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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回程 从新加坡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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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新加坡回北京的航班是周四下午。
傅维森和程砚书没有约好一起走,但林远舟订票的时候问了程砚书的行程,发现两人的航班就差半小时,于是改签到了一起。傅维森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林远舟已经把改签确认邮件发到了他邮箱。他看了邮件,没说什么。
樟宜机场T3航站楼,下午一点半。
傅维森到得早,办完值机后去了休息室。新航的休息室在二楼,空间很大,光线柔和,座椅之间隔着足够的距离。他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倒了一杯水,翻开手机里的文件打发时间。
程砚书二十分钟后到的。
他走进休息室的时候,傅维森正在看一份关于新能源材料供应链的报告。余光捕捉到那个身影——浅灰色薄外套,黑色休闲裤,手里拖着一个银色的登机箱,步子不快不慢。他在前台刷了登机牌,转过身,目光在休息室里扫了一圈,落在傅维森身上,然后径直走了过来。
“旁边有人吗?”他指着傅维森旁边的沙发。
“没有。”
程砚书把登机箱靠墙放好,坐下来,整个人陷进沙发里,长长地呼了一口气。他今天看起来比昨天精神了一些,眼底的青黑淡了,嘴唇也有了一点血色。新加坡的阳光似乎在他身上留下了某种痕迹,不是晒黑,而是一种被热带气候浸润过的、微微发亮的质感。
“你几点到的机场?”程砚书问。
“十二点半。”
“这么早。”
“不喜欢赶。”
程砚书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他从包里拿出一个平板,戴上耳机,靠在沙发上看起了什么。傅维森继续看他的报告。
两个人并排坐着,各做各的事,偶尔说一两句不痛不痒的话——“你要喝水吗”“那边有水果要不要拿”——像两个一起出差的同事,又像两个认识了很久的老朋友。这种并行的、不需要刻意交流的状态,反而比任何刻意的对话都更让傅维森觉得舒服。
登机前四十分钟,两人从休息室出来,往登机口走。程砚书走在傅维森左边,拖着他的银色登机箱,轮子在机场的地毯上发出细微的滚动声。路过一家余仁生的时候,程砚书忽然停下来。
“等我一下。”
他走进店里,跟店员说了几句话,买了一盒什么东西,装进袋子里拎出来。傅维森没有问是什么,程砚书也没说。两人继续往前走,登机口已经有人在排队了。
他们的座位不在一起。傅维森在靠窗的位置,11A;程砚书在过道那边,11C,中间隔着一个空座。飞机起飞后,那个空座始终没有人来坐,于是两人之间只隔了一个空荡荡的座位,和一条窄窄的过道。
傅维森靠窗看着窗外。新加坡在午后的阳光下像一幅精致的拼贴画,港口、高楼、绿色的植被、蜿蜒的海岸线,所有元素都被阳光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轮廓。飞机爬升,那座城市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张铺在蓝色海面上的、精致而脆弱的地图。
平飞之后,空乘开始发餐。傅维森要了一份鱼肉饭和一杯红酒,程砚书要了鸡肉意面和一杯气泡水。两人隔着空座吃饭,偶尔交换一下对食物的评价——“鱼肉有点腥”“意面太咸了”——然后继续各自吃各自的。
吃完饭,程砚书把餐盘递给空乘,侧过身来看傅维森。
“昨晚睡得好吗?”
傅维森想了想。“比前天好。”
“认床?”
“不是认床。是有些事情没想通,脑子里一直在转。”
“现在想通了?”
傅维森看了他一眼。程砚书靠在座椅上,头微微歪着,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手指无意识地在扶手上轻轻敲着。这个动作让傅维森想起了他做咖啡时摇磨豆机的手腕转动——同样的节奏,同样的专注。
“差不多。”傅维森说。
程砚书没再追问。他调直了座椅靠背,把毯子拉到胸口,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他的呼吸变得均匀而缓慢,睫毛在眼下落了一片扇形的阴影,嘴唇微微张开了一点,整个人呈现出一种完全放松的、不设防的状态。
傅维森看着他的侧脸看了几秒,然后转过头去,看着窗外。云层在机翼下方铺展开来,像一片无边无际的白色平原,偶尔有一块空隙,露出下面深蓝色的海水。阳光从舷窗照进来,落在他的手臂上,暖洋洋的。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
程砚书在新加坡那家小店里说,他小时候住在那附近,放学之后经常去吃咖椰吐司。那时候他大概七八岁,背着小书包,穿着校服,手里攥着五毛钱的硬币,站在柜台前等着老伯把吐司递给他。
那个画面让傅维森的嘴角不自觉地动了一下。
他想象不出来。他见过的程砚书是穿着定制西装、在拍卖会上举牌的程砚书,是在会议室里一针见血地质问投资逻辑的程砚书,是坐在吧台边歪着嘴角笑、手里端着一杯接骨木花鸡尾酒的程砚书。他没办法把这个人和“攥着五毛钱买吐司的小男孩”联系在一起。
