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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小老师,你拜佛不如拜我    10 ...


  •   10年左右,苏州的春天要比现在冷一些。
      那天要和外婆去庙里上香,温旎早早起了床。
      春意料峭,她从衣柜里翻出一件毛茸茸的外套裹在身上,背起椅子上的书包。
      帽子上的兔耳朵垂在肩膀两边,书包拉链上那只小猫挂件摇摇晃晃。

      司机把车停在钟园后门口。
      她绕过通往后宅的月亮门后,步子忽然慢了下来。

      一株关山樱正开得盛,粉白的花瓣密密匝匝地压着枝头。花树下站着一个男人,身形颀长挺拔,指间夹着一点猩红的火光。

      烟雾从他指缝里散出来,被晨风吹散,衬得他整个人落落寡合,孤寂落拓,像一幅没画完的山水,留白多,墨色沉。

      “小老师,你今天要去哪里?”他掐了烟,声音哑得不像话。
      她停下脚步:
      “和外婆去礼佛。”

      “奥……”
      他舔了一下唇,吁出一口气。而后微微仰头,五指插进浓密的黑色短发中,将发丝尽数往后捋,露出饱满的额头和高耸的眉骨,锋利的喉结滚了几滚,好像在压抑着什么。

      “周先生,你要一起去吗?”
      他的脸有些苍白,眼底一片青黑,眸中是密密麻麻的红血丝。现在才早上六点,他像是一夜没睡。
      也许寺庙里可以静一下心,然后回来就能睡个好觉。她这么想着,也就这么问了。

      他冷嗤一声:
      “你也觉得我作了孽,需要去佛祖面前赎罪啊?”
      他的笑里没有温度,目光也没落到实处,眼神不屑,语气嘲弄:
      “我就是作了孽,也轮不到神佛来评判我。”
      他浑身竖满了刺,正咻咻地朝四周进行无规则扫射。

      温旎的双手攥紧了书包带子,那只小猫挂件晃得更厉害了。
      她没有看他,脚尖踢了踢路面的小石子,嘟囔道:“你真的好没意思。我只是邀请你一下而已,不去就算了,还说这种奇怪的话。”

      说完,她快步越过他,径直往前走,步伐很快,毛茸茸的外套下摆在风里一飘一飘的。

      “诶诶诶,别生气,我和你一起。”
      她脚步不停。快走出后宅的时候,他追上来,身子探到她脸前。
      “真生气啦?”他的语气忽然变了,又恢复了往日的亲昵自然,“别不理我啊,小老师。我不说了,不说了成不成?”

      温旎停下脚步。
      她仰起脸看着他。少女的脸还带着婴儿肥,雪白稚嫩,粉唇微微抿着,浓密卷翘的睫毛颤了一下,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周先生,我们相处了一个多月,”她的声音不大,声线也很软,但咬字很清晰,“我不觉得你是坏人,会做出什么需要去佛前赎罪的恶事。”
      她直视他的眼睛:
      “我也没有生你的气。只是不喜欢你自轻自贱的样子,也被你的应激伤到了。就是这样。”

      她不知道是哪句话让他产生了这么严重的应激反应。但她在意的是,他对人不对事,明面上这么夹枪带棒地对她,实际上是在否定自己。

      周柏梃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嘴唇嗫嚅着,像是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良久,他皱着眉点了下头,
      “嗯。以后不会了。”
      他伸手,很自然地接过她肩上的书包,“我给你拿着。走吧。”

      外婆和她的闺蜜坐一辆车。她和周先生坐一辆车。

      车窗外,苏州的春天灰蒙蒙的,柳絮还没飘起来,空气里有股潮湿的、泥土翻新的气味,像把整个冬天的沉闷都翻了出来。

      温旎低着头,捏着书包上那只小猫挂件的尾巴,声音很轻:
      “其实我不喜欢礼佛。”

      “为什么?”
      “因为寺庙是欲望最重的地方。”温旎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当菩萨也太累了。”

      周柏梃轻笑了一声,侧过头看她。她的侧脸映在车窗上,像蒙了一层雾。
      “不想去那咱出去玩?”

