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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暗涌 宴上段帅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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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惊羽在杂物间里,整整蹲了一炷香的时辰。
直到段凛戈的汽车引擎声彻底消散在街巷深处,他才缓缓撑着墙壁起身。双腿早已麻木酸胀,指尖也止不住发颤,那并非夜寒所致,而是一股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彻骨的寒凉。
他扶着斑驳的墙面走出杂物间,穿过空无一人的后台,轻轻推开戏园后门。深秋夜风迎面袭来,裹挟着干燥的凉意,卷动他额前碎发。他立在青石台阶上,仰头望向天际,一轮圆月高悬,清辉洒遍满城街巷。
月色正浓,而他动手的期限,仅剩六天。
更精准地说,是五天零几个时辰。自段凛戈下令彻查他身份的那一刻起,他的时间便以分秒为单位飞速流逝。组织给的半月之期尚有余裕,可段凛戈给他的时间却短得致命——必须在沈副官查清真相前,要么动手,要么彻底消失。
他别无选择,只能动手。
赶回联络点时,老魏正坐在当铺柜台后拨弄算盘,珠算声清脆利落,声声入耳。白日收当的物件需入夜登记造册,这是明面上的营生,也是掩藏情报站最好的掩护。老魏瞥见他进门,只抬眼淡淡扫过,未曾多言,指尖依旧不停。
林惊羽径直走入里间,阖上门板,俯身从床板下抽出行动日志。
他研开墨锭,提笔蘸墨,在最新一页落下字迹:
十月十五日。目标已生疑心,暗中核查身份,沈副官察觉真周鸿左手有幼时烫伤疤痕,与我身形不符,预计三至五日内身份必暴露,需在此前完成刺杀。
落笔收锋,他盯着“需在此前完成刺杀”七个字,怔怔看了许久,指尖微微收紧。
而后合上日志,重新塞回床板下,又从枕下抽出那柄匕首。刀锋在昏黄油灯下泛着幽冷的光,淬过剧毒的刃身,透着一抹极淡的暗蓝,森然逼人。
他从未用这柄匕首杀过人。组织下发的制式武器,每个刺客都有标配,可他更偏爱薄刀片——藏于鞋底、衣缝,甚至噙在口中,轻便隐蔽,一击即中,不留半分痕迹。匕首太过郑重,反倒像一场毫无退路的仪式。
他缓缓拔出匕首,凌空虚划一道,刀锋割裂空气,发出细微的嗡鸣,冷意逼人。
“五天。”他对着昏黄的灯火,低声对自己说道。
匕首归鞘,一声清脆轻响,彻底斩断心底最后一丝迟疑。
次日午后,戏班闯来了不速之客。
林惊羽正在戏台上调试琴弦,忽闻前院传来一阵嘈杂喧嚣,有高声呵斥,有低声赔笑,还有瓷杯摔碎的脆响。他放下胡琴,移步台口朝外望去,眉头瞬间紧锁。
一个身着西装的中年男人立在庭院中央,身后跟着四五名黑衣保镖,气势汹汹。班主弓着身子,满脸堆着谄媚的笑,额头却沁出层层冷汗,语气极尽卑微。
“周老板,实在是对不住,玉兰今日嗓子不适,实在开不了口,还请您多担待……”班主的声音带着止不住的颤抖。
“嗓子不适?”被称作周老板的男人冷笑一声,语气刻薄,“我看他是架子摆大了!上次邀他过府唱堂会,推说没空,今日我亲自登门,依旧推三阻四,他真当自己是角儿了?”
