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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小老师,你教我制香吧 第二天醒来 ...


  •   第二天醒来,温旎头昏脑涨,昨夜的记忆碎成了玻璃渣,怎么都拼凑不起来。她酒品向来好,喝多了也只是安静坐着,不会大吵大闹。这一点她倒是不担心。唯一让她悬着心的是——昨晚谁送她回来的?

      记忆里,她最后一个见到的人是周先生。那个坐在暗处剥莲子的男人,那个问她“要不要摸一下”的男人,那个在她落荒而逃之后跟上来的男人。会是他吗?

      “我怎么会放心一个男人送你回去。放心,是我送你回去的啦!”

      嘉宜发来的语音让温旎安下心来。她将头埋在膝盖里,长发散落在肩头,像一匹没来得及收拢的墨。她长长舒了一口气,起身下床。

      上午她陪表嫂去给小侄女打疫苗。走到医院门口时,她在人群中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钱思涯,温政良的秘书。

      许是发现她没跟上,表嫂抱着小侄女停下脚步转过身:“旎旎,怎么了?”

      温旎收回目光,冲着咿咿呀呀挥舞着小胖手的囡囡淡然一笑:“没事,看到了一个朋友。走吧。”

      她的脚步没有停,但余光一直追着那道背影,直到他拐进了国际部产科的方向。
      钱思涯去产科做什么?
      藏在袖中的手指慢慢收紧,指尖几乎要陷进掌心。

      等小侄女打完疫苗,她以看望朋友为由留在了医院。
      踏进产科走廊的瞬间,她调整了一下面部表情,让肌肉放松,表情看起来淡然。下一瞬,她迎面撞上了钱思涯。

      对方愣了一瞬,回过神后眼神开始躲闪,脸上却已经堆起了惯常的温和笑容,点头哈腰道:
      “小姐,您怎么来医院了?是哪里不舒服吗?”

      温旎用平静的目光直直地盯着他,不放过他脸上一丝一毫的变化。她将语气放得很缓,“来看一个朋友。我爸住院了?”

      “不是不是,你爸身体好得很!”钱思涯连忙摆手,眼神已经恢复成惯有的精明与分寸,“我也是来看一个朋友。那什么,小姐,我等下还有个会,得先走一步了。”

      温旎不冷不热地“嗯”了一声:“那钱秘书快去忙吧。”

      她目送他匆匆拐出长廊,直到他的背影完全消失,她才慢慢松开攥紧的手指。掌心里,几道白棱深深嵌在皮肉里,久久不散。

      她毫不犹豫地转身,一间病房一间病房地找。走廊很长,消毒水的味道从门缝里渗出来,刺得她鼻腔发酸。
      最终,她在走廊尽头那间病房门口停下了脚步。

      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她看到了一张年轻的脸,上海电影学院大四的学生,薛婷,二十一岁。温政良的情人之一。此时此刻,她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怀里抱着一个婴儿。

      孩子的脸很小,皱巴巴的,红彤彤,像一颗失去水分干瘪不已的果子。护士在床边收拾东西,薛婷低着头,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婴儿的脸颊,嘴角挂着温软的笑。那笑容刺得温旎眼眶发酸。

      她忽然想起妈妈打电话时的语气,激动,喜悦,那种“终于熬出头了”的如释重负。妈妈还不知道。她向来是什么都不知道。

      医院门口停了辆低调的黑色大众。
      副驾上的男人扭过头,笑着道:
      “先生,我刚刚在这里看到温政良的大秘了。我悄悄跟着他走了一会儿,您猜走到哪了?”

      周柏梃偏头点了支烟,打火机的火苗跳了一下,照亮他半张脸。他懒懒地掀起眼皮,淡淡地看了王闻诤一眼。王闻诤会心一笑:“国际部的产科。”

      “您猜我还碰到了谁?”王闻诤卖了个关子。

      周柏梃吁出一口白烟,仰头靠在椅背上,偏头瞄了眼比寺庙还热闹的医院门口,声音淡淡的:“谁?”

