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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交锋 段帅递酒谈 ...

  •   林惊羽接过酒杯的刹那,指尖稳如磐石,没有半分颤抖。

      这是经年刺客训练,刻进骨血里的本能——无论身处何等险境,手绝不能抖。一个控不住指尖的刺客,根本活不过第一次任务。他稳稳托住温热的瓷杯,面上还恰到好处地漾开一抹受宠若惊的笑意,分寸拿捏得丝毫不差。

      “段帅太客气了。”他垂着眼,声线温驯,“我不过是个拉琴的,哪敢与您同饮。”

      段凛戈未曾接话,只端着酒杯静立在原地,目光沉沉地落在他身上。

      月光从身后窗棂漫入,将他的身影拉得颀长,墨色影子一直铺展到林惊羽脚边。两人相距不过三步,咫尺之遥,只要林惊羽指尖翻腕,袖中刀片便可破空而出,直取要害。

      可他纹丝未动。

      段凛戈也依旧站着,周身气息沉静,没有半分异动。

      屏风外的宴席上,玉兰正唱《贵妃醉酒》,“海岛冰轮初转腾”的唱腔婉转清亮,隔着木格悠悠飘进来,恍若另一个世界的缥缈背景音,将隔间里的对峙衬得愈发紧绷。

      “你拉了一整晚的琴。”段凛戈终于开口,声线低沉平稳,恰好传入林惊羽耳中,“手不觉疲累吗?”

      “不累。”林惊羽语气平淡,“早已经习惯了。”

      “习惯了?”段凛戈低声重复这三个字,像是在细细咀嚼其中的酸涩与无奈,“你今年多大年纪?”

      “二十二。”

      “二十二岁,学琴整整十年。”段凛戈将酒杯举至唇边,却并未饮下,又缓缓放下,“既是十二岁学琴,那十二岁之前,你在做什么?”

      林惊羽心尖骤然一紧。十二岁前的身世,组织早已替他编妥——父母双亡,流落街头,被琴师周明远收留。可段凛戈问的是“你在干什么”,一句开放式的追问,任何多余的解释,都可能露出致命破绽。

      “要饭。”他吐出最简单,也最无从追问的答案。

      段凛戈望着他,眼底浮起一层复杂的光,非怀疑,非审视,而是一种林惊羽读不懂的、同病相怜的共情。

      “要饭。”他轻声重复,忽然轻笑一声,那笑绝非客套敷衍,而是裹着几分世事苍凉的真意,“我也是。”

      林惊羽猛地怔住,一时忘了言语。

      “十四岁之前,我一直在沈阳街头乞讨为生。”段凛戈语气平淡得如同诉说寻常天气,“后来被家父寻到,拎进军营,自此开始学打仗。你学了十年琴,我学了十四年仗,我们都一样,打小就没得选。”

      林惊羽喉头哽咽,思绪飞速翻涌:段凛戈为何同他说这些?是步步试探,还是真心流露?

      段凛戈没等他回应,举杯轻轻示意:“喝吧,喝完回去拉琴。”

      林惊羽低头看向杯中酒液,琥珀色澄澈透亮,清冽酒香萦绕鼻尖,是上好的汾酒。他极少饮酒,组织严令禁止,酒精会乱心智、钝反应,可此刻,他没有拒绝的余地,更没有拒绝的资格。

      他举杯抿了一口,烈酒入喉,辛辣感瞬间灼烧食道,他死死压住呛咳的冲动,硬生生咽入腹中,胃里当即腾起一团烈火。

      段凛戈看着他略显局促的反应,唇角微微上扬:“极少喝酒?”

      “喝得少。”林惊羽声音微哑。

      “喝得少好。”段凛戈仰头饮尽杯中酒,将空杯轻搁在旁侧案几上,“清醒的人,才能在这乱世里活得久。”

      话音落下,他转身离去,背影挺拔,不带半分留恋。

      林惊羽僵在原地,掌心依旧攥着那只空酒杯。酒意慢慢上涌,烧得脸颊发烫,脑子却前所未有地清明。

      方才,他明明有绝佳的机会动手。段凛戈距他三步之遥,背身而立,毫无防备,只需翻腕、跨步、出刀,所有任务、所有煎熬,都能就此终结。

      可他终究没有动。

      不是不能,是段凛戈那句“我们都一样,从小就没得选”,轻轻一撞,便彻底击溃了他心底蓄谋已久的杀意。

      林惊羽缓缓将空杯放在桌上,这才惊觉,自己的指尖在微微发抖。

      无关酒意,只为那句戳心的共情。

      宴席散场时,已是深夜。

      宾客陆续离去,满室喧嚣渐渐褪去,司令府重归深寂。丫鬟仆役收拾残羹剩菜、搬运桌椅,往来脚步声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这深夜的静谧。

      林惊羽抱着琴盒从侧门走出,在回廊下遇见了玉兰。

      他已卸去浓艳戏妆,换回素净常服,脸上残粉未净,眼角还留着一点未擦去的胭脂,平添几分柔媚。他倚着廊柱,神色带着几分唱戏后的疲惫,眼眸却依旧清亮。

      “阿鸿。”玉兰轻声唤他,“你方才去了哪里?我在台上唱完,下台寻你,隔间里空无一人。”

      “出去透了透气。”林惊羽淡淡应道。

      玉兰深深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便移开了视线,没有再多追问,只轻声道:“走吧,我陪你一同回去。”

      两人并肩走出司令府大门,深秋夜风裹挟着寒意扑面而来,林惊羽微微缩了缩脖颈,将怀里的琴盒抱得更紧了些。

      “阿鸿。”玉兰忽然开口,声音轻缓,“沈副官今晚,一直盯着我看。”

      林惊羽侧头看向他,玉兰神色平静,耳尖却悄悄泛上一抹淡红。

      “是吗?”

