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裂痕 马场那晚之 ...

  •   马场那晚之后,程砚书消失了三天。

      不是真的消失——他的手机能打通,邮件也会回,但那种“消失”是另一种意义上的。他不再主动发消息过来,不再在会议间隙分享那些无关痛痒的生活碎片,不再说“今天你领带颜色不错”。对话框安静得像一条枯竭的河床。

      傅维森告诉自己这是好事。他们的关系本来就该停留在商务层面,那些多余的互动、那些带着试探意味的对话、那些在暗光里交换的眼神——这些都是干扰项,是应该被剔除的变量。程砚书主动拉开距离,正好省得他自己动手。

      但他发现自己会不自觉地看手机。开会的时候,吃饭的时候,坐在车里的时候。屏幕亮起来的那一刻,他的心会有一个很短很短的上扬,然后在发现不是程砚书的消息时,落回原位。

      这个发现让他对自己感到厌烦。

      周二下午,林远舟带来了新消息。

      “那笔两百万美金的资金,我查到了更具体的东西。”他把一份文件放在傅维森桌上,翻开到做了标记的那一页,“资金进入的时间是程砚书基金成立后的第三个月。经办人是程砚书当时的一个合伙人,叫唐宁。这个人现在已经不在程砚书的团队里了,去了新加坡,在一家家族办公室任职。”

      傅维森翻着材料。唐宁,三十五岁,香港大学毕业后进了投行,后来跟着程砚书一起出来创业,是基金的初始合伙人之一。他在基金待了不到两年就离开了,离职原因写的是“个人职业规划调整”。

      “唐宁和周亦安之间有没有直接联系?”

      “目前没有查到。但有一件事很有意思——唐宁离开程砚书的基金之后,不到一个月,就去了新加坡那家家族办公室。而那家家族办公室,跟周亦安的开曼壳公司用的是同一家律所。”

      傅维森合上文件。“你的意思是,唐宁可能替周亦安办了那笔资金的入境,然后拿了周亦安的好处,去了他安排的地方?”

      “只是一种推测,”林远舟说,“但时间线和关系网都对得上。”

      傅维森靠在椅背上,指腹在扶手上慢慢敲着。如果林远舟的推测成立,那程砚书说的话可能是真的——他真的不知道那笔钱是周亦安的。他的合伙人背着他做了这件事,拿了回扣,然后远走高飞。

      但这也只是推测。另一种可能是,程砚书知道,甚至默许了,只是现在需要一个人来背这个锅。

      “能找到唐宁吗?”傅维森问。

      “可以。但他愿不愿意说,不好说。这种事情涉及的利益太大了,他如果承认自己背着程砚书做手脚,等于承认自己违约,可能要承担法律责任。”

      “那就想办法让他愿意说。”

      林远舟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傅维森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窗外的天色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但一直没下下来。他拿起手机,打开和程砚书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三天前程砚书发的那句“晚安”,他回了一个“嗯”。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打了一行字:“那笔两百万的事,你的合伙人唐宁,你后来跟他还有联系吗?”

      发出去之后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觉得自己像在审犯人。但他没有撤回。

      程砚书的回复比平时慢了很多,隔了将近十分钟才过来。

      “唐宁?没有。他走之后我们就没联系过。怎么了?”

      傅维森想了想,打了两个字:“没什么。”

      对面又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长到傅维森以为对话已经结束了。然后消息来了。

      “你在查他?”

      傅维森没有回复。

      “傅维森,如果你对我有疑问,可以直接问我。不用通过这种迂回的方式。”

      这条消息的语气和之前所有的消息都不一样。没有表情符号,没有歪着嘴角的笑意,没有任何修饰。赤裸裸的,像一把没开刃的刀,不锋利,但很重。

      傅维森看着那行字,过了很久,打了一行字:“那笔钱是周亦安的,你知道吗?”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扣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边。东三环的天际线在灰白色的天光下像一幅褪色的画,那些平日里光鲜亮丽的高楼此刻看起来灰扑扑的,像是蒙了一层灰。

      手机震了。

      他拿起来看。

      程砚书的回复只有一行字:“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傅维森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程砚书的声音听起来和平时不太一样,没有那种懒洋洋的调子,而是更沉、更紧,像是在克制什么。