      “温政良的女儿,温旎,温小姐。她也碰上钱思涯了。”

      周柏梃夹烟的手指顿了一下,烟灰无声地落在西裤上。他没有去掸,目光落在车窗外某个虚空的点上,瞳孔有些发散。

      国际部产科楼后面有个小花园。紫藤花架下,长椅空着,石板路上落了几片枯叶。
      温旎几乎是扶着墙壁才勉强撑到这片可以喘息的天地。

      胃里一阵翻涌,她冲到垃圾桶前弯腰干呕,因为没吃早饭,也没喝水,胃里空荡荡的,所以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有酸涩的液体反反复复地往上涌。
      她的肩膀一耸一耸的,长发从肩侧滑落,遮住了大半张脸。

      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轻轻按住了她的背。掌心很暖,隔着薄薄的衣料,那温度像一堵墙,替她挡住了身后所有的风。

      “怎么回事?”关切的声音从头顶落下,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温旎直起身,用手背擦了擦嘴角,回头的瞬间撞进了一个干燥温暖的怀抱。
      周柏梃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的位置,一只手还悬在半空中,像是还没来得及收回去。
      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劲瘦有力的手腕。眉微蹙着,眉心拧起几道细纹。

      温旎往后退了两步,把两人之间的距离重新拉开到她觉得安全的尺度。
      她用手指迅速梳理散乱的长发,将垂落在脸侧的碎发别到耳后,动作有些急,几缕发丝卡在了耳廓上,她没有察觉。

      “没什么,突然有些胃痛。”她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稳,但眼尾还泛着一层薄红,睫毛湿漉漉的,像是刚被水洗过,“周先生怎么在这里?”

      “替家里人办点事。”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没有移开,“怎么哭了?谁欺负你了?”

      温旎抬手摸了摸眼角,真的是湿的。她竟然没有察觉。
      她愣了一下,随即努力挤出一抹得体的笑容:
      “没人欺负我。刚刚胃痛得有些厉害。”
      “周先生,我还有事,先走了。”
      她转身,步子迈得很快,像逃似的。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而急促的声响。

      “温旎。”

      她停下,脊背微微僵了一瞬。这是重逢以后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你有任何事都可以找我。”他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不急不慢,“我会保证,不会被其他人知道。”
      包括你的丈夫。
      周柏梃在心里补了这句。

      温旎没有回头。她的鼻尖微微发酸,那股酸意从鼻腔蔓延到眼眶,又被她硬生生逼了回去。
      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有些发紧,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谢谢周先生。有需要我会开口的。”

      车窗外的景色几经变幻,如同温旎纷繁的思绪。
      她以最快的速度调整好自己的心情,将心里仅剩的那点父女情彻底从心里剔除,缜密地分析着当前状况以及后续发展趋势。

      薛婷那个孩子,如果是男孩,以她奶奶重男轻女的性子,肯定是要认回来的。她妈妈为了维持所谓的体面和睦,不会选择把事情闹大,只会一个人在夜晚吞咽泪水,继续隐忍。温家在海外有大笔信托基金,这个孩子的名字不久便会出现在受益人名单上。
      温旎眸色暗了暗,她绝不会允许这个孩子回到温家。

      家门口放了两只木箱。左边那只稍大一些是她让苏州制香厂的人寄过来的香材,右边木盒略小一些,不知道装的是什么,她弯腰一并拿了回去。
      小木盒打开一看,里面竟放了两朵嫩绿色的莲蓬,再扣上一看木盒上面刻着的标志,嫩生生的莲子从男人冷白如玉指间滚出的画面浮现在脑海里。

      她拿出一个剥开,尝了一粒,苦涩压过了清甜,于是便皱着眉放到了一边。
      接着她弯腰蹲在箱子前,手指搭在铜扣上,将箱盖掀开,木头的气味涌出来,原木粗粝,带着山野的气息,她猛吸一口,舒服地叹了口气,一颗心彻底平静下来。

      手机突然嗡嗡响起来,她拿起一看,点击接通。
      手机屏幕里,粱小念一身火红嫁衣。她摇着扇子凑近镜头,观察对面光下的美人,
      “旎旎,你下午打算制香啊?”

