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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同行 负伤同赴广 ...

  •   天还没亮,林惊羽就醒了。

      左肋的疼痛比昨晚轻了一些,但还在。像一根生了锈的钉子,嵌在骨头缝里,不动的时候只是闷闷地胀,一动就钻心地疼。他试着深呼吸,肋骨处传来一阵钝痛,像有人用拳头从里面往外顶。他咬着牙,撑着床板坐起来,额角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段凛戈不在身边。

      被子掀开着,余温还在。林惊羽伸出手摸了摸那片空处,床单上还留着段凛戈身体的温度,温热的,像刚离开不久。他穿上衣服,动作很慢,怕牵动伤处,每抬起手臂都要停一下,吸一口气。他走出隔间。

      厨房里亮着灯,锅里的水烧得咕嘟咕嘟响,白汽从锅盖的缝隙里冒出来,在昏黄的灯光下袅袅地升腾。段凛戈站在灶台前,把面条下进锅里,动作熟练而沉稳。他的背影在灯光里显得很高大,肩膀宽阔,腰身笔直,像一堵不会倒的墙。

      “怎么不多睡一会儿?”段凛戈没有回头,声音被水汽模糊了,听上去有些遥远。

      “睡不着。”

      段凛戈转过身,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的左肋处停了一瞬,像一只温热的手在那里轻轻按了一下,然后移开了。他没有多问,只是转过身,继续捞面。

      “面马上好。吃了再走。”

      林惊羽没有拒绝。他坐在桌边,看着段凛戈的背影。这个男人穿着白色的汗衫,袖子卷到肘弯,露出结实的小臂,小臂上有一道旧疤,是当年打仗留下的。他的动作很熟练——捞面、过水、浇汤、摆上几片青菜和一块大排。和一个月前比起来,他已经完全不像一个司令了。那双曾经握枪的手,现在握的是锅铲和菜刀,虎口上的茧还在,但已经不是握枪磨出来的那种了。

      面端上来了,热气腾腾的。白汽扑在脸上,带着骨汤的浓香和葱花的气息。

      林惊羽拿起筷子,吃了一口。汤底很浓,是用大骨熬了一整夜的,浓白得像牛乳。面条筋道,咬在嘴里弹牙。大排炸得酥脆,外焦里嫩,咬开来还有肉汁。

      “好吃。”他说。

      段凛戈在他对面坐下,没有吃面,只是看着他吃。两只手交握在桌上,拇指慢慢地转着圈。

      “林惊羽。”

      “嗯。”

      “我今天跟你一起去。”

      林惊羽的筷子顿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面条从筷尖滑落,落回碗里,溅起一小朵汤花。他抬起头,看着段凛戈。

      “不行。”

      “为什么?”

      “因为你不是组织的人。因为这件事跟你没关系。因为——”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最能说服对方的理由,但找了半天,只找到了一个最无力的,“因为你去了会有危险。”

      “因为你受伤了。”段凛戈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的肋骨裂了,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你昨晚睡觉的时候,呼吸都是断的。吸到一半就停住,像是在忍着什么,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呼出来。我听着你呼吸,一整夜没有合眼。”

      林惊羽张了张嘴,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碗里的面,面条已经有些坨了,黏在一起,汤也被吸干了一些。

      “你一个人去广州,带着一个不会用枪的书生,路上不知道有多少人要你们的命。”段凛戈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块磨刀石,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颗一颗地钉进桌子里,“你觉得你能活着到广州?”