但正是这种“没办法”,让那个画面变得格外珍贵。珍贵不是因为它是美好的,而是因为它让傅维森意识到——他对程砚书的了解,还远远不够。他见过程砚书在公开场合的所有样子,但他没有见过程砚书在自己家里的样子,没有见过他刚睡醒时头发翘起来的样子,没有见过他因为某件小事笑得停不下来的样子,没有见过他难过时一个人待着的样子。
他想见这些样子。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傅维森没有像以前那样把它按回去。他只是让它在那里待着,像飞机窗外的云一样,不做什么,只是存在。
三个多小时的航程很快过去。飞机开始下降的时候,程砚书醒了。他睁开眼睛的样子有些茫然,像是还没完全从睡眠里切换回来,眨了两次眼,目光才聚焦。他转过头看到傅维森,嘴角动了一下,那个表情介于“醒了”和“还没醒”之间,有一种难得的、不加修饰的真实感。
“到了?”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低哑。
“快了。正在下降。”
程砚书直起身,把毯子叠好放在座位上,用手理了理被压乱的头发。有几缕翘在头顶,他按了两下没按下去,放弃了。傅维森看着那几缕翘起来的头发,嘴角又动了一下。
“你在笑什么?”程砚书眯着眼睛看他。
“没有。”
“你嘴角动了。”
“嘴角动不等于笑。”
“你这个人,”程砚书歪着头看他,眼睛里还带着刚睡醒的水汽,“连笑都不敢承认。”
傅维森没有反驳。
飞机穿过云层,北京的地面在视野里铺展开来。灰白色的天际线、纵横交错的道路、密密麻麻的建筑,一切都带着北方城市特有的那种干燥和沉稳。和新加坡的热带繁茂不同,北京的天空下的一切都显得更加克制、更加内敛,像傅维森自己。
飞机着陆,滑行,停靠廊桥。两人解开安全带,拿了行李,跟着人群走出机舱。T3航站楼的廊桥很长,从飞机走到航站楼内部要走好几分钟。程砚书走在傅维森左边,步伐和在新加坡时一样,不快不慢。
“你怎么回去?”程砚书问。
“司机来接。”
“那正好,”程砚书说,“我的车今天限行,蹭你的。”
傅维森看了他一眼。“你上次也说车在保养。”
“这次是真的限行。”程砚书的语气理直气壮,但嘴角的笑意出卖了他。
傅维森没再说什么。两人一起走过廊桥,穿过入境大厅,取了行李,往停车场的方向走。程砚书的银色登机箱和傅维森的黑色行李箱并排放在行李车上,傅维森推着车,程砚书走在旁边,手里拎着那盒从余仁生买的东西。
上了车,程砚书照例坐在后座靠窗的位置。他把那个余仁生的袋子放在两人之间的座位上,然后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你买的是什么?”傅维森问。
程砚书看了他一眼,把袋子拿起来递过去。“给你的。”
傅维森接过来,打开看。里面是一盒燕窝,包装很精致,深红色的盒子,金色的字。他看了几秒,把盒子放回袋子里。
“为什么买这个?”
“你昨晚不是说没睡好?”程砚书看着窗外,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燕窝安神。睡前喝一小碗,比吃褪黑素强。”
傅维森握着那个袋子,没有说话。
车从机场高速上了东三环,一路向南。北京的傍晚来得比新加坡早,秋天的天色暗得快,五点多就已经是黄昏的模样。路灯还没亮,但天边的云已经被夕阳染成了暗橘色,像一层薄薄的、快要熄灭的火焰。
“傅维森。”程砚书忽然开口。
“嗯。”
“下次你要是睡不着,可以给我发消息。不用等到凌晨一点二十。”
傅维森转过头看他。程砚书还是看着窗外,夕阳的光落在他侧脸上,把那层疲惫的阴影照得更淡了一些。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嘴角有一个很小的、不易察觉的弧度。
傅维森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只是把燕窝的袋子放在自己腿上,手指在深红色的盒子上轻轻按了一下。
车在工体附近停下来的时候,程砚书没有像之前几次那样立刻下车。他坐在座位上,手放在门把手上,但没有拉开。两个人并排坐着,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大概十秒,程砚书推开车门,下了车。他弯腰隔着车窗看了傅维森一眼。
“那盒燕窝,记得吃。别又放到第二天。”
傅维森点了下头。
程砚书笑了一下,关上车门,转身走进那条巷子。这次他没有再停下来发消息,而是一直走了进去,身影被路灯和树影切成一段一段的,最后消失在巷子深处。
车重新启动。傅维森靠在后座上,手里还拎着那个余仁生的袋子。袋子里的燕窝盒子沉甸甸的,有一种实在的、可以被触摸的分量。
他拿出手机,打开和程砚书的对话框。想了想,打了一行字:“到家了说一声。”
发出去之后他觉得自己有点多余。程砚书又不是小孩,不需要跟谁报平安。但他就是想发。
回复来得很快,这次不是照片,是一行字:“到了。正在煮水,准备炖燕窝。”
傅维森看了两遍那行字,把手机收进口袋。
窗外,北京的夜色正一点一点地浓起来。东三环的车流开始变得密集,尾灯连成一条暗红色的河。他靠在后座上,手里握着那个袋子,袋子里的燕窝盒子随着车的颠簸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想,今晚回去可以试试。
睡前喝一小碗。
比褪黑素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