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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夜行 遇追兵翻山 ...

  •   天黑透了。

      林惊羽从岩洞的缝隙里往外看了一眼。没有月亮,星星也被云遮住了,山野间一片漆黑,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锅。风比白天大了许多,从山涧里灌上来,吹得树枝呜呜作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山林间哭。那声音忽远忽近,时而尖厉,时而低沉,听得人心里发毛。

      “走吧。”他低声说。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山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段凛戈先钻出洞口。他的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声音。他站在外面,伸出手来拉林惊羽。那只手很大,很暖,掌心有薄薄的汗。林惊羽抓住他的手,借力爬出来,左肋处传来一阵钝痛,像有人拿钝器在里面捣了一下。他咬着牙,牙关紧咬,腮帮子上的肌肉鼓起来,没有出声。但额角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在黑暗中闪着微光。

      顾怀琛最后一个出来,提着那只棕色的皮箱。他把皮箱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一个孩子,两只手紧紧箍着箱体,指节发白。他的眼镜在岩壁上蹭了一下,歪了,他用肩膀蹭了蹭镜框,扶正了。

      三个人在黑暗中摸索着往上爬。没有路,脚下是碎石和枯叶,每走一步都可能滑倒。碎石在脚下滚动,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在寂静的山里显得格外刺耳。枯叶被踩碎,发出细碎的咔嚓声,像什么东西在断裂。

      林惊羽走在最前面,手里攥着一根树枝,用来探路。树枝的一端在地上点来点去,试探着每一步的虚实。段凛戈走在他身后,一只手始终扶着他的腰,掌心贴着他的腰侧,能感觉到他每一次呼吸时肋骨的起伏。怕他踩空,怕他摔倒,怕他突然倒下去就起不来了。

      爬了大约半个时辰,他们到了山顶。

      风更大了,从四面八方涌来,吹得三个人几乎站不稳。林惊羽的衣角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像一面快要被撕碎的旗帜。他蹲下来,从怀里摸出地图,地图是手绘的,纸页已经皱了,边角有些卷。他借着打火机微弱的火光看了一眼——火苗在风中剧烈摇晃,忽明忽暗,把地图上的线条照得像一条条扭动的蛇。从这里翻过去,再走一个时辰,就能下到另一边的山脚,那里有一条小路通往广州。

      “这边。”他把地图收起来,指了指下山的方向。手指在黑暗中有些发抖,但他努力让那颤抖不被看见。

      下山比上山更难。坡陡,几乎直上直下,碎石多,每一脚踩下去都可能打滑。林惊羽侧着身子,一步一步往下挪,脚掌横过来,用鞋底的边缘增加摩擦力。手抓着旁边的灌木枝条,枝条上的刺扎进掌心,疼得他直吸冷气,但他没有松手。指甲缝里全是泥土,有几根指甲已经劈了,渗出血来。

      段凛戈跟在他身后,一只手抓着他的衣领——不是为了拉他,是为了在他滑倒的时候能拽住他。那只手像一把锁,扣在衣领上,稳稳的,让林惊羽觉得背后有一堵墙。

      顾怀琛走在最后,皮箱被他用绳子绑在了背上,腾出两只手来攀爬。绳子勒进肩膀,他的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说话。他爬得很慢,每一步都很小心,但很稳,没有掉队。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林惊羽忽然停下了。他的手猛地抬起来,示意后面的人停住。那动作又快又急,像一只受惊的猫。

      三个人同时屏住呼吸。

      风声中夹杂着别的声音——脚步声,不止一个人的,从山下往上走,踩在碎石上,沙沙沙沙,像下雨。还有手电筒的光,在山林间扫来扫去,光束在树干和灌木丛之间跳跃,像一只只发光的、没有瞳孔的眼睛。那光有时候扫得很远,有时候很近,近得像是就在头顶。

      “他们上来了。”顾怀琛的声音有些紧,紧得像一根快要断了的弦。他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皮箱的提手。

      林惊羽看了看四周。左边是一道浅沟,长满了灌木,枝丫交错,密密匝匝,像一堵绿色的墙。沟不深,但足够三个人藏身。他指了指那道沟,没有说话,只是用手势示意。三个人无声地滑了进去,动作轻得像三片落叶。他们趴在灌木丛下面,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

      手电筒的光越来越近。光束在他们头顶的灌木丛上来回扫动,像一把看不见的刀在切割。脚步声也越来越近,踩在碎石上,咔嚓咔嚓,每一步都像踩在他们的心口上。能听见那些人说话的声音了,低低的,断断续续的,被风吹得时有时无。