      “我训练过——”

      “你训练过,但你也是人。你不是铁打的。”段凛戈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他走到厨房角落里,拿出一个包袱,放在桌上。包袱是青布包的,鼓鼓囊囊,打了一个很紧的结,“东西我收拾好了。枪、子弹、干粮、换洗衣服。两个人的。”

      林惊羽看着那个包袱,看了很久。包袱的布面上有一小块深色的痕迹,像是被什么液体浸过又干了。他想起昨晚段凛戈在厨房里窸窸窣窣地收拾了很久,他以为是像往常一样在准备第二天的食材。原来不是。

      “段凛戈,这件事真的跟你没关系。你不欠组织的,你没必要——”

      “我不是为了组织。”段凛戈说,声音低了下去,低得像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我是为了你。”

      林惊羽的眼眶红了。那红从眼角漫上来,像一滴墨落在宣纸上,慢慢地晕开。他低下头,把脸埋进碗里,假装在吃面。碗壁贴在脸上,温热的,但比他的眼泪凉。

      面已经凉了,但他吃不出温度。

      段凛戈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木板凳微微沉了一下,两个人的肩膀靠在了一起。他伸出手,轻轻按在林惊羽左肋的位置,掌心贴着衣料,温热透过布面传过来。

      “还疼吗?”段凛戈问。

      “不疼。”

      “骗人。”

      林惊羽没有反驳。他放下筷子,靠在段凛戈的肩膀上。段凛戈的肩膀很宽,很硬,像一块被太阳晒暖了的石头。他把脸埋在那里,闻到段凛戈身上混合着油烟和肥皂的气味,那气味让他觉得安心,安心得想哭。

      “段凛戈,如果这一次——”

      “没有如果。”段凛戈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了什么,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你活着,我活着。你死了,我也不活了。”

      林惊羽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滴在段凛戈的肩头。汗衫的布料吸了泪水,洇出一小片深色。

      “好。”他说,声音闷在段凛戈的肩膀里,“一起去。”

      天刚亮,两人就出发了。

      晨雾还没有散,巷子里灰蒙蒙的,远处的街灯还亮着,在雾气里晕成一团模糊的光。林惊羽先去了一趟安全屋,接上顾怀琛。顾怀琛正靠着墙打盹,皮箱抱在怀里,听见脚步声立刻睁开了眼睛,眼神清醒得不像刚睡醒的人。

      他看见段凛戈,愣了一下,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遍,但没有多问。他提着皮箱,跟在两人身后,沉默得像一个影子。

      三个人从九龙坐船到荃湾。渡船很小,甲板上堆着渔网和空木箱,柴油机的突突声震得人骨头疼。海面上风很大,吹得衣角猎猎作响,浪花溅上来,打在脸上,凉丝丝的。顾怀琛的眼镜上蒙了一层水雾,他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

      然后走陆路往广州方向去。路不好走,大多是山路和土路,路面坑坑洼洼,被雨水冲出一道道沟壑。偶尔经过几个村子,能买到水和干粮。村口的老槐树下总坐着几个老人,看见他们三个陌生人,目光跟过来,又慢悠悠地移开。

      林惊羽走在前面,段凛戈走在后面,顾怀琛在中间。三个人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风声。脚步踩在碎石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秋虫在叫。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松脂和枯草的气味。

      走了一个时辰,林惊羽停下来,靠在路边的一棵树上,喘了几口气。树干粗糙,硌着他的脊背,但他顾不上。左肋疼得厉害,每走一步都像有人在用针扎,从肋骨一直扎到肩膀。他的额头上全是汗,不是热的,是疼的。

      段凛戈走到他身边,递过水壶。水壶是军用的,铝制的,壶身上凹进去一块,是当年打仗时被弹片崩的。

      “歇一会儿。”

      “不歇。赶路。”

      “你这样子,走不到广州。”

      林惊羽没有接话。他喝了一口水,水是温的,带着铁壶的味道。他把水壶还给段凛戈,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继续往前走。脚步比刚才慢了一些,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是不肯让自己倒下。

      段凛戈看着他的背影,皱了皱眉,眉心的那道竖纹又深了一些。他跟了上去,脚步比平时大了许多。

      又走了半个时辰,林惊羽的脚步开始不稳了。他的步伐变得拖沓,左脚落地的时候微微踉跄了一下,像是踩在了一个看不见的坑里。他的额头上全是冷汗,汗珠沿着鬓角往下淌,滴在衣领上,洇出一小片深色。嘴唇发白,白得近乎透明,上下嘴唇轻轻抿着,像是在忍着什么。每呼吸一次,左肋就疼得他眼前发黑,像是有人在他胸口点了一盏灯,灯芯一跳一跳的。

