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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台风 那通电话之 ...

  •   那通电话之后,两人之间像是竖起了一道透明的墙。

      项目还在推进,该开的会照常开,该签的文件一份没落。傅维森和程砚书在会议室里见面,坐在长桌的两端,中间隔着双方团队七八个人。会上该说话的时候说话,该争执的时候争执,一切如常。

      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某种微妙的变化。

      林远舟是第一个察觉的。一次项目会议结束后,他跟着傅维森回到办公室,关上门,犹豫了一下才开口:“程砚书今天在会上提的那个估值模型,你之前不是已经跟他达成共识了吗?他怎么又拿出来说一遍?”

      傅维森正在翻文件,头都没抬。“可能是忘了。”

      林远舟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但他知道傅维森在敷衍他——程砚书不是会忘事的人,傅维森也不是会替别人找借口的人。

      程砚书的团队那边也有反应。他的一个投资经理在私下聊天时跟林远舟说,程总最近脾气不太好,以前开会从来不发火,上周因为一份报告的格式问题把助理说了一顿,虽然语气不重,但那种低气压让整个办公室都不太舒服。

      这些细碎的信号像秋天的落叶一样,一片两片地落下来,单独看都不起眼,堆在一起就成了一层厚厚的覆盖物。

      傅维森注意到了,但他什么都没做。

      不是不想做,是不知道该怎么做。他和程砚书之间的关系在那通四分十八秒的电话里被重新定义了——从“模糊地带”被拽回了“纯粹的商务关系”。这是他自己要求的:不要发私人消息,所有沟通走正式渠道。程砚书照做了,没有任何讨价还价,没有追问,没有抱怨,就一个“好”字,干脆得像用刀切断了什么东西。

      但正是这个“好”字,让傅维森失眠了两天。

      他躺在床上的时候,脑子里反复转着那通电话里的每一句话。程砚书说“后来我见了你”时的那个语气,说“我在看你”时的那个纠正,说“好”字时那种不带任何感情的平静。这些声音像唱片一样在他的意识里循环播放,音量不大,但关不掉。

      周五下午,沈述白来了一趟公司。

      他不是来谈项目的,是来“看看”的。这是他的原话——“我来看看你俩到底怎么回事。”傅维森让他进了办公室,给他倒了一杯水,自己坐回办公桌后面。

      “你俩最近怎么了?”沈述白端着杯子,靠在沙发上,目光在傅维森脸上扫来扫去。

      “没怎么。项目正常推进。”

      “项目正常推进,人不对劲。”沈述白放下杯子,“程砚书上周在马场跟我喝了一顿酒,喝到后来话越来越少,最后就坐在那儿看火。我认识他这么久,没见过他那个样子。”

      傅维森没接话。

      “你跟我说实话,”沈述白往前探了探身子,“你是不是查到他什么东西了?”

      傅维森抬眼看了他一眼。沈述白的表情里有好奇,有关切,但更多的是一种精明的、在收集信息的审视。傅维森认识沈述白太久了,久到能分辨出他每一层表情下面的真实动机。此刻沈述白最关心的,不是程砚书的状态,而是这件事会不会影响到他牵线的那个项目——进而影响到他自己的利益。

      “没有。”傅维森说,“就是正常的商业尽调。”

      沈述白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行,你不说我也不逼你。但我提醒你一件事——程砚书这个人,你不能用你对别人的那套来对他。”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他不是一个等着你发落的人。你冷着他,他不会凑上来讨好你;你推开他,他不会在原地等。他可能会直接走掉,而且走了就不会回来。”沈述白站起来,拍了拍裤子,“我不是在吓你,我是见过他这么做。”

      沈述白走了之后,傅维森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窗外开始下雨了。不是那种温柔的秋雨,而是带着风的、斜着打下来的雨,雨点砸在玻璃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天气预报说有一股台风外围云系会影响华北地区,虽然到了北京已经减弱了很多,但还是带来了一场不小的风雨。

      他拿起手机,打开和程砚书的对话框。

      上一次对话还停在那张陶瓷杯的照片和他的没有回复。那是五天前的事了。五天里,他们没有发过任何私人消息,所有的沟通都通过邮件和会议完成。干净,整洁,效率高,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

      这正是他想要的。

      但他发现自己会反复翻看之前的聊天记录。往前翻,翻到那些“今天你领带颜色不错”、翻到那个月亮的表情、翻到那张手腕疤痕的照片。他看着那些文字和图片,觉得它们像是另一个人发的——或者说,是发给另一个人的。那个“另一个人”不是现在的他,而是一个更松弛的、更愿意接受意外和不确定性的他。

      那个他是否存在过,傅维森不确定。但他知道,那个他在程砚书面前出现过。不止一次。

      他打了一行字:“周末有空吗?”