      “要去的。”温旎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窗外,“我外婆说了,菩萨低眉,众生得渡。在佛前立一炷香,普罗大众就能免受蹉跎。”

      清晨的寺庙没什么人。露水还挂在檐角的铜铃上,风一吹,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明年她就要参加高考了,外婆打发她去拜文殊菩萨,求个好学业。
      她刚在蒲团前站定,身后传来一道懒洋洋的声音——
      “小老师,你拜这个,不如拜我。我能让你心想事成。”
      一进寺庙便去接电话的人此刻追来了。

      温旎回头瞪了他一眼,眉眼间还带着少女的稚气:
      “佛祖面前,不许胡说!”

      周柏梃看着她,没反驳,只是扬了扬眉,用两根手指在嘴唇上一划,做了个拉上拉链的动作。
      然而下一秒,他就低头,从指间那根没刚点燃的烟上借了个火,把香点燃。

      青色的烟气和檀香的烟气缠在一起,分不清哪一缕是香,哪一缕是烟。
      他抬起头,直视着佛祖的眼睛。
      “那让佛祖做个见证,”他说,“看我能不能让你心想事成。”

      男人低沉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回荡。

      温旎看着他手里那根还在燃的烟,细眉微蹙,这人怎么这样啊,在庙里抽烟就算了,怎么还用烟点香呢?

      殿外,幡在风里翻飞,猎猎作响。
      周柏梃把香插进炉里,单手抄在口袋,侧脸被晨光照出一道锋利的轮廓,
      “小老师,你知道菩萨低眉,众生得渡下一句是什么吗?”

      温旎摇了摇头,这是外婆经常念叨的一句话,没听到有下文。

      他收回目光,弯了弯唇,眉梢眼角尽是意气风发与肆意张扬,再不见平日的疏离冷淡,他的野心似乎随着生机勃勃的春天一起复苏了。
      “权门垂手,万事成灰。”
      风吹过来,殿角的铜铃响了。

      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指尖还带着烟味和檀香混在一起的气息,轻轻在她额前点了一下,
      “所以,小老师,拜我就够了。”

      拜他做什么,好不吉利。
      温旎腹诽一句,转过身毕恭毕敬地举香敬神。

      那是温旎和周柏梃相处一个多月以来,第一次从他眼里看到一种近乎偏执的渴望与狂妄,仿佛这世界上不存在他得不到的东西。

      九年时间,足够让一个人从外表到性格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不是钟园里整日空闲,等她放学一起制香练字品茶的雅致公子哥儿。她也不是那个棱角分明,心高气傲的少女。

      她想,周柏梃或许并不是将她忘记了。只是短短的两个月比起九年实在是太不起眼,太渺小了!
      渺小到没有提起的必要,渺小到不如重新认识。

      *

      周六下午,天色阴沉得像一块浸了水的灰布,压在四四方方的城市上头。
      一辆黑色奥迪停在胡同口,车身漆面亮得能照见人影。

      “温小姐,这是给周先生开了快十年车的老刘。”王闻诤介绍着。
      温旎看向站在车边那个戴着白手套、两鬓微白的男人,轻声道了谢,弯腰上车,将香盒搁在膝上。

      车门关上后,王闻诤从后视镜里看了温旎一眼。心中感慨万千,怎么就这么巧,怎么偏偏是温家人呢?
      “温小姐,山上临时去了人,周先生得去作陪,不能亲自过来接您。”

      温旎垂着眼睫,声音很是平缓:
      “周先生是我的甲方,哪有甲方亲自过来接乙方的道理。”

