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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下 刺客坦白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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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惊羽下定决心的那个深夜,再度踏入了司令府。
这一回,他既非勘察地形,也非伺机刺杀,只是想来悄悄看一眼。看这位执掌一方的军阀,卸下所有防备、无人窥见时,究竟是何等模样。他一遍遍自我宽慰,这是为“带他走”做足准备,摸清目标的作息习惯、软肋破绽,可心底深处,他比谁都清楚,这不过是自欺欺人。
他不过是,想见他罢了。
夜阑人静,司令府大半灯火早已沉入夜色,唯有书房那扇窗,还透着一盏昏黄暖意,晕开沉沉黑夜。林惊羽轻捷翻过围墙,循着旧路,悄无声息地蹲伏在书房窗下。半掩的窗棂漏出暖融融的光,还裹挟着一缕清浅的烟草气息,在微凉的夜风中缓缓飘散。
他屏住呼吸,目光顺着窗缝往里探去。
段凛戈正坐在书桌前,褪去了笔挺的军装外套,只着一件深灰衬衫,领口松解开两颗纽扣,露出一截清瘦利落的锁骨。额前碎发微微垂落,没了白日里的一丝不苟,眉眼间染着几分难掩的疲惫,又裹着一丝无人察觉的落寞。
桌上摊开着军事地图,可他并未垂眸阅览,指尖捏着一枚细小的物件,在昏黄灯光下反复摩挲、静静凝望。
林惊羽微微眯眼,终是看清了那东西。
竟是一枚干枯的桂花。
花瓣早已蜷缩干瘪,褪成浅褐,却还依稀辨得出当初盛放的模样。那是他第一次送来桂花汤圆时,撒在碗边点缀的桂花,他记得清清楚楚,一共放了三朵。段凛戈吃完汤圆,这些残花本该随碗碟一同倒掉,可他偏偏,留下了其中一朵。
刹那间,林惊羽的心跳骤然失序,擂鼓般撞着胸腔。他死死盯着那枚桂花干,看着段凛戈将它轻轻放在掌心,端详许久,再小心翼翼地归入桌角一只小巧的青瓷碟中。碟子里早已攒了不少桂花干,新旧错落,层层叠叠,分明是积攒了无数个这样的深夜。
段凛戈轻轻推过青瓷碟,重新拾起笔,埋首批阅桌上的文件。他眉头微蹙,笔尖在纸页上缓缓游走,偶尔顿住沉思,片刻后又继续落笔,夜色都似被这细碎的声响揉得柔软。
林惊羽蹲在窗外,一动不动,仿若与夜色融为一体,就这般静静望着窗内之人。
他看着段凛戈抬手轻揉太阳穴,显是头痛难抑;看着他端起案边茶杯,触到微凉的杯壁,又默默放下;看着他缓缓起身,踱步至窗边,抬手推开了窗扇——
林惊羽身形猛地一缩,彻底隐入阴影之中,心跳快得几乎要冲破喉咙。
可段凛戈并未发现他。他只是静静立在窗前,仰头望向夜空里的明月。清辉遍洒,落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映出那双深如寒潭、望不见底的眼眸。他面无表情,一动不动,宛如一尊伫立在月光下的雕像,藏着无人能懂的心事。
良久,他轻启薄唇,吐出一句话,声音轻得像晚风拂过枝头,又像一声无可奈何的叹息。可林惊羽素来听觉敏锐,一字一句,清晰地入耳入心。
“阿鸿,你到底是谁。”
一瞬,林惊羽的呼吸骤然停滞。
他依旧僵在阴影里,分毫未动,不发出半点声响,只听着头顶上方段凛戈平稳的呼吸声。两人不过一窗之隔,一明一暗,近得仿佛伸手就能触碰彼此,却又远得,隔着一整个动荡飘摇的时代。
段凛戈在窗前伫立片刻,缓缓合上窗扇。脚步声重回书桌,伴着椅子轻响,书房里的灯光彻底熄灭,沉入黑暗。
直到这时,林惊羽才发觉自己早已屏息许久,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声音轻得如同枯叶穿过风隙。他没有立刻离去,依旧蹲在窗下,静静等候,直到听见屋内传来段凛戈均匀绵长的呼吸,确认他已然安睡,才一寸寸、极缓极轻地挪动身躯,沿着墙根悄然退出后院。
翻墙而出时,他的指尖控制不住地发颤,险些抓不住墙头。他在墙外蹲了许久,直到双腿的颤意褪去,才缓缓站起身。
天边月色西斜,又圆又亮,清辉洒落,宛如一枚温润的银元,铺洒在寂静的街巷。
林惊羽抬手探入怀中,触到那颗已然化了大半的桂花糖,糖纸黏在指尖,裹着一缕甜丝丝的气息。他将糖放入口中,慢慢咀嚼。
满口清甜,在舌尖缓缓化开。