      温旎:
      “先不制,香材还没到齐,再等等,今天先把这些简单处理一下。”
      说着,她拿起一块手臂粗细的白檀。

      白檀外皮已经被削去了大半,露出米黄色的芯材。油脂渗出来的地方颜色更深一些,像蜂蜜浸透了纸张。

      她拇指抚过木纹,凑近闻了闻,暖的,带着奶甜。
      等会儿她要自己动手磨这块儿好料。

      把白檀放在长案上,温旎走到手机前,看着闺蜜瘦得丁点肉都没有的笑脸,心疼蹙眉:
      “小念,你在横店要照顾好自己,过几天我去给你探班。”

      “好耶!”
      梁小念兴奋地拍了下手,
      “等你过来,我带你去吃几家特别好吃的店铺!”

      她笑着应了声好,又弯腰用镊子夹出几块琥珀色的碎晶,放在一只小瓷碟里。
      龙脑太脆,要轻夹轻放,碎成粉末就不好控制分量了。

      箱底躺着一块巴掌大的沉水香,黑褐色,表面坑坑洼洼,像被什么东西啃过。但翻过来断口处油脂发亮,黑得像墨,亮得像漆。
      沉水香,顾名思义,入水即沉,拿在手上要比想象中重得多。

      温旎没急着闻。
      而是先把它贴在耳边,轻轻弹了一下——声音实闷,没有杂音。
      好的沉香,油脂把木质的空隙都填满了,敲起来不会有空洞的回响。

      长案上,白檀在左,龙脑在中,沉香在右。
      温旎看着这三块木头,忽然觉得它们像三个人。
      白檀站在光下,坦荡,温暖,不藏不掖。龙脑站在风口,清冷,锋利,不近不远。沉香站在暗处,沉默,寡言,不声不响。
      闻香识人,或许也可以这么解释。

      粱小念一直安静观察着温旎的一举一动。
      她是真佩服温旎旎的耐性,别说让她制香,就是安静地坐一炷香时间都不行。

      “温旎旎小朋友,我要授予你诺贝尔耐心奖,奖品是我的一个香吻!”
      她冲着屏幕嘟嘟嘴,温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那我可要好好收着这个吻。”

      不远处导演喊了声小念的艺名,她飞快扭头应了声,拿着手机起身,匆忙道:
      “温旎旎同学拜拜,我去拍戏了!”
      “我把你的名片推给了圈子里不少人,你等着赚得盆满钵满吧!”

      “好,多谢大明星,等我去有空去探你的班。”
      温旎眉梢浮现出温柔的笑意,拿起刨刀,开始削檀香。
      木屑落在纸上,卷成一小堆淡黄色的花。

      周柏熙就是这个时候到的。
      她背着包,从微敞的门缝里挤进去,站在荷花池前,没再往里走。

      午后的光从棂花格窗里透进去,被木棱切成一块一块的,斜斜地铺在地上、案几上、女人的身上。

      她的侧脸刚好落在一小块光里,眉骨的弧度,鼻梁投下的阴影,还有垂下来的、被光照得像是绸缎一般的黑色长发。
      袖子挽到手肘,手指搭在一块木头上,指尖沾着淡黄色的木屑,像镀了一层薄金。

      画面过于安静美好,她不忍心破坏,在心里发出土拨鼠尖叫!
      妈耶,二哥居然认识这种超级无敌螺旋升天绝世大美女!

      下一秒,大美女似是察觉突然到什么,抬起头,目光平平地扫过来。
      那双眼睛像深秋的湖,沉静无波,她心中的躁动立刻被抚平。

      “是来买香的吗?”
      温柔纤细的声音,丝丝入扣般缠绕在她心尖。
      周柏熙觉得自己沦陷了,愣愣点了点头:
      “姐姐,我,我是来买香的。”

      温旎心下了然,放下处理到一半的白檀,对着院子里的少女招招手,柔声道:
      “那快进来吧。”

      见少女进来后便一直出神地盯着她的脖子,温旎也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去。
      今天上午她陪表嫂去给小侄女打疫苗,小家伙似乎特别喜欢她的玉佩,又把它拽了出来,现在正压在裙子领口处。

      “诶,姐姐,你脖子的玉佩我二哥好像也有一个。”
      温旎脊背微僵,笑容不变,
      “那很巧了。”

      “是呢!”
      少女玻璃珠似的大眼睛眨巴几下,
      “我二哥那个请大师开过光,用来保平安的。”

      温旎点了下头:
      “想买什么感觉的香呀?”