      林惊羽趴在地上,脸贴着泥土,闻到一股潮湿的、腐败的树叶的味道,混着泥土的腥气。泥土很凉,凉意透过衣服渗进皮肤,和左肋的疼痛混在一起。他的心跳很稳,一下一下,沉稳得像寺庙里的木鱼。但左肋的疼痛让他的手在微微发抖,那抖从指尖传上来,像一根被风吹动的琴弦。段凛戈趴在他旁边,手按在他的背上,掌心温热,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了惊的动物。

      “这边有脚印。”一个男人的声音传来,说的是国语,带着北方口音,声音沙哑,像砂纸在木头上磨过。

      手电筒的光扫过他们头顶的灌木丛,停了一下。那一下停得很长,长到林惊羽觉得那光束已经看穿了一切。他的手慢慢伸向腰间的刀片,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段凛戈的手在他背上微微用力,像是在说——别动。

      然后光束移开了。

      “继续搜。他们跑不远。”那个声音说,语气里带着一种不耐烦的笃定。

      脚步声渐渐远去了。咔嚓咔嚓,一下一下,越来越轻,越来越远。手电筒的光也渐渐暗了下去,在树干上跳了几下,然后消失在另一个方向。山林重新陷入黑暗,只有风声还在。

      三个人趴在沟里,一动不动,等了很久。林惊羽在心里默数,数到三百的时候,他慢慢抬起头,往四周看了看。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风,和远处不知名的鸟叫。

      他确认声音彻底消失了,才慢慢爬起来。动作很慢,怕牵动伤处,每抬起一寸都要停一下。段凛戈扶着他的手臂,帮他从沟里翻出来。顾怀琛跟在后面,皮箱背上的绳子勒得更紧了,他的肩膀上多了两道红印。

      林惊羽靠着沟壁,大口大口地喘气。每一次呼吸都像有人在拿针扎他的左肋,从肋骨一直扎到肩膀。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青,额头的汗珠在月光下闪着细碎的光。段凛戈把水壶递给他,他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从喉咙滑下去,凉到了胃里。他把水壶还给段凛戈,手在微微发抖。

      “还有多远?”顾怀琛问。他的声音也有些喘,但比林惊羽稳一些。

      “下山,再走一个时辰。”林惊羽的声音有些虚,虚得像一根快要断了的弦。

      “你还能走吗?”

      林惊羽点了点头,撑着沟壁站起来。沟壁很粗糙,他的手按在上面,指尖沾了一层湿泥。腿有些发软,膝盖在微微打颤,但他没有说。他把那些疼、那些软、那些想要倒下去的欲望,全部压在牙关后面。

      三个人继续往下走。

      下山的路比预想的更难。坡度越来越陡,碎石越来越多,有些地方几乎是垂直的,要抓着藤蔓往下滑。林惊羽的体力已经到了极限,每走一步都要咬着牙,牙关紧咬,咬得腮帮子发酸。他的视线开始模糊,眼前的石头和树影出现了重影,分不清哪个是实的哪个是虚的。他的脚步越来越拖沓,左脚落地的时候微微踉跄,像踩在棉花上。

      段凛戈走在他身边,不再只是扶着,而是直接把他的手臂架在自己肩膀上,让他靠着自己走。段凛戈的肩膀很宽,很硬,像一块被太阳晒暖了的石头。林惊羽靠上去的时候,觉得自己像一只被风吹了太久的鸟,终于落到了地上。

      “段凛戈,我自己能走——”

      “别说话。”段凛戈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很沉,像一块石头砸在地上,“省点力气。”

      林惊羽没有再说话,靠着段凛戈的肩膀,一步一步地往下走。他能感觉到段凛戈的体温,隔着衣料传过来,暖暖的,像一盆炭火。他闭上眼睛,又睁开,强迫自己保持清醒。不能睡,不能倒,还没到。

      顾怀琛跟在后面,看着前面两个人的背影,没有说话。段凛戈的肩膀撑着林惊羽,林惊羽的头靠在段凛戈的肩上,两个人的影子在月光下合成了一个。顾怀琛把皮箱从背上解下来,提在手里,加快了脚步。他的皮鞋踩在碎石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但他顾不上隐蔽了。