他忽然觉得,段凛戈深夜攒着桂花干的模样,像极了孩童小心翼翼珍藏心爱的糖纸。那般杀伐果断、权倾一方的军阀司令,竟会在无人的深夜,对着几朵干枯的桂花,细细珍藏。这般举动,荒唐得令人失笑,却又温柔得,让人心头酸涩难忍。
林惊羽没有笑,也没有哭,嚼完口中的糖,转身迈步,彻底融入了无边夜色之中。
次日,戏班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来人并非段凛戈,也不是沈副官,而是林惊羽从未见过的陌生男子。年约四十,身着一身灰色中山装,架着一副圆框眼镜,眉眼间看着温文尔雅,恰似一介教书先生。可那双眼睛,却锐利如鹰隼,看人时并非打量,而是近乎冰冷的审视,藏着毫不掩饰的锋芒。
男子踏入戏园时,林惊羽正在台上调试胡琴弦轴。
他未曾买票,也未与任何人打招呼,径直走到戏台之下,仰头静静望着林惊羽。
林惊羽垂眸,恰好对上那双锐利的眼眸,只一瞬,便认出了对方的身份。
是组织的人。并非老魏那一系,而是来自更上层、专门执行“清理”任务的小组。老魏曾反复叮嘱,这组人皆是顶尖杀手,从不负责刺杀外敌,只专门处置组织里,不听话的自己人。
今日此人前来,便是为了清理他这个“叛徒”。
林惊羽指尖未停,依旧从容调试琴弦,面上波澜不惊,无半分异样。
男子定定看了他数秒,随即转身,一言不发地离开了戏园。
望着那道决绝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林惊羽心跳看似平稳如镜湖,可掌心早已沁满冷汗,汗水渗入胡琴琴杆,留下一片湿漉漉的指印。
他清楚,自己留给他的时间,已然不多了。
午后,林惊羽在后台寻到了玉兰。
玉兰正对着菱花镜贴花黄,为晚间的戏码精心上妆。瞥见镜中走进来的林惊羽,他只是淡淡扫了一眼,便继续抬手抹着胭脂。
“怎么了?脸色这般难看。”玉兰轻声问道。
“玉兰。”林惊羽在他身侧坐下,声音压得极低,“若是我今夜没能回来,你帮我做一件事。”
玉兰指尖一顿,膏脂在脸颊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红痕。
“何事?”他未曾回头,声音也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去西山,替我寻一块地,不必太大,够安葬一人便好。”
玉兰缓缓放下手中胭脂,转身看向林惊羽。他妆容只化了一半,半面脸浓妆艳抹,戏韵流转,半面脸素净白皙,眉眼真切,看上去宛如一张裂成两半的面具,一半虚妄,一半真实。
“你究竟要做什么?”玉兰沉声追问。
“今夜,我要去见段凛戈,与他摊牌。”林惊羽沉声说道。
“摊牌?你要告诉他,你是来取他性命的刺客?”
“不是。”林惊羽抬眸,目光坚定,“我要告诉他,我不杀他了,我要带他走。”
玉兰盯着他看了三秒,忽然笑了。那笑并非嘲讽,也非苦笑,而是一种释然,又夹杂着几分淡淡羡慕的笑意。
“你疯了。”玉兰轻声道。
“我知道。”
“你会没命的。”
“我知道。”
“即便如此,你还要去?”
林惊羽没有回答,只是垂眸看着自己的双手。这双手,曾沾染过十七条人命,是组织里最锋利的刀,可此刻,却在微微发颤。并非因为畏惧死亡,而是他即将做出此生第一个,由自己做主的决定——不是夺人性命,而是护一人周全。
“玉兰。”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沙哑,“我这一生,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吃穿住行,杀谁留谁,皆是旁人替我安排。唯有这一次,我想遵从自己的心意,选一次。”
玉兰沉默了,良久无言,戏台上的丝竹声,都成了遥远的背景。
片刻后,他缓缓伸出手,紧紧握住了林惊羽的手。玉兰的手温暖柔软,带着淡淡的胭脂香气,指尖温软,仿佛能抚平所有惶惑与不安。
“好。”玉兰应道,“你尽管去。若你身死,我每年清明必上西山为你烧纸;若你能活着回来,我亲手为你煮一碗桂花汤圆。”
林惊羽望着玉兰,眼眶忽然微微发热。
他抽回手,站起身,从墙角琴盒中取出那把胡琴。琴筒上的裂痕在灯下宛然一道旧疤,又像一条通往未知的路。
“这把琴留给你。”他将胡琴递过去,“权当一个念想。”
玉兰接过琴,紧紧抱在怀中,如同抱着一件稀世珍宝。
“阿鸿。”他轻声问,“你那碗桂花汤圆的方子,可否告诉我?”
林惊羽微怔:“你要这个做什么?”