      顾怀琛看出了不对劲,快步走到林惊羽身边,低声说:“林先生,你需要休息。这样硬撑,到不了广州你自己就先倒下了。”

      林惊羽摇了摇头,还要往前走。他的脚步机械地往前迈,像是被什么东西推着,停不下来。

      段凛戈大步走上来,拦在他面前。他的身影挡住了前面的路,像一堵墙。

      “够了。”段凛戈的声音不大,但很沉,沉得像一口古钟被敲响,“停下来。”

      “我说了不——”

      “我说停下来!”

      段凛戈的声音在山路上回荡,惊起了林中的几只鸟。鸟雀扑棱着翅膀从树冠里飞出来,叽叽喳喳地叫着,消失在远处的天空里。顾怀琛退了一步,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两个人。

      林惊羽抬起头,看着段凛戈。段凛戈的眼睛里有火,不是愤怒的火,是心疼的火。那火在眼眶里烧着,烧得他的眼睛发亮,亮得林惊羽不敢直视。

      “你的命比任务重要。”段凛戈说,声音低了下来,低得像一个人在哄一个不听话的孩子,“你听到了吗?你的命,比什么都重要。”

      林惊羽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段凛戈扶着他走到路边的一块大石头旁,让他坐下来。石头被太阳晒得温热,坐上去有一种踏实的感觉。然后他蹲下来,撩起林惊羽的衣服下摆,露出左肋的位置。

      青紫色的一大片,从肋骨一直蔓延到腰际,像一块打翻的墨。皮肤下面淤着血,肿胀着,比左边高出了一指。颜色不是单纯的青紫,边缘是深紫色,中间是青黄色,像是被揉碎了的葡萄。

      顾怀琛倒吸了一口凉气。那声音很轻,但在这安静的山路上,每个人都听见了。

      “这是昨天伤的?”顾怀琛问。

      “是。”段凛戈说,手指轻轻地在淤青的边缘比了一下,没有碰,“他昨晚就这样了,还说要一个人送你去广州。”

      顾怀琛看着林惊羽,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愧疚,不是感激,而是某种敬意。那敬意是沉甸甸的,像一块石头压在他的眼神里。

      “林先生,”顾怀琛说,声音比平时郑重了许多,“我们歇一个时辰。你的伤需要处理一下。”

      林惊羽看了段凛戈一眼,段凛戈的眼神不容拒绝。那双眼睛里没有商量的余地,只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好。”他说,“一个时辰。”

      段凛戈从包袱里翻出一条布带,布带是白色的棉布,叠得整整齐齐,像是事先准备好的。他又从路边找了几根直溜的树枝,用小刀削成条,长短不一,比了比,挑了三根长度合适的,垫在林惊羽的肋骨处,用布带缠紧。他的动作很轻,轻得像在包扎一件瓷器,但每缠一圈,林惊羽的眉头就皱一下,咬着牙,牙关紧咬,腮帮子上的肌肉鼓起来。

      “忍一下。”段凛戈说,把布带打了个结,结打在侧面,不让它硌着伤处,“好了。”

      林惊羽靠着石头,闭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声细微的嘶声,像风从门缝里挤进来。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脸上,光影斑驳,像一幅被打碎了的画。

      段凛戈在他旁边坐下来,把手搭在他的肩上,轻轻按着。拇指在肩头的肌肉上缓缓地画着圈,像是在揉一块被揉过了无数次的面团。

      顾怀琛坐在对面,从皮箱里拿出一张地图,展开来看。地图是手绘的,纸页发黄,边缘有些卷,上面用红蓝铅笔标出了路线和关卡。他看得很仔细,目光从一条线移到另一条线,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默记。

      “从这里到广州,还有大约两天的路程。”顾怀琛说,“如果走大路,快一些,但容易遇到关卡。如果走山路,慢一些,但安全。”