      “嗯。”玉兰轻轻点头,语气带着几分茫然,“我唱《贵妃醉酒》时,他站在角落里,一动不动,看了整出戏。你说,他是什么意思?”

      林惊羽沉吟片刻,随口道:“许是恰巧爱听这出戏。”

      “他才不爱听戏。”玉兰轻笑一声,带着几分了然,“上次段帅听戏,他站在身后,困得几乎要睡着,今晚却眼神清亮,一刻也未曾挪开。”

      林惊羽沉默不语。他心知沈副官的心意,却不知该如何言说。沈副官看似冷硬寡言,一旦动心便格外赤诚,可玉兰是身份低微的戏子,他是手握兵权的军官,两人之间隔着的,从来不是一条街巷,而是一道无法逾越的时代鸿沟。

      “阿鸿,你说,一个人若是倾心另一个人,该如何让对方知晓?”玉兰忽然问道。

      林惊羽微微一怔,脑海里瞬间闪过一幕幕:甜香软糯的桂花汤圆,月下清冷的靶场,还有段凛戈说着“太甜”时,微微蹙起的眉头。

      “大概,会给对方送一碗桂花汤圆吧。”他轻声说。

      玉兰无奈又好笑地看了他一眼:“桂花汤圆?这法子也太过老土了。”

      林惊羽唇角微扬,并未多做解释。

      两人行至巷口,就此分别,玉兰往东,林惊羽往西。刚走出几步,玉兰忽然回头,高声喊了一句:“阿鸿!”

      林惊羽驻足回身。

      “今晚的事,谢谢你。”玉兰的声音清晰地传来。

      “什么事?”

      “你本可以动手的。”玉兰的声音很轻,却在寂静的夜里字字分明,“但你收了手。”

      林惊羽浑身血液瞬间冰凉,僵在原地。

      他想开口辩解,可玉兰早已转身,单薄的背影渐渐融进沉沉夜色,唯有渐行渐远的脚步声,轻轻敲在青石板路上。

      林惊羽立在巷口,夜风刺骨,冻得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原来玉兰一直都知道。

      从始至终,他都看透了自己的身份与目的。

      回到联络点时,老魏正坐在当铺柜台后等他。店门早已紧闭,老魏却未曾安睡,桌上摆着一壶凉茶,两只空杯。见他进来,老魏缓缓倒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动作迟缓,如同一只历经世事的老猫。

      “今晚,情况如何?”老魏沉声问道。

      林惊羽落座,端起茶杯却未曾饮用,凉茶散发着苦涩的气息,萦绕在鼻尖。

      “没有动手。”他直言。

      老魏没有追问缘由,只是微微点头,仿佛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上头来了密令。”老魏从袖中摸出一张纸条,轻放在桌上,“你自己看。”

      林惊羽拿起纸条,缓缓展开,上面只有一行潦草急促的字迹:

      三日内取段凛戈性命,否则换人。

      换人二字,重如千斤。这意味着组织会立刻派来新的刺客,那人不会像他这般犹豫心软,不会送桂花汤圆,不会听段凛戈诉说过往,只会干净利落地动手,斩草除根。

      包括知晓太多秘密的玉兰,包括戏班里所有见过他的人,都不会留下活口。

      林惊羽将纸条紧紧攥在掌心,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纸张几乎被他捏碎。

      “阿鸿。”老魏唤着他的假名,语气里带着一种旁人不懂的深意,“你入这一行,多少年了?”

      “六年。”林惊羽声音低沉。

      “六年里,你杀过多少人?”

      林惊羽沉默以对。他记得每一张逝去的面孔,记得他们临终前的神情,记得鲜血涌出的温度与颜色。那些人里,有奸佞,也有无辜,有该杀之人,也有枉死之辈,可组织一声令下,他只能执行。

      从小到大,他从来都没有选择的余地。

      “你早已不是初次执行任务的新手。”老魏看着他,语气平静,“为何这一次,迟迟下不了手?”

      林惊羽抬眸看向老魏,老人眼眸浑浊苍老,却没有责备,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近乎慈悲的理解。

      “因为他,也是没得选的人。”林惊羽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老魏沉默良久,缓缓伸手,掰开林惊羽紧握的拳头,取出那团皱巴巴的纸条,丢进身旁的炭盆。纸条在炭火中慢慢卷曲、焦黑,最终化为灰烬,如同一只垂死的蝶,消散在烟火中。

      “三天时间。”老魏语气郑重,“你自己选,杀了他,或是带他走。”

      林惊羽彻底怔住,满眼不可置信:“带他走?”