      到了山脚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了一抹鱼肚白。

      那抹白从东边的山脊后面透出来,像一条细细的银线,慢慢地变宽、变亮。星星一颗一颗地隐去,像是被那抹白一点一点地吞没了。山野间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远处的树、近处的石头、脚下的路,都从黑暗中浮了出来。

      三个人站在一条土路上,四周是空旷的田野。田野里种着庄稼,稻子已经收割了,只剩下齐膝的茬子,在晨风中微微晃动。远处有几个村庄的轮廓,灰黑色的屋顶,白色的炊烟从烟囱里升起来,像一条条灰色的带子,在晨光中袅袅地飘散。空气里有烧柴的气味,混着露水的清新。

      “沿着这条路往南走,”林惊羽指着前方,手指在微微发抖,“中午之前能到广州。”

      顾怀琛看着那条路,沉默了一会儿。土路很长,弯弯曲曲地延伸到远方,消失在晨雾里。路两边种着白杨树,树干笔直,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哗啦啦地响。

      “林先生,段先生,”顾怀琛说,声音比平时沉了一些,“送到这里就可以了。前面就是广州地界,我自己能走。”

      林惊羽摇了摇头,动作很慢,像是在省着用每一分力气:“送佛送到西。陈先生让我把你交到接应的人手上,不能半路撂挑子。”他的声音很虚,但语气很硬,硬得像一块石头。

      “你的伤——”

      “死不了。”林惊羽说。这三个字他咬得很清楚,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顾怀琛看着林惊羽苍白的脸和发青的嘴唇,看着他那双快要睁不开却还在强撑着的眼睛,没有再说什么。他点了点头,转身沿着土路往南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林先生,段先生,”他说,“保重。”

      然后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他的背影在晨光中越来越远,灰白色的西装在田野间格外显眼。他没有再回头。

      三个人又走了大约一个时辰。

      天亮透了。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红彤彤的,像一个刚出炉的铁饼。阳光照在田野上,金灿灿的,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暖色。路边的村子里有狗在叫,有鸡在打鸣,有小孩在哭。那些声音从远处飘过来,像隔了一层纱,听起来不太真实。

      林惊羽的脚步越来越慢。他的视线开始模糊,眼前的东西出现了重影——一棵树变成了两棵,一条路变成了两条。他知道自己快要撑不住了,脑子里像有一团火在烧,烧得他昏昏沉沉的。但他不能停。停了就起不来了。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扎在他脑子里,逼着他往前走。

      “林惊羽。”段凛戈的声音从耳边传来,像是隔着一层棉花,模模糊糊的,“林惊羽,你听到我说话吗?”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像一只蚊子的嗡鸣。

      “你的脸色不对。”

      “没事。”他说。但这两个字刚出口,他的腿就软了一下,整个人往下坠。段凛戈一把捞住他,把他拽住了。

      段凛戈停下来,把林惊羽拉到路边,让他靠着一棵树坐下。树干很粗,树皮粗糙,硌着他的脊背,但他感觉不到了。段凛戈蹲下来,用手背探了探林惊羽的额头——烫的。烫得像一块刚从火里拿出来的铁。

      “你发烧了。”段凛戈的声音有些急,急得不像他平时的样子。他的手在林惊羽的额头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到他的脸颊上,又移到他的脖子上。每一处都是滚烫的。

      “没事……”林惊羽还想说没事,但话说到一半,头一歪,眼睛闭上了。像一盏灯被人吹灭了,忽然就灭了。

      段凛戈拍了拍他的脸,力气不大,但拍了好几下:“林惊羽!林惊羽!”

      林惊羽没有反应。他的头歪在一边,嘴唇微张,呼吸又热又急,像一只烧坏了的炉子。脸色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白得像一张纸,白得让人害怕。

      顾怀琛走过来,蹲下来看了看林惊羽的脸色,又摸了摸他的脉搏。他的手指按在林惊羽的腕上,停了一会儿,眉头越皱越紧。

      “他烧得很厉害。”顾怀琛说,“伤口感染了。需要找个地方让他休息,找医生看看。再拖下去,不是肋骨的问题,是要命的问题。”

      段凛戈把林惊羽背起来,站起来。林惊羽趴在他背上,头搭在他的肩膀上,双臂无力地垂在两侧。段凛戈的手臂托着他的腿,把他往上颠了颠,让他趴得更稳一些。他看着前面的路,目光很沉。

      “前面有没有镇子?”他问顾怀琛。

      顾怀琛看了看地图,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下:“再走五里,有一个镇子。地图上标着有药铺。”