      “走山路。”林惊羽睁开眼睛,声音有些虚,虚得像一根快要断了的弦,“不能冒险。”

      顾怀琛点了点头,把地图收起来,折好,塞进皮箱的夹层里。

      “林先生,段先生,”顾怀琛忽然说,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件很认真的事,“多谢你们。这趟路,如果不是你们,我一个人走不了。”

      段凛戈没有接话。他的目光落在远处的山脊上,像是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林惊羽也没有。

      顾怀琛看着他们,笑了一下。那笑容有些苦涩,苦涩得像一杯放了三天的茶。嘴角的弧度不大,但眼底有一种很深的、说不清的东西。

      “我知道你们不是为我来的。”他说,“但我还是谢谢你们。”

      一个时辰后,三个人继续上路。

      林惊羽的伤被固定住了,走起来没那么疼了,但还是很慢。他的步伐比上午小了许多,每一步都像是量过的,不敢迈大。段凛戈走在他身边,时不时扶他一把,有时候直接揽着他的腰,让他靠着自己走。段凛戈的手臂很有力,箍在腰上像一条温暖的带子。

      顾怀琛走在后面,提着皮箱,目光警觉地扫视着四周。他的头微微转动,像一只警觉的猫头鹰,每一个方向都不放过。他的手一直插在裤兜里,指尖碰着那把小刀——是林惊羽给他的,说是万一出了事可以用来自卫。

      傍晚的时候,他们到了一个村子。村子不大,只有十几户人家,土墙灰瓦,炊烟从烟囱里袅袅地升起来,在暮色中像一根根白色的柱子。村口有一家小客栈,门板已经斑驳了,红漆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头,但还开着。门口挂着一盏灯笼,灯笼纸破了两个洞,风从洞里钻进去,吹得烛火忽明忽暗。

      段凛戈走进去,要了一间房。

      老板娘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脸上有雀斑,头发用一根木簪别着,系着一条蓝布围裙。她看了他们三个男人一眼,目光在林惊苍白的脸上停了一瞬,没有多问,从墙上取下一把钥匙递过来。

      “一间房,三个人?”她问。

      “挤一挤。”段凛戈说。

      老板娘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好奇,没有探究,只有一种见惯了各色人等的淡然。她收了钱,转身走了,布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笃笃的声响。

      房间不大,只有一张床和一张桌子。床是木板床,铺着一层薄薄的褥子,褥子洗得发白,边角处磨出了毛边。桌上放着一只粗陶茶壶和两只倒扣的茶杯,茶壶嘴缺了一小块。墙上糊着发黄的报纸,报纸上印着三年前的旧闻。

      段凛戈把床让给了林惊羽,自己和顾怀琛打地铺。他从包袱里翻出一件旧衣服铺在地上,又从柜子里找出一床薄被,叠成两半,一半垫一半盖。

      林惊羽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房梁,像一道伤疤。裂缝的边缘有深褐色的水渍,像是一幅抽象的地图。油灯的光在裂缝上跳动,忽明忽暗,像有什么东西在裂缝里游动。

      “段凛戈。”他叫了一声。

      “嗯。”段凛戈的声音从地铺上传来,带着一点沙哑。

      “你说,我们到了广州,把顾先生交出去,是不是就结束了?”

      段凛戈躺在地铺上,侧过身,看着床上的林惊羽。油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的脸分成明暗两半。他的眼睛在暗处亮着,像两颗被擦亮了的石子。

      “你想结束吗?”

      林惊羽沉默了一会儿。沉默像一块石头,压在两个人中间。窗外传来蛐蛐的叫声,一声一声,像是在数着什么。

      “想。”他说,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我想回去开面馆。我想每天拉琴给你听。我想——”

      他没有说下去。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那些话堵在那里,出不来。

      “想什么?”