      感觉?
      周柏熙不假思索:
      “我二哥身上的那种,木质香,甜甜的,淡淡的,很好闻!”

      又是二哥,温旎不解,
      “你二哥是?”
      她以为这个漂亮的小姑娘是小念介绍过来的。

      “哦哦,忘记做自我介绍了。”
      周柏熙彻底回神,扯出一抹乖甜的笑,
      “姐姐,我叫周柏熙,周柏梃的妹妹!你喊我熙熙就好!”

      周家人怎么长得都好看。
      温旎心里冒出这个想法,她把玉佩塞回衣领内,弯了弯唇:
      “熙熙你好,我叫温旎。你哥哥......”

      少女美目微瞠,摆摆手,头摇得像是拨浪鼓,
      “不不不,姐姐,得说哥或者二哥,他不喜欢哥哥这个称呼。”

      温旎点头,纠正一下称呼,继续道:
      “你二哥用的那种香刚好卖完了,我刚开始制,估计要等一阵子。”
      她指了指案几,
      “原材料还没处理好呢。”

      “没事,我看看别的。”
      周柏熙自顾自走到博古架前,瞧着上面一罐罐贴着不同名称的瓷罐,扭头问,
      “姐姐,这个架子上都是吗?”

      “对。”
      温旎抬手,拿起其中一罐,罐身上写着“清谧·夜”。
      这是夜间用来安神的香。
      这个小姑娘一看就没什么心事,单纯喜欢熬夜。
      和她表妹一样,睡太早总觉得自己亏了。

      女人五指纤细雪白,无名指上的粉色戒痕从她眼前一闪而过。
      周柏熙嘴巴张成O型,不可置信道:
      “姐姐,你真的结婚了!”

      温旎垂眸扫了眼自己的无名指,笑着解释着:
      “没有啦,戒指是用来挡桃花的。”
      不过,什么是真的结婚了?

      周柏熙顿时松了一口气。
      在她心里,大美女一定是独美的,任何男人都配不上她。

      温旎看着少女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从衣领里拿出那块玉佩,紧握在掌心。
      可能是因为在北京,干什么都绕不开周先生,她频频回忆起九年前的那段时光。

      九年前,继那天在月亮门边,看到他的倨傲漠然后。
      16岁的她不懂,人做自己不好吗?为什么要伪装呢?不会累吗?
      这个放到现在根本不能称之为问题的问题,当时的确困扰了她许久。
      一连几天,她都以作业为由,拒绝放学后过去教他写字。

      又是一个傍晚,外婆喊她去给周先生送一盘刚做好的糯米糕,她磨蹭一会儿,最终还是端着盘子往后宅走,心理祈祷着他最好不在。
      可是他不仅在,还不立刻接过盘子,而是让她教他泡茶,好配着糕点一起吃。

      她本是不情愿的,但听到那声对不起,心软了一下。
      凭心而论,他没有做错什么。
      可她为什么会不高兴呢?
      这个问题至今她也没弄明白。

      “小老师,你泡的茶很香,你还会什么?”
      她搁下茶盏,指了指他身后挂着的几个香囊,
      “制香。”
      男人长眸中满是惊讶,
      “那是你制的?”

      钟家本就是制香世家,她会制香有什么稀奇?
      她蹙了蹙眉,
      “嗯,里面有檀香,龙脑,栀子,可以安抚神经,降低焦虑,”

      他笑得眉目疏朗,
      “小老师,那你教我制香吧,我会付给你学费。”
      这枚玉佩就是学费,一次去礼佛时,他付给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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