      “我活了六十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老魏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有些人天生就是刺客,杀人不眨眼,可你不是,从来都不是。”

      说完,老魏转身走进里间,只留林惊羽一人,坐在空荡荡的当铺里,陷入无边沉寂。

      炭盆里的火光渐渐熄灭,最后一点红光在灰烬中明灭几下,彻底归于黑暗。

      林惊羽僵坐原地,一动不动。

      带他走。

      这是他从未敢想过的可能。刺客的宿命从来只有两种:完成任务全身而退,或是死在任务之中,从没有人教过他,还有第三条路可走。

      他缓缓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扇。

      月亮已然西斜,挂在屋顶飞檐之上,圆润明亮,清辉洒落,像极了一碗热气腾腾的桂花汤圆。

      林惊羽抬手探入怀中,摸到最后一样东西——不是利刃,不是匕首,而是一颗桂花糖。糖纸早已皱巴巴的,糖块也有些融化,粘在指尖,带着丝丝甜意。

      他将糖块塞进嘴里,慢慢咀嚼。

      甜味在舌尖化开,甜得浓烈,甜得发烫。

      甜得让人,生出想要好好活下去的念头。

      次日一早,林惊羽便前往戏园,比平日早到了半个时辰。园子里格外清静,只有几名杂役在清扫院落,尘土轻扬。他走进后台,将琴盒放在角落,落座在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镜中人穿着灰布长衫,面容清秀,眼神平淡,看起来就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年轻琴师。可只有林惊羽知道,这副皮囊之下,藏着六年残酷训练,十七条染血人命,还有一颗被宿命撕扯得支离破碎的心。

      后台房门被轻轻推开。

      林惊羽未曾回头,从镜中看见玉兰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吃食,香气扑鼻。

      “吃早饭了。”玉兰将碗放在他面前,语气轻快,“我亲手煮的桂花汤圆。”

      林惊羽低头看向碗中,圆滚滚的汤圆浮在甜汤里,浓郁的桂花香伴着热气扑面而来,熏得他眼眶微微发酸。

      “玉兰。”他轻声开口。

      “嗯?”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玉兰在他身旁落座,也看向镜子,镜中两人并肩而坐,一个清秀温润,一个明艳灵动,宛若一幅静好的画。

      “你来戏班的第一天。”玉兰语气平静,“我就觉得你不对劲。走路悄无声息,看人时眼神沉稳不动,还有你的手——拉琴的人指尖不会这般稳,你的手,不是琴师的手,是握刀的手。”

      林惊羽依旧沉默。

      “后来你夜夜半夜外出,我悄悄跟着你,看着你翻墙进入司令府。”玉兰继续说道,语气平淡得如同诉说旁人之事,“我便知道,你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你就不怕?”林惊羽转头看向他。

      “怕什么?怕你杀我?”玉兰轻笑一声,眼底满是笃定,“你若想动手,早就动手了。你非但没有害我,还在周德茂闹事时护着我,我这条命,算是欠你的。”

      林惊羽低下头,看着碗中的汤圆,声音低沉:“我不需要你欠我。”

      “我知道。”玉兰看着他,眼神温柔而坚定,“所以我没打算还,我只是想告诉你,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站在你这边。”

      林惊羽抬眸,对上玉兰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恐惧,没有迟疑,只有如星光般明亮的赤诚。

      “若是我决定,不杀他呢?”林惊羽轻声问道。

      玉兰笑了,眼底闪过一丝狡黠:“那我就帮你,把他拐跑。”

      林惊羽微微一怔,随即也笑了。他已经太久没有真心笑过,嘴角肌肉略显僵硬,可那的的确确,是卸下重负后的笑意。

      “快吃吧。”玉兰将碗往他面前推了推,“凉了,就失了甜味。”

      林惊羽拿起小勺,舀起一颗汤圆,轻轻咬下一口。

      桂花的甜香在口中化开,温热软糯,像冬日里的一缕阳光,暖到心底。

      这一次,他没有说“太甜”。

      这天下午,林惊羽做了一件从未做过的事。

      他没有去联络点汇报,没有撰写行动日志,没有检查随身武器,只是坐在戏园后台,拿出一张素纸,提笔写信。

      信是写给老魏的,内容很短,只有寥寥几行:

      “我不干了。三天后我会带他走。如果我死了,帮我葬在西山,不要立碑。”

      他将信纸折好,小心翼翼塞进琴盒夹层,而后拿起胡琴,轻轻拉了起来。

      拉的不是戏班常奏的《夜深沉》《霸王别姬》,而是一段苏州评弹的调子,是儿时在街头,听一位盲眼老者唱的,调子是“月儿弯弯照九州,几家欢乐几家愁”。

      歌词早已模糊,可旋律却深深刻在记忆里。

      婉转琴声从后台飘出,掠过空荡荡的戏园,穿过斑驳的旧墙,飘向灰蒙蒙的天际。

      距离他下定决心,带段凛戈离开,还有整整两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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