      “想和你一起变老。”

      段凛戈没有说话。他伸出手,在黑暗中握住了林惊羽垂在床边的手。那只手很大,很暖,掌心有薄薄的汗。他握得很紧,紧得像怕一松手就会被风吹走。

      “会的。”他说。声音不大,但很稳,稳得像一块石头。

      顾怀琛躺在另一边的地铺上,背对着他们,没有说话。他的脊背微微弓着,像一只蜷缩起来的虾。但他没有睡着。他睁着眼睛,看着墙上那些斑驳的痕迹,看着油灯的光在墙上一跳一跳的,听着身后两个人的对话。

      他想起自己在南京的妻子,想起了那个等他回去的人。她的名字叫婉清,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喜欢在阳台上种栀子花。他走的那天早上,她站在门口,没有哭,只是说了一句——“早点回来。”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到了一张照片。照片是黑白的,边角有些卷了,上面是一个年轻女人,梳着齐耳短发,穿着碎花旗袍,笑得很温柔。阳光从右边照过来,在她的左脸上留下了一片明亮的光斑。

      他看了很久,指尖在照片上轻轻摩挲着,然后小心翼翼地把照片塞回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他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一早,三个人继续赶路。

      天刚蒙蒙亮,东边的山头泛着一层鱼肚白,西边还挂着几颗没来得及走的星星。空气里带着露水的凉意,草叶上挂着晶莹的露珠,打湿了他们的裤脚。

      山路越来越窄,两边的树木越来越密。松树和柏树交错着,树冠连在一起,把天空遮得只剩下一线。林子里很暗,像是走进了一条长长的隧道。地上铺着厚厚的松针,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声音。

      林惊羽走在前面,段凛戈走在后面,顾怀琛在中间。三个人的影子被晨光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前面的路上,像三个沉默的巨人。

      走到一处隘口的时候,林惊羽忽然停下了。

      他举起手,示意后面的人停下来。那只手举得很慢,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段凛戈和顾怀琛同时蹲下,屏住呼吸。段凛戈的手已经伸进了包袱里,摸到了□□冰凉的枪管。

      林惊羽侧耳听了一会儿。风从隘口那边吹过来,带来了声音——不是鸟叫,不是风声,是人声。很多人的脚步声,踩在碎石上,沙沙沙沙,像下雨。还有金属碰撞的声音,清脆的,一下一下,像是枪械的零件在摩擦。

      “有埋伏。”林惊羽低声说,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只有身边两个人能听见。

      段凛戈把手伸进包袱里,摸出了那把□□。枪管很短,握在手里沉甸甸的。他拉动枪栓,子弹上膛的声音很轻,但在这寂静的林子里,像一声脆响。

      顾怀琛握紧了皮箱的提手,指节发白,白得像要透出骨头来。

      “怎么办?”顾怀琛问,声音有些发紧。

      林惊羽没有回答。他看着隘口的方向,脑子里飞速运转着。退回去?原路返回,可能会遇到追兵。往前走?隘口被堵了,硬闯等于送死。翻山?没有路,但也许可以。

      “翻山。”他说,声音不大,但很果断,“从上面绕过去。”

      段凛戈看了一眼隘口两边的山。山很陡,几乎是直上直下的,岩壁上长着灌木和藤蔓,有些地方可以攀爬。石头上长着青苔,踩上去会很滑。

      “你爬得动吗?”他问林惊羽,目光落在他的左肋上。

      “爬不动也得爬。”林惊羽说。

      三个人离开了山路,钻进了一旁的树林里。林子很密,脚下全是枯叶和碎石,走起来很滑。林惊羽抓着树枝往上爬,左肋的疼痛让他的手在发抖,指尖在树皮上打滑,但他咬着牙,没有停。每一次伸手、蹬腿,肋骨处都像被人用锤子敲了一下,疼得他眼前一阵阵发黑。

      段凛戈跟在他身后,一只手扶着他的腰,另一只手帮他拨开挡路的枝条。枝条抽在脸上,火辣辣的,但他顾不上。

      顾怀琛跟在最后,提着皮箱,跌跌撞撞地往上爬。皮箱很沉,他换了好几次手,气喘吁吁的。有好几次他脚下一滑,碎石滚下去,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他赶紧抓住旁边的灌木,稳住了身体。