      然后删掉了。

      又打了一行:“那笔钱的事,我找律师聊过了,有一些新的想法。”

      又删掉了。

      再打了一行:“你最近还好吗?”

      这次他没有删。他盯着这六个字看了很久,觉得它们像一封没有署名、没有地址、不知道要寄给谁的信。它太轻了,轻到没有任何分量;又太重了,重到他不知道该怎么送出去。

      他放下手机,站起来走到窗边。

      雨越下越大,东三环的车流在雨幕里变成了一串串模糊的光点。路灯亮了,黄色的光被雨水打散,在潮湿的路面上形成一片片晕染开的光斑。整座城市像是被浸泡在水里,所有的线条都变得柔软而不确定。

      手机震了一下。

      他走回桌前拿起来看。不是程砚书,是林远舟发来的消息:“唐宁那边有进展了。他愿意谈,但有一个条件——他要求程砚书在场。下周三,新加坡。”

      傅维森看着这条消息,大脑在飞快地运转。唐宁愿意谈,这是好事。但他要求程砚书在场,这意味着他不想单独面对傅维森的人,也不想单独面对程砚书的人。他想要一个三方对质的场合,每个人都当着另外两个人的面说话。

      这个要求不无理,但很棘手。因为它意味着傅维森和程砚书需要一起去新加坡,需要一起坐在那张谈判桌前,需要一起面对一个可能揭穿更多真相的对话。

      他回复林远舟:“可以。安排。”

      然后他又打开了和程砚书的对话框。这次他没有犹豫,直接打了一行字:“下周三,新加坡。唐宁愿意谈了,但他要求你在场。你能去吗?”

      发出去之后他握着手机等了一会儿。雨打在窗户上的声音很大,像是在催促什么。

      回复来了:“可以。具体的安排发我邮箱。”

      傅维森看着这行字,觉得它冷得像一块冰。没有多余的字,没有表情符号,没有任何温度。格式工整,措辞得体,和他自己发给别人的工作邮件一模一样。

      他发现自己讨厌这种格式。

      但他没有立场讨厌。因为这就是他要求的。

      他又打了一行字:“这次去新加坡,除了唐宁的事,我们能不能也聊聊?”

      发出去之后他觉得这句话写得太烂了。“能不能也聊聊”——聊什么?为什么聊?以什么身份聊?这些问题他一个都回答不上来。但他说出口了,收不回来了。

      这次程砚书的回复慢了很多。傅维森盯着屏幕,看着上方“对方正在输入”的字样出现、消失、又出现、又消失。程砚书打了又删、删了又打,反复了好几次。

      最后发过来的只有一句话:“好。落地之后找个地方。”

      傅维森看着那个“好”字,想起上次电话里程砚书说“好”时的声音。同样是“好”,一个是冰冷的确认,一个是他读不懂的承诺。

      窗外的雨没有要停的意思。台风外围的云系还在继续影响这座城市,风雨交加,把整个北京变成了一座灰色的、湿漉漉的巨大容器。傅维森站在二十九楼的落地窗前,看着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流,一道一道的,像是有人在玻璃的另一面不停地写字,又不停地擦掉。

      他想起程砚书在马场的篝火前说的那句话——“你这个人,有时候真的让人很想揍你。”

      当时他没觉得什么,现在想起来,嘴角却不自觉地动了一下。

      他拿起手机,又看了一遍程砚书最后发来的那条消息。“好。落地之后找个地方。”

      七个字。他把这七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三遍,然后把手机收进口袋,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回家。雨太大了,他让司机把车开到地库门口,自己坐电梯下去。电梯下降的时候,他看着数字一个一个地跳过去——二十九、二十八、二十七——像在倒数什么。

      他不知道自己在下周三之前还能不能睡好觉。

      但他知道,他已经开始期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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