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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当归 抵广州获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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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惊羽烧了整整一天一夜。
段凛戈守在床边,几乎没有合眼。药铺掌柜每隔两个时辰进来一次,摸摸林惊羽的额头,看看他的瞳孔,然后摇摇头出去。每一次摇头,段凛戈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到了第二天傍晚,林惊羽的烧终于退了。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看见的第一样东西是段凛戈的脸。那张脸上有疲惫,有担忧,有几天没刮的胡茬,还有一双通红的、布满血丝的眼睛。
“你醒了。”段凛戈的声音有些哑,像是很久没有开过口。
林惊羽想说话,但喉咙干得像被砂纸打磨过。他张了张嘴,只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
段凛戈端来一碗水,扶着他慢慢喝下去。水是温的,带着一点药味,咽下去之后,喉咙舒服了许多。
“几天了?”林惊羽问,声音轻得像蚊蚋。
“你烧了一天一夜。今天是第二天。”
林惊羽撑着床板想坐起来,左肋传来一阵剧痛,他闷哼一声,又躺了回去。
“别动。”段凛戈按住他的肩膀,“掌柜说了,肋骨裂了,至少要养七天。你伤口感染,烧虽然退了,但身子还虚。”
“顾先生呢?”
“先走了。他说接应的人等不了,留了地址,让我们好了以后去找他。”
林惊羽闭上眼睛,沉默了一会儿。
“段凛戈。”
“嗯。”
“我们耽误了两天。那些人——”
“那些人追不到这里。”段凛戈打断了他,“这个镇子偏,路也绕。他们走的是大路,追的是顾怀琛。顾怀琛一个人,目标小,反而安全。”
林惊羽没有说话。他知道段凛戈说得对,但他还是担心。担心顾怀琛能不能安全到达广州,担心情报能不能送到重庆,担心那些追兵会不会折返回来。
担心了很多,但他没有说。
因为他看见段凛戈的眼睛里全是血丝,知道他一定很累。
“你睡一会儿。”林惊羽说。
段凛戈摇了摇头:“我不困。”
“你的眼睛比我的伤还吓人。”
段凛戈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但林惊羽看见了。
“那等你睡着了,我再睡。”
林惊羽没有再劝。他闭上眼睛,听着药铺里掌柜拨打算盘的声音,听着街上偶尔传来的狗叫声,听着段凛戈均匀的呼吸。
他以为他会睡不着,但很快就沉入了梦乡。
这一次,他没有做噩梦。
梦里没有枪声,没有血,只有一碗热气腾腾的桂花汤圆。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药铺里点了灯,掌柜在柜台后面看书,段凛戈趴在床边,睡着了。他的头枕在交叠的手臂上,侧脸对着林惊羽,呼吸绵长而平稳。
林惊羽没有动。他就那么躺着,看着段凛戈的睡脸。
油灯的光落在段凛戈脸上,照出那道旧疤,照出微微蹙着的眉头,照出干燥起皮的嘴唇。林惊羽伸出手,指尖悬在段凛戈的眉毛上方,没有碰到。
他怕吵醒他。
段凛戈动了动,但没有醒。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像是在梦里遇到了什么不好的事。
林惊羽把手轻轻覆在段凛戈的手背上。
段凛戈的手很凉,骨节分明,虎口有厚厚的茧。林惊羽用拇指慢慢摩挲着那些茧,像是在抚摸一段久远的记忆。
“段凛戈。”他无声地说,嘴唇翕动着,没有发出声音。
段凛戈没有醒。
第三天,林惊羽能下床了。
掌柜说他的伤恢复得比预想的好,可能是底子好,也可能是年轻。段凛戈没有告诉他,这几天掌柜每次来检查伤处,都会说一句“再晚两天,这条命就悬了”。
林惊羽在药铺的院子里慢慢走了几圈,出了一身薄汗,但左肋的疼痛已经不那么剧烈了。
“明天可以走了。”他对段凛戈说。
段凛戈正在院子里熬药,闻言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掌柜说至少要养七天。”
“那是掌柜说的。我自己知道自己的身体。”
“你上次也说知道自己的身体,然后烧了两天。”
林惊羽没有接话。他走到段凛戈身边,蹲下来,看着药罐里咕嘟咕嘟冒泡的药汤。药味很苦,熏得他眼睛发酸。
“段凛戈,顾先生一个人在路上,我不放心。”
段凛戈沉默了一会儿,用筷子搅了搅药汤。
“明天走可以,”他说,“但你不能逞强。疼就说疼,走不动就说走不动。”