      爬了大约半个时辰,他们到了半山腰的一个平台。平台不大,只有几丈见方,长着几棵矮松。从这里可以俯瞰下面的隘口——十几个穿黑色短打的人守在那里,有的站着,有的蹲着,手里都拿着枪。枪管在晨光里泛着冷光,像一根根银色的针。

      “是昨天那拨人。”顾怀琛低声说,声音压得很低,“他们知道我们要走这条路。”

      林惊羽看着那些人,皱了皱眉。他的眉头拧在一起,眉心那道竖纹深得像刀刻的。

      “不止一拨。”他说,抬了抬下巴,“你看那边。”

      顺着他的方向,段凛戈看见隘口的另一边还有几个人。穿的是不同的衣服——有的是灰色短褂,有的是黑色长衫,但目标显然是一样的——堵住这条路的,等着他们自投罗网。那几个人不像前面的那拨那样集中,而是分散在各处,有的靠在树上,有的蹲在石头后面,但他们的目光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山路。

      “两拨人?”段凛戈问。

      “可能是两拨不同的势力。”顾怀琛说,声音很沉,“日军、南京政府、重庆方面……都想要我手里的东西。”

      林惊羽沉默了一会儿。他的目光从那两拨人身上收回来,看着远处的山脊。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把山脊照得一片金黄。

      “今晚不走了。”他说,“等天黑,从山顶翻过去。”

      段凛戈点了点头,找了一个隐蔽的岩洞。岩洞在平台的上方,被几棵灌木挡着,从外面几乎看不见。洞口不大,只有半人高,要弯腰才能进去。段凛戈先钻进去看了看,里面还算干燥,地面上铺着一层细沙,没有野兽的痕迹。

      他把林惊羽和顾怀琛带进去。林惊羽弯腰的时候牵动了左肋,疼得他嘶了一声,段凛戈伸手扶住他,让他慢慢坐下。岩洞不大,但足够三个人藏身。

      段凛戈在洞口放了几块石头,又折了一些树枝挡在外面。他从包袱里拿出一件深色的衣服,搭在树枝上,遮住了最后一点缝隙。从远处看,看不出这里有一个洞。

      林惊羽靠着岩壁坐下来,闭上眼睛。岩壁很凉,凉意透过衣服渗进脊背,和左肋的疼痛混在一起,反而觉得舒服了一些。

      段凛戈坐在他旁边,把水壶递给他。

      “喝点。”

      林惊羽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从喉咙滑下去,凉到了胃里。他把水壶还给段凛戈。

      “段凛戈。”

      “嗯。”

      “你说,我们能不能活着到广州?”

      段凛戈看着他,伸出手,把他额前的乱发拨到耳后。那几缕头发被汗浸湿了,贴在额头上,拨开的时候露出下面苍白的皮肤。

      “能。”段凛戈说,声音不大,但很稳,稳得像一块石头,“我还没开够面馆呢。”

      林惊羽笑了,笑得很轻,嘴角的弧度不大,但眼睛里有光。那光很柔,柔得像月光落在水面上。

      洞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夕阳把最后一抹光收走了,山峦变成了一片片深浅不一的黑色剪影。鸟雀归巢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一声一声,渐渐稀疏。风从山涧里吹上来,带着凉意和松脂的气味。

      今晚没有月亮,只有风,和远处隐隐约约的人声。那些人声时远时近,像是在搜索,又像是在等待。

      林惊羽靠在段凛戈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段凛戈把手搭在他的手上,两只手叠在一起,谁都没有松开。

      顾怀琛坐在最里面,抱着皮箱,背靠着岩壁。他没有睡着。他睁着眼睛,看着洞口那一片越来越暗的天光,听着外面的风声和人声。

      他的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张照片。照片还在,贴着心口,温热的。

      他闭上了眼睛。

      等着天黑。

      等着翻过这座山。

      等着回到那个等他的人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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