      看来这也是位情绪冷淡的主儿,王闻诤又扭头冲她笑了一下,说:
      “温小姐,您可千万别这么说。您是周先生的贵客。”
      贵到不能再贵的客人,若不是谢家那位今天临时上山,先生是一定要亲自来接人的。

      车子在山脚的关卡前停下。工作人员走过来,低头看了看通行证,然后敬礼放行。栏杆抬起的声音在寂静的山道上格外清晰。

      车沿着山路盘旋而上。窗外是密密的树林,被风吹得沙沙响,雾气从山谷里漫上来,把远处的山峦吞成一片模糊的灰。最终停在一座园子前。

      漆黑木门紧闭,门楣上刻着四个字——知白守黑。
      阴文,不填色,走近了侧着光才能看见笔画深处那一道道苍劲的筋骨。
      四字连缀,疏密有致,虚实相生。

      王闻诤上前推开门,一个年纪略长的男人迎出来,笑容和蔼,像旧时代大户人家那种见过世面又知分寸的管家。

      “温小姐是吧?我是清园的管家,您喊我老范就成。”他侧身让路,压低了声音,“周先生刚从上面下来,喝了不少酒,正头疼呢。”

      温旎点了点头:“您好。”

      王闻诤在她身后道:“温小姐,那您和老范进去吧,单位还有点事,我得赶回去处理。”

      他的脚步声很快消失在门外。木门重新合拢,发出沉闷的一声响,老范领着她往里走。

      这座园子是宋代园林的骨架——粉墙黛瓦,曲径通幽,每一处转折都藏着匠心。
      鱼池里没有鱼,水面平静,映着灰沉沉的天,像一面被人遗忘已久的镜子。
      石径两旁种着几株老梅,这个季节没有花,只有虬曲的枝干伸向天空。

      推开那扇挑高的梨花木门,温旎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室内空得让人心慌。
      出自名设计师之手的家具像美术馆的展品,各自孤零零地站着,谁也不挨着谁,没有一丝烟火气。

      老范领着她走到楼梯前,声音压得更低了:
      “温小姐,周先生喝多了,在二楼休息。您上去吧,有什么需要,座机按1就行。”

      她把脚步放得很轻,二楼的光线更暗。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酒精味,混着某种冷冽的、属于男人的气息。
      她握着香盒手柄的五指微微收紧。

      二楼客厅,弧形白色沙发上,男人阖着眼半躺着,脸色苍白如纸,唇绯红,眉心那道竖纹像刀刻的,隔着两步都能看见他太阳穴的筋在跳。
      他像那天在飞机上那般,安静、沉默,孤独地忍着痛。

      温旎抿了抿唇,很轻地唤了一声:“周先生。”

      他缓缓睁开眼,瞳眸很深,眼白上布满密密麻麻的血丝,看着她的那一瞬间,目光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收回来,如有实质般,落在她身上。

      “嗯,你来了。”他的声音是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帮我点一些香吧。我头疼得特别厉害。”

      温旎没有再说话。
      她蹲下身,把香盒打开,取出炉中早已打好的香篆。
      火苗在她指尖亮了一下,青烟随之升起,细如丝,凝而不散。
      香篆燃烧,火光沿着纹路一点一点走。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下起来的。
      雨声一阵一阵的天色昏暗,分不清是下午还是傍晚,也分不清那层灰是雨雾还是暮色。

      周柏梃终于又嗅到了那股熟悉的香气。
      檀香的暖,龙脑的凉,栀子干花的枯,像潮水般一样一样地涌过来,他舒了口气,像溺水的人,终于摸到了一块浮木。
      他没有睁眼,薄唇翕张,声音低得像梦呓:
      “这是你最喜欢的香吗?”