      段凛戈没有再说话,背着林惊羽往前走。他的步伐很大,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林惊羽趴在他背上,呼吸喷在他的脖颈上,又热又急,像一团火在烧。段凛戈能感觉到那团火,隔着衣料,烫得他心疼。

      顾怀琛提着皮箱,跟在后面。他的脚步比刚才快了许多,几乎是小跑。

      三个人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到了一个小镇。

      镇子不大,只有一条主街,青石板铺的路,坑坑洼洼的,积着昨夜的雨水。街上有几家店铺——杂货铺、茶馆、药铺。门板都还关着,只有药铺的门开了一条缝,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段凛戈背着林惊羽走进药铺,用肩膀顶开门板。门轴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声,在清晨的寂静里显得格外响亮。他把林惊羽放在椅子上,椅子是木头的,很硬,林惊羽的身体滑了一下,段凛戈扶住他,让他靠稳。

      药铺的掌柜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戴着老花镜,镜片后面的眼睛有些浑浊。他穿着一件灰蓝色的长衫,袖口磨得发白,正在柜台后面抓药。戥子里的药材是他刚从药柜里取出来的,还没有来得及倒进药包。他看见林惊羽的脸色,放下手里的活儿,走过来。戥子放在柜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怎么了?”老头问。声音不大,但很沉稳,像是一个见惯了伤病的人。

      “肋骨受伤了,发烧。”段凛戈说。他的声音有些哑,是累的,也是急的。

      老头撩起林惊羽的衣服,看了看那片青紫的瘀伤。青紫色的一大片,从肋骨一直蔓延到腰际,比昨天更大了,颜色也更深了,边缘是深紫色,中间是青黑色,像一块被揉碎了的李子。他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按了按那片瘀伤的边缘,林惊羽在昏迷中皱了一下眉,嘴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呢喃。

      “肋骨裂了,没有断。”老头说,把手收回来,“但伤口感染了,烧得厉害。伤口在哪里?”

      段凛戈掀开林惊羽的衣服,露出左肋下方那道被刀片划开的伤口。伤口不长,但很深,边缘已经发红发肿,有淡黄色的脓液渗出来,混着干涸的血迹,黏糊糊的,气味有些刺鼻。

      老头看了看伤口,皱了皱眉:“这不是新伤,有几天了。一直没处理?”

      “没有条件。”段凛戈说。

      老头摇了摇头,转身走到柜台后面,从抽屉里取出几样药材,开始配药。他的手很稳,戥子里的药材一克不多一克不少。

      “我先给他开一副退烧的药,再开一副外敷的。内服外敷,双管齐下。”老头说,“烧退了就没事了。但要好好养着,至少半个月不能动。”

      段凛戈点了点头:“多少钱?”

      “两块。”

      段凛戈从怀里掏出两块银元,放在柜台上。银元落在木柜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弹了两下,滚了一小段距离,停了。老头收了钱,转身去抓药。戥子声、药柜抽屉开合的声音、药材被倒进纸包的声音,混在一起,在安静的铺子里格外清晰。

      顾怀琛站在门口,警惕地看着街上的行人。街上已经有人了,一个挑着担子的菜农从街那头走过来,担子两头挂着竹筐,筐里装着青菜和萝卜。一个妇人端着一盆水从门里出来,泼在街上,水花溅起来,在晨光里闪了一下。都是普通人,都是日常的景象。但顾怀琛的眼睛不敢放松,他的手插在裤兜里,指尖碰着那把小刀。

      “段先生,我们在这里不能待太久。”顾怀琛低声说,目光还盯着街上,“那些人可能会追过来。”

      “他烧成这样,走不了。”段凛戈看着昏迷中的林惊羽,声音很沉。林惊羽靠在椅子上,头歪着,嘴唇干裂,呼吸又急又浅。段凛戈看着他,目光里有心疼,有焦虑,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甸甸的东西。

      顾怀琛沉默了一会儿。那沉默很短,但很重。

      “那我先走。”他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做一道算术题,“接应的人在广州等我,不能耽误。你们在这里养伤,等伤好了再过来。”

      段凛戈转过头,看着顾怀琛。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你一个人能行吗?”段凛戈问。

      顾怀琛拍了拍皮箱,拍了拍绑在背上的那个棕色箱子,然后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这东西在我脑子里,不在箱子里。箱子是障眼法,里面装的是旧报纸。”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条,纸条叠得很小,方方正正的,递给段凛戈,“这是广州的地址。你们到了,来找我。”