林惊羽一眼便认出此人——周德茂,北平商会会长之子,专营粮食买卖,暗地里与日本人勾结,品行卑劣,好男色,北平城内戏班的清秀花旦,几乎都遭过他的骚扰。
玉兰从后台探出头,脸色苍白难看。他未施粉黛,身着一件旧棉袍,头发随意束起,模样清素如寻常少年,可即便这般素净,那张脸依旧眉眼精致,惹眼至极。
“周老板。”玉兰缓步走出,身姿挺直,不卑不亢地拱手行礼,“今日我确实咽喉不适,无法开唱,改日我定亲自登门,给您赔罪。”
周德茂瞧见玉兰,双眼瞬间发亮,目光黏在他身上,如同湿滑的毒蛇,从上到下肆意打量,极尽猥琐。
“嗓子不好无妨,”周德茂咧开嘴,露出一口泛黄的牙齿,笑意猥琐,“不唱戏也罢,随我回府小坐,喝杯新沏的龙井,聊聊天便好。”
玉兰脸上的淡笑彻底散去,语气疏离:“周老板抬爱,我一介小戏子,不敢叨扰贵府。”
“有何不敢?”周德茂上前一步,伸手便要去拽玉兰的手腕。
玉兰身形一撤,堪堪避开,庭院里的气氛瞬间凝滞。周德茂的笑容僵在脸上,身后的保镖齐齐往前迈了一步,周身戾气尽显。
林惊羽下意识抬手按向腰间,匕首留在联络点未曾携带,可腰带上别着一把裁纸刀,是戏班裁剪琴谱所用,刀刃极薄,却锋利无比,足以制敌。
就在他欲迈步上前时,一道身影比他更快。
“周老板。”沈副官不知何时立在了院门口,一身笔挺军装,腰间佩枪,身后跟着两名卫兵,气场冷冽,“段帅有令,隆福戏园上下,任何人不得滋扰,还请您即刻回府。”
周德茂脸色骤变。段凛戈在北平权势滔天,他一个经商之人,纵使有日本人撑腰,也万万不敢得罪。
“沈副官,我不过是想请玉兰小坐喝茶……”周德茂立刻换上赔笑,语气收敛。
“段帅有令,不得滋扰。”沈副官面无表情,一字一顿重复,语气没有半分转圜余地,“请。”
周德茂咬牙切齿,狠狠瞪了玉兰一眼,目光里满是不甘与怨毒,终究不敢多言,带着一众保镖悻悻离去。
庭院重归安静,玉兰立在原地,脸色依旧发白。班主擦着满头冷汗,连声念叨着“造孽”,踉踉跄跄退了下去。
沈副官并未离去,他站在院门口,看向玉兰,唇瓣微动似有话说,最终只是微微颔首,转身离开。
玉兰望着他的背影,嘴唇翕动,终究没发出半点声音。
林惊羽立在台口,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底翻涌不休。
沈副官此番出现,绝非偶然。段凛戈派他前来,明着是庇护戏班,实则是布控盯梢,盯着这园子里的每一个人,尤其是他。
段凛戈已然开始布局,表面不动声色,暗地里早已撒开天罗地网。
他必须在这张网彻底收拢之前,完成刺杀。
当夜,林惊羽未曾潜入司令府。
他转而前往城西另一处隐秘联络点——一处废弃城隍庙后的安全屋,平日绝不启用,只做紧急避险之用。安全屋看似是塌了半边的破旧厢房,内里却藏着一间隐蔽地窖。
他点起一盏豆大的油灯,昏黄微光勉强照亮方寸之地,从墙缝里摸出一个油纸包。包内是七片全新的薄刀片,薄如蝉翼,锋利至极,可轻易藏于指甲缝中;另有一小瓶无色无味的液体,是见血封喉的□□,沾染伤口,三秒便可取人性命。
他将刀片逐一藏进衣缝、鞋底、腰带内侧,七片刀片,备足七次后手。随后打开药瓶,将剧毒均匀抹在匕首刃面,药液转瞬挥发,不留半点痕迹,可他清楚,只要划破一丝皮肉,目标便必死无疑。
做完这一切,他将药瓶塞回墙缝,吹灭油灯,陷入无边黑暗。
他闭上双眼,在脑海里一遍遍推演刺杀计划:
明日十月十七,段凛戈将在司令府设宴款待军中将领,这是他从沈副官与班主的闲谈中打探到的密报。晚宴入夜开席,府内人来人往,守卫定会比平日松懈,且段凛戈点名要他入府伴奏,这是无法推脱的指令,更是千载难逢的刺杀良机。
宴席之上,他与段凛戈相距不过十步,十步之遥,只需三秒,便可一击毙命。
所有的一切,都将在明日落幕。
可他睁开眼,指尖却控制不住地颤抖。
并非源于恐惧,而是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一幕幕:甜香软糯的桂花汤圆,月下清冷的靶场,还有段凛戈说着“太甜”时,微微蹙起的眉头。
“林惊羽。”他在黑暗中低声告诫自己,声音轻得如同耳语,“你是刺客,别无选择。”
他抬手按在胸口,感受着胸腔里剧烈跳动的心脏,这颗心还活着,可很快,它便不能再为任何杂念而动。
次日午后,林惊羽正在戏班后台整理晚间所用行头,玉兰忽然推门而入。
玉兰今日无戏,身着一件靛蓝色棉袍,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分明是要出门的模样。他倚在门框上,静静看着林惊羽将胡琴放入琴盒,沉默良久,忽然开口:“阿鸿,你今晚要去司令府?”