      “谁告诉你的?”程砚书问。

      “我自己查到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傅维森能听到程砚书的呼吸声,很轻,但频率比正常要快一些。

      “那笔钱我是在唐宁走之后才查到的。”程砚书说,语速比平时慢,像是每个字都要经过确认才放出来,“我查了三个月,把所有LP的底稿翻了一遍,最后锁定了那个壳公司。我找律师问过,如果要追责,需要走很长的法律程序,而且唐宁人已经在新加坡了。我当时的选择是——把他开了,让他走。没有起诉,没有声张。”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让别人知道我的基金里出现过这种问题。你在这一行待了这么久,应该知道这种事情的杀伤力。不管是不是我做的,只要传出去,LP的信心就会动摇。”

      傅维森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会觉得我在找借口,”程砚书说,“你也可以这么觉得。但我说的是事实。”

      “周亦安那边呢?你跟他怎么说的?”

      “我跟他说,这笔钱我退给他,让他把份额转走。他说不用,说只是个人投资,不想让别人知道,让我帮他保密。我说我不需要你的钱,也不需要你的人情。他说那你就当不知道。”

      “你接受了?”

      “我没有接受,也没有不接受。钱还在账上,但我没有把它算作他的份额。它在账面上是一个没有归属人的资产,每年的收益我单独处理,没有分给任何LP。”

      傅维森闭了一下眼睛。这个操作方式很程砚书——不正面冲突,但也不妥协。把问题悬置起来,不解决,也不让它发酵。这不是最好的处理方式,但确实是一种处理方式。

      “你应该在合作之前告诉我这些。”傅维森说。

      “我知道。”

      “你没有。”

      “我知道。”

      电话里再次陷入沉默。这次沉默很长,长到傅维森以为程砚书已经挂了。但呼吸声还在,轻而急促,像一面被风不断吹动的旗。

      “傅维森,”程砚书终于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了很多,“你是不是觉得,我接近你是因为周亦安?”

      傅维森没有回答。

      “你想听实话吗?”

      “你说。”

      “一开始,沈述白找我牵这个项目的时候,周亦安确实提过一嘴。他说傅氏系在新能源材料这块的布局很有意思,如果能搭上线,对他也有好处。我当时觉得——不就是一个项目吗?跟谁做不是做。”

      “后来呢?”

      “后来我见了你。”程砚书说。

      这三个字说得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但傅维森听得很清楚,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来,不疼,但位置很准。

      “第一次在会所见你,你坐在吧台边喝威士忌,沈述白在上面跟人说话,你就一个人坐着,不跟任何人寒暄。整个厅里的人都在社交,只有你一个人是真的在喝酒。”

      “你在观察我?”傅维森问。

      “我在看你。”程砚书纠正道,“这两个词不一样。”

      傅维森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窗外的天光越来越暗,像是傍晚提前到了。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或者说,他想的东西太多了,多到大脑处理不过来。

      “项目继续做,”傅维森说,“但那笔钱的事,我要你书面确认所有细节。”

      “可以。”

      “还有,从现在开始,项目相关的所有沟通,走正式渠道。邮件、会议纪要、律师函。不要发私人消息。”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久到傅维森以为程砚书已经挂断了。

      然后程砚书说了一个字。

      “好。”

      电话断了。

      傅维森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上显示通话结束,通话时间四分十八秒。他看着那个数字,觉得这四分十八秒比他在谈判桌上度过的任何四个小时都更消耗能量。

      他走到窗边,推开了一点缝隙。外面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汽车尾气和初秋干燥的尘土味。东三环的车流还在照常流动,没有人知道在二十九楼的这间办公室里,有一个刚刚打完一通电话的人,正站在窗前发呆。

      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程砚书发来一条消息,不是文字,是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只手——他自己的手——握着一只米白色的小陶瓷杯。那只杯子傅维森认识,是上次程砚书留在他办公室的那只,杯底有个手写的字母C。

      照片下面配了一行字:“这只杯子还在你桌上吗?”

      傅维森看着那张照片,没有回复。

      他转过身,看了一眼自己的办公桌。台灯的右边,文件夹的左边,那只米白色的小杯子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釉面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他没有回消息,也没有把杯子收走。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只杯子,站了很久。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