林惊羽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段凛戈放下筷子,看着他,“到了广州,把顾先生交出去之后,我们回香港。”
“我知道。”
“回香港以后,不管组织再找你干什么,你都不许去。”
林惊羽抬起头,看着段凛戈。段凛戈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油灯的光,是一种更沉、更烫的东西。
“林惊羽,你的命不是你一个人的。”段凛戈说,“你死了,我也不活了。你看着办。”
林惊羽低下头,看着药罐里翻腾的药汤。
“好。”他说,“回香港以后,谁叫我都不去。我只煮面,只拉琴。”
段凛戈伸出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这才对。”
第四天一早,两人离开了药铺。
林惊羽走得很慢,但步子很稳。段凛戈走在他身边,手里提着包袱,另一只手时不时扶他一把。
掌柜站在药铺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年轻人,不要命。”他自言自语,转身回了铺子。
从镇子到广州,走大路需要一天。段凛戈担心林惊羽的身体吃不消,决定走一段歇一段。走了半个时辰,就在路边找棵树坐下,喝口水,歇一炷香的功夫再走。
林惊羽嫌他磨叽,但也没有反对。因为他的左肋确实还在疼,只是不像之前那么厉害了。
走到中午的时候,他们经过了一个村子。
村口有一棵大榕树,树下摆着一个茶摊。几个老人在喝茶下棋,两个小孩在追狗。看起来安宁得像另一个世界。
段凛戈扶着林惊羽在茶摊坐下,要了两碗茶。
茶是粗茶,碗也是粗碗,但喝下去暖烘烘的,很舒服。
“段凛戈。”林惊羽端着茶碗,看着碗里漂浮的茶叶梗。
“嗯。”
“你说,顾先生到了广州没有?”
“应该到了。他比你走得快。”
“你说,那些追兵有没有抓到他?”
段凛戈放下茶碗,看着林惊羽。
“你担心他?”
林惊羽没有回答。他不认识顾怀琛,不知道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不知道他说的情报是不是真的,不知道他值不值得他们拼上性命去护送。但他知道一件事——顾怀琛有一个等他回家的人。
在岩洞里那晚,他听见顾怀琛翻身时衣服里发出的细碎声响。那是照片的声音,纸片在衣服口袋里摩擦的声音。他猜那是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对顾怀琛很重要的人。
“他有一个等他回去的人。”林惊羽说。
段凛戈沉默了一会儿。
“那他就不会死。”段凛戈说,“有等人的人,都不会轻易死。”
林惊羽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也是吗?”
段凛戈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我不是等的人,”他说,“我是被等的人。”
林惊羽的笑僵在脸上。
“谁等你?”他问。
段凛戈放下茶碗,伸出手,用拇指擦掉林惊羽嘴角的茶渍。
“你。”他说。
林惊羽的耳朵红了。他低下头,假装在喝茶,把脸埋进碗里,不让段凛戈看见他的表情。
几个老人还在下棋,两个小孩还在追狗。没有人注意他们。
下午,他们继续赶路。
太阳偏西的时候,他们到了广州城外的最后一个村子。从这里进城,只需要再走半个时辰。
段凛戈找了一户农家,借住了一晚。农家的主人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大叔,姓陈,看起来很憨厚。他腾出了一间空房,铺了稻草和棉被,让他们将就一晚。
林惊羽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虫鸣。
段凛戈躺在他旁边,没有打地铺。床不大,两个人必须侧着身才不会掉下去。这和船上的那晚一模一样,只是这一次,林惊羽没有做噩梦。
“段凛戈。”
“嗯。”
“明天到了广州,找到顾先生,把他交出去,我们就回去。”
“好。”
“回去以后,面馆的招牌该换了。风吹日晒的,漆掉了。”
“好。”
“玉兰来信说想来香港看看,我们给他留一间房。”
“好。”
“段凛戈。”
“嗯。”
“你怎么什么都说好?”
段凛戈在黑暗中伸出手,把林惊羽拉进怀里。
“因为你想的都是我想的。”段凛戈的声音闷闷的,从林惊羽头顶传来,“你不想的,也是我替你挡的。”
林惊羽把脸埋在段凛戈的胸口,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虫鸣声一阵一阵的,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歌。
明天,他们就要到广州了。
然后,他们就要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