌面的纹路照得很清楚。那些纹路纵横交错,像一张小小的、不完整的地图。

      “我想跟你说,”傅维森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经过筛选之后才放出来的,“之前那通电话里,我对你说的那些话——‘不要发私人消息’、‘所有沟通走正式渠道’——那不是我想说的。那是我觉得我应该说的。”

      程砚书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觉得我应该保持距离,因为你是合作方,因为你跟周亦安有关系,因为你的基金里有我查不清楚的东西。我觉得我应该公事公办,不应该让任何私人情绪干扰判断。”傅维森顿了一下,“但那是‘我觉得’。不是事实。”

      “事实是什么?”程砚书的声音很轻。

      傅维森沉默了几秒。巷子里有一个小孩跑过去,笑着喊着什么,声音很快被风吹散了。老伯在店里收拾碗筷,瓷器和瓷器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事实是,”傅维森说,“我在这两周里,每天都在看手机等你发消息。你没有发,我就在想你为什么没有发。你是不是生气了,你是不是放弃了,你是不是觉得我不值得你浪费时间。”

      程砚书的眼睛动了一下。不是眨眼,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被点亮了的感觉。

      “事实是,”傅维森继续说,“你留在我桌上的那只杯子,我每天都会看到。我每天都会想起你。我每天都会想——你在做什么,你今天开不开心,你有没有也想起我。”

      这些话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不像自己。他是一个不说这些话的人,或者说,他是一个不允许自己说这些话的人。这些话太软了,太私人了,太容易被人抓住了。但此刻坐在新加坡牛车水的一条小巷里,坐在一家老旧的咖啡店门口,坐在一个刚刚吃完了咖椰吐司的人对面,他觉得这些话必须说出来。不是为了让程砚书听到,而是为了让自己承认。

      程砚书看着他,过了很久,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不是那种歪着嘴角的、玩世不恭的笑,而是一种很慢的、像花朵绽放一样的笑。从嘴角开始,慢慢蔓延到眼睛,蔓延到眉梢,蔓延到整张脸。

      “你这个人,”程砚书说,“说一句好听的话,要铺垫这么久。”

      傅维森看着他的笑容,觉得新加坡的阳光好像突然亮了一些。不是阳光变了,是他的眼睛终于愿意让更多的光进来了。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傅维森说。

      “什么问题?”

      “你这两周,是不是也在等我的消息?”

      程砚书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已经凉了的咖啡。他的动作很慢,慢到像是故意的。他把杯子放回桌面,杯底碰到塑料桌面发出轻轻的一声“嗒”。

      “你觉得呢?”他说。

      这四个字说得很轻,但傅维森听懂了。所有的答案都在那四个字里,不需要再解释了。

      巷子里又有一个小孩跑过去,这次是个小女孩,扎着两个辫子,手里拿着一根冰淇淋,奶油从蛋筒的底部渗出来,滴在她的小手上。她的妈妈在后面追着喊她慢一点,声音里带着笑。

      傅维森看着那个小女孩跑过去,然后转过头来看程砚书。

      “程砚书。”

      “嗯。”

      “下次,我不会再说‘不要发私人消息’这种话了。”

      程砚书笑了。这次是真的、完整的、从心里长出来的笑。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纹路更深了,那双黑曜石一样的眼睛里映着傅维森的倒影,小小的,但很清晰。

      “好。”他说。

      和上次电话里的“好”不一样。这个“好”是有温度的,是有重量的,是带着咖椰吐司的甜和南洋咖啡的苦的。这个“好”是一个承诺,不是对未来的承诺,而是对现在的承诺——我在这里,你也在这里,这样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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