      段凛戈接过纸条,塞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小心。”他说。只有两个字,但很重。

      顾怀琛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保重”,没有再说“谢谢”。他转过身,走出了药铺。他的背影在晨光中越来越远,灰白色的西装在金色的阳光里显得格外明亮。他走了大约二十步,忽然停下来,从怀里摸出那张照片,看了一眼。照片上的女人笑得很温柔,阳光落在她的脸上,把她整个人照得发亮。他把照片塞回怀里,然后继续往前走,脚步比刚才快了许多。

      他的身影在街角拐了个弯,消失了。

      段凛戈收回目光,坐在林惊羽旁边,看着药铺掌柜在灶台前熬药。药锅是黑色的砂锅,放在炭炉上,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药汤从淡黄色变成深褐色,浓得化不开。药味很苦,弥漫在整个铺子里,像一种看不见的雾,从灶台蔓延到柜台,从柜台蔓延到每一个角落。那苦味钻进鼻腔,涩涩的,让人舌根发麻。

      “他是你什么人?”掌柜一边熬药一边问,没有回头。他的声音被水汽模糊了,听起来有些遥远。

      “家人。”段凛戈说。这两个字说出口的时候,他的声音很稳。

      掌柜笑了一下,那笑声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熬药的时候守着,端药的时候先尝——不是你家人,就是你心上人。”

      段凛戈没有回答。他看着灶台上那锅翻滚的药汤,看着那些黑色的汁液在砂锅里翻腾,没有说话。

      药熬好了。掌柜用一块布垫着手,把砂锅从炉子上端下来,药汤倒进碗里。碗是粗陶的,碗壁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热气从碗口升起来,在晨光里袅袅地飘散。

      段凛戈接过碗,碗壁很烫,烫得他的指尖发红,但他没有松手。他先自己喝了一口,苦,苦得他舌头发麻,苦得他皱起了眉头。那苦味从舌尖蔓延到舌根,从舌根蔓延到喉咙,像一条苦涩的河流,一直流到胃里。然后他扶着林惊羽的头,一只手托着他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把碗送到他唇边,把药慢慢喂进他嘴里。

      林惊羽在昏迷中皱着眉头,眉心那道竖纹深得像刀刻的。他的嘴唇碰到药汤的时候,本能地缩了一下,像是要躲开那股苦味。但段凛戈的手很稳,碗没有动。林惊羽咽了下去,喉结上下动了一下。然后是第二口,第三口。半碗药喂进去,洒出来的不多,只在嘴角留下了一道褐色的药渍。

      段凛戈把碗放下,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他用袖子擦掉林惊羽嘴角的药渍,动作很轻,轻得像在擦一件珍贵的瓷器。然后他把林惊羽抱起来,抱到药铺里间的床上,让他躺下来。床是木板床,铺着一层薄薄的褥子,褥子洗得发白,边角处磨出了毛边。林惊羽的身体一碰到床铺,整个人就陷了进去,像是终于被允许倒下了。

      掌柜拿了一副外敷的药膏,用油纸包着,递给段凛戈。药膏是黑褐色的,质地粘稠,散发着一股浓烈的草药味,混着冰片和樟脑的气息。

      “敷在伤处,一天换一次。”掌柜说,“烧退了就没事了。但如果明天还不退烧,就要另想办法了。”

      段凛戈接过药膏,掀开林惊羽的衣服,把药膏敷在那片青紫的瘀伤上。药膏很凉,涂上去的瞬间,林惊羽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激了一下。但敷上药膏后,他的眉头舒展了一些,紧咬的牙关也松开了一些。

      段凛戈在他旁边坐下来,床板微微沉了一下。他伸出手,握住了林惊羽垂在床边的手。那只手很烫,烫得像一团火,但握在手心里,他觉得那是全世界最珍贵的东西。

      “林惊羽。”他轻声说,声音低得像一个人在哄一个不听话的孩子,“你说过要回去开面馆的。别忘了。”

      林惊羽没有回答。他的呼吸还是又热又急,但他的眉头比刚才舒展了一些,像是在昏迷中听到了那句话,又像是没有。

      但他的手,在昏迷中,微微握紧了段凛戈的手指。

      那一下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但段凛戈感觉到了。他的眼眶红了一下,那红从眼角漫上来,像一滴墨落在宣纸上,慢慢地晕开。他眨了眨眼,把那红压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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