“等你平安归来,我做给你吃。”玉兰笑眼微弯,眼底却含着泪光,“若是回不来,我每年都煮一碗,摆在你坟前。”
林惊羽没有答话,转身走出了后台。
夕阳正缓缓沉落,将他的身影拉得极长极长,如一条墨色长河,朝着司令府的方向,静静流淌而去。
夜幕降临时,林惊羽换上了一身干净衣裳。
并非夜行劲装,而是一件月白长衫,是当年在苏州定做的,一直舍不得穿。他梳整好头发,净了面,甚至往发间抹了些许玉兰送的桂花油——从前总嫌味道太甜,今日却愿意沾一身甜香。
他想让自己看上去,像个活生生的人,而非一柄冰冷的刺客之刃。
他径直走到司令府门前,没有翻墙,没有隐匿,堂堂正正站定,对守卫道:“我要见段帅。”
守卫认得他,这位段帅亲自点名的琴师,不敢怠慢,连忙入内通报。
不多时,沈副官走了出来。望见林惊羽这身装束,目光微顿,似有几分意外。
“段帅在书房。”沈副官道,“随我来。”
林惊羽跟着他穿过回廊、走过花园,直至书房门前。沈副官轻叩门板,屋内传来段凛戈沉稳的声音:“进来。”
门被推开。
段凛戈坐在书桌后,面前摊着公文。抬眼望见林惊羽,微微一怔,目光从他脸庞移至衣衫,再掠过梳理整齐的发,最终停在他微微泛红的耳尖上。
“你……”段凛戈的声音顿了一瞬,随即恢复平静,“你来做什么?”
林惊羽立在门口,月光自身后倾泻而入,将他的影子投在段凛戈脚边。
他深吸一口气,道:“段帅,我有话对你说。”
段凛戈放下笔,背靠椅背,静静望着他。
“说。”
林惊羽步入书房,在他面前站定。袖中的手紧紧攥成拳,指甲深陷掌心,以痛感维持清醒。
“我不是周鸿。”他开口,声音微颤却坚定,“周鸿三年前便已不在人世。我叫林惊羽。”
段凛戈面色未改,平静得仿佛早已心知肚明,如一潭深不见底的静水。
“我知道。”他淡淡道。
“我是奉命来刺杀你的。”林惊羽继续说,声音微微发颤,却没有停下,“组织派我潜伏于此,取你性命。这半月里,我数次有机会动手,却始终没能下手。我做不到。”
段凛戈只是看着他,一言不发。
“段凛戈。”林惊羽第一次直呼其名,褪去了所有客套与尊卑,认认真真叫了他的名字,“我不杀你了。我要带你走。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书房内一片寂静,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时,灯芯细微的噼啪声响。
段凛戈端坐椅中,一动不动地望着林惊羽,眼底翻涌着林惊羽从未见过的情绪——不是震怒,不是猜忌,不是嘲讽,而是一种近乎脆弱的温柔,如冰面之下暗涌的暖流。
许久,段凛戈才缓缓开口。
“林惊羽。”他念出这个名字时,语调轻缓,如同吟诵一句诗,“你可知,你方才这番话,足够你死十次。”
“我知道。”林惊羽应声。
“那你还敢说?”
“我想说。”林惊羽抬眸,直视着他的双眼,“我不想再骗你了。”
段凛戈站起身,绕过书桌,走到他面前。两人相距不过一臂,近得能看清彼此睫毛投下的浅影。
“你不想骗我了。”段凛戈低声重复,语气轻得近乎耳语,“那你可知,从第一天起,我便知你身份有异?”
“我知道。”林惊羽道,“你说过,我琴声里藏着杀气。”
“不是杀气。”段凛戈轻轻摇头,“是你的眼神。你看我的样子,不像是在看一个刺杀目标,倒像是在看一个……”
他没有说完。
林惊羽静静等着。
段凛戈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他的衣袖。月白长衫在烛火下泛着柔光,宛如掬了一捧月光在身。
“你用了桂花油。”段凛戈道。
林惊羽的耳尖更红了。
“嗯。”
“太甜了。”
段凛戈说着,往前轻迈一步。
两人之间最后一点距离,也彻底消失。
林惊羽鼻尖萦绕着段凛戈身上的气息——硝烟、墨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桂花香。那是被他珍藏许久的桂花干,早已浸透衣料,融入骨血。
“你攒了那些桂花干。”林惊羽声音微哑。
“你看见了?”
“昨夜我在窗外。”
段凛戈微一怔,随即笑了。这一次笑得真切舒展,唇角上扬,眼尾微弯,周身寒意尽数消融,如同冰封的湖面裂开,露出底下温柔流动的春水。
“你胆子倒是不小。”段凛戈道。
“我一向胆大。”
“那你怕死吗?”
“怕。”林惊羽坦诚,“可我更怕,骗你一辈子。”
段凛戈望着他,看了许久许久,终是伸出手,将他紧紧拥入怀中。
这个拥抱极紧,仿佛要将人揉进骨血里。林惊羽埋在他肩窝,浓郁的桂花香扑面而来,积攒许久的眼泪终于落下,无声地浸湿了段凛戈的衬衫。
“我跟你走。”段凛戈的声音自头顶传来,低沉而笃定,“你说去哪里,我们便去哪里。”
窗外,月色圆满,清辉满地。
风里,桂香清甜,温柔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