      温旎很轻地“嗯”了一声,压着裙摆,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为什么?”
      她目光落在那缕青烟上,轻声道:
      “因为隐翠是唯一一款我自己调试配方制出来的香。”
      翠是栀子叶的颜色。栀子花要在甜味还没出来的清晨摘下,叶子还是是翠的,把带涩的叶子碾碎磨成粉,混进香里,让它永远不会变成只有甜腻的花。

      她转过头看他。
      他闭着眼,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那张脸苍白、锋利、棱角分明,此刻,眉心那道竖纹正在缓缓松开。

      “周先生,”她说,“或许你并不是需要香。你只是需要休息,需要静下来。”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他睡着了,得不到回答时,他开口了,声音还是哑的,但没有刚刚那么疲惫,多了一丝苦笑与无奈:
      “这我说了不算啊。”

      他的眼睫动了一下,没有睁开,但眉宇间那道刚刚松开的纹路又紧了紧。

      “整个系统像一辆没有刹车的极速列车,我周柏梃——”他顿了一下,“只是坐得靠前了一点,但依旧控制不了什么,也改变不了什么。有时候甚至在想,要是这列车脱轨就好了。”

      他坐在一张纸掉在地上都有无数人争着去捡的位置上,没有随心所欲,有的只是数不尽的身不由己。时时刻刻都要牢记体面周全四个字,压抑天性,深埋欲望。

      温旎睫毛抖了一下。
      她脚下的这座山,是核心圈层的一个缩影,将里面的人重新划分成三六九等。

      王秘书说,山上临时来了人,需要周先生去作陪,能让他喝成像是刚从酒桶里打捞出来一般,那些人身份一定不简单。

      前几天,她从表哥口中得知,近来京中形势可谓是山雨欲来风满楼,站得越高,感受到的风便越强劲。

      “那至少在我这里,”她说,“此时此刻,周先生说了算。”
      她看着他的侧脸,紧绷的下颌线,微微滚动的喉结,以及那只搭在沙发扶手上、骨节分明的手。“周先生,可以对自己的身体发号施令,让它短暂地静下来吗?”

      周柏梃的眼皮颤了一下,他睁开眼,看着女人沉静如水的眸子,喉结滚了滚:
      “成,你说了算。”
      他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雨声盖过去。

      两个人坐在昏暗无光的房间里,隔着两步的距离,谁都没有再说话。
      香篆烧到最后一圈,青烟渐渐淡了,最后只剩下一炉灰烬,细细白白,像一层薄薄的雪。

      周柏梃醒来时,神经已经彻底平静。
      二楼室内开着暖光,但除他以外,空无一人。
      窗外是淅淅沥沥的雨声和摇曳的竹林,罕见的恐慌孤寂感他心止不住往下沉,连鞋子都没来得及穿,他急匆匆往楼下跑。

      一楼灯火通明,也是空无一人,但一阵香甜从宽敞的开放式厨房内飘出。
      他走进,中岛台上放着一只铸铁锅,旁边的便签条写着一行娟秀公正的小字:
      【周先生,我看冰箱里有雪梨和新鲜的银耳,就试着煮了点汤,你要记得照顾好自己的身体哦!我先走了,下周见!】
      在傍晚醒来空掉的心,就这么被文字填满。
      周柏梃痴痴地笑了。

      嗡嗡——
      温旎仔仔细细贴好面膜,拿起震动一瞬的手机,窝在沙发上,点开新信息。
      周先生:
      【汤很好喝,谢谢你,到家了吗?】
      【图片】
      她点开图片,上面只有一个空空荡荡的锅。
      半锅银耳雪梨汤一滴不剩吗?这人不会晚饭只喝了这个吧?

      她指尖在屏幕上轻点:
      【已经到家了,刘师傅车技很好。】

      周先生:
      【这是他的联系方式,你去哪喊他就行,或者我把他派去给你当司机。】

      温旎愣了愣。
      半个小时后,她揭掉面膜,去浴室认真走完护肤流程。然后拿着手机靠在床头,盯着手机屏幕,蹙着眉头思考了几分钟,缓缓地打出一行字:
      【不用了周先生,这样不合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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