林惊羽未曾抬头,指尖整理着琴布:“段帅点名要我伴奏,推脱不得。”
“我与你一同去。”
林惊羽猛地抬头,看向玉兰。玉兰神色平静,可眼底却藏着他从未见过的坚定,毫无半分玩笑之意。
“你去做什么?”林惊羽沉声问道,心底涌起一丝不安。
“唱戏。”玉兰唇角微扬,语气平淡,“段帅也点了我的戏,唱《贵妃醉酒》,你不知情?”
林惊羽心头一沉,他全然不知此事,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蔓延开来。
“玉兰,今晚的宴席,怕是不太平,你最好不要去。”他斟酌着措辞,沉声劝阻。
玉兰轻笑一声,笑意里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释然:“不太平?不过是一场堂会,能有什么风波?”
林惊羽无言以对,无法道出实情,更不能暴露自己的计划。
玉兰走上前,在他身旁坐下,低头看着琴盒里的胡琴,琴身那道裂痕在灯光下格外刺眼,如同一道未愈的伤疤。
“阿鸿。”玉兰的声音放得极轻,带着几分恳切,“我知道你心里藏着事,我不问缘由,可我要告诉你,我欠你一条命。”
林惊羽一愣,满心疑惑:“我何曾救过你?”
“昨日周德茂闹事,你想出手帮我,我看见了,你的手一直按在腰间,那里藏着刀,对不对?”玉兰抬眸看向他,眼神清澈而认真,“我不知你从前的身份,不知你为何来北平,可我知道,你不是坏人。不然,不会在深夜里,默默坐在院中为我拉琴解闷。”
林惊羽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终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所以今晚,我陪你去。”玉兰站起身,拍了拍衣上的尘埃,语气坚定,“无论发生什么,两个人,总比你一个人扛着强。”
话音落,他推门离去,身影消失在门外。
林惊羽独坐原地,望着空荡荡的门口,久久未动。他低头看向琴盒,胡琴上的裂痕,在灯光下既像伤疤,又像一张无声的嘴,诉说着乱世里身不由己的宿命。
他合上琴盒,起身整装。
天色渐暗,暮色笼罩全城,是时候出发了。
司令府内张灯结彩,红灯笼高挂廊下,映得满院通明。门口停着一排行驶的汽车,往来皆是身着军装、西装的名流权贵,丫鬟仆役端着餐盘穿梭于回廊,后厨飘出阵阵珍馐香气,一派热闹喧嚣的宴席景象。
林惊羽抱着胡琴从侧门入府,在管事的引领下穿过曲折回廊,来到正厅侧旁的小隔间。隔间与正厅仅隔一道屏风,他能将厅内景象尽收眼底,厅内之人却只能窥见他模糊的身影。
段凛戈端坐主位,身着一身藏蓝色军装,肩章上的金星在灯光下熠熠生辉,尽显威严。他正与身旁的老将闲谈,神色看似松弛,偶尔举杯浅笑,可林惊羽看得清楚,他的目光,总会不动声色地扫向隔间方向,精准地落在他身上。
林惊羽垂下眼帘,将胡琴架在膝头,轻轻调试琴弦。
今夜,他与段凛戈相距十二步,比预想中远了两步,可依旧在一击即中的范围之内。薄刀片藏在右手袖口,只需一个翻腕的动作,便可利刃出鞘,直取目标咽喉。
宴席正式开席,珍馐美味一道道呈上,宾客推杯换盏,人声鼎沸。林惊羽抬手拉琴,婉转琴声被喧闹声掩盖,可有可无。他无心奏乐,只是在等,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
这时,玉兰登台开唱,一曲《贵妃醉酒》。他扮相雍容,凤冠霞帔,水袖翻飞翩跹,一颦一笑极尽风情,满厅宾客尽数看呆,连段凛戈都放下了手中酒杯,目光落在戏台之上。
林惊羽心知,这是玉兰在帮他,用自己的身段唱腔,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力,为他创造刺杀的机会。
就是现在。
他缓缓放下胡琴,指尖悄悄摸向袖中的薄刀片,掌心已然沁出薄汗。
只需一个翻腕,跨过十二步的距离,便可了结一切。
就在此刻,一道低沉的声音,在他身后缓缓响起,平静温和,如同呼唤相识多年的旧友。
“阿鸿。”
林惊羽浑身一僵,猛地回头。
段凛戈不知何时绕到了隔间门口,手中端着两杯温热的酒,静静立在那里。窗外月色透过窗棂,洒在他的脸上,映出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看不清分毫情绪。
“喝一杯吗?”段凛戈微微抬手,将其中一杯酒,递到他面前。
林惊羽的指尖从刀片上缓缓移开,下意识接过那杯酒。
瓷杯温热,早已被段凛戈掌心的温度,捂得暖意融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