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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接应 码头接人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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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天一天地过,面馆的生意渐渐好了起来。
阿强带来了船坞的几个工友,工友们又带来了邻居,邻居又带来了亲戚。客人从一个人变成三个人,从三个人变成七八个人,到了饭点,门口那两张桌子常常坐得满满当当。段凛戈的汤底越熬越浓,面条越煮越筋道,灶台上的铁锅被火燎得漆黑发亮。林惊羽的琴声也从巷子里飘到了街上,悠悠的,像一条看不见的丝线,偶尔有路人循着琴声走进来,坐下吃一碗面,听一曲琴,然后心满意足地离开,嘴角还挂着汤渍和笑意。
玉兰又来了信。信上说茶馆的生意也好了些,镇上的人喜欢听他唱戏,他偶尔会在茶馆里唱两段,不收钱,只为了热闹。信纸上有几处水渍,不知道是茶洒了还是别的什么。信的末尾,字迹变得比前面更小、更挤,像是写了很久才下决心落笔:“沈怀安的那块手帕,我裱起来了,挂在墙上。每天看见,就当他在。”
林惊羽把信收好,没有给段凛戈看。他把信纸折了两折,塞进枕头底下的那个信封里。他知道段凛戈看了会难过,而他们难过的已经够多了。有些痛,少一个人知道,就少一分重量。
转眼到了下月初三,距离接应顾怀琛还有两天。
林惊羽开始做准备。他在厨房的角落里藏了一把□□,枪管用油布裹了又裹,塞在灶台后面的砖缝里。他又在鞋底和衣缝里塞了刀片,刀片很薄,贴着皮肤,走动的时候几乎感觉不到,但他的手伸进去一摸就能抽出来。段凛戈看见了,没有说话。他只是沉默地看了林惊羽一眼,然后转身走进厨房,把那把已经磨得很锋利的菜刀又磨了一遍。磨刀石上水光粼粼,刀刃在月光下闪着冷白色的光。
初三夜里,林惊羽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段凛戈的手臂搭在他腰上,呼吸均匀,一吸一呼,沉稳得像潮水。但林惊羽不知道他是真的睡着了,还是假装睡着了。他没有问,因为他也不想让对方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他盯着天花板,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块银白色的光斑。他在心里一遍一遍地演练接应的路线——从九龙码头三号泊位到安全屋,中间要经过几条街,几个路口,哪里容易设伏,哪里可以撤退,哪里是死路,哪里能翻墙。
“林惊羽。”段凛戈的声音忽然从黑暗中传来,低低的,带着睡意,又带着一种清醒的笃定。
“嗯。”
“你翻来覆去一晚了。”
“吵到你了?”
“没有。”段凛戈的手臂收紧了一些,把他往怀里带了带,那只手沉甸甸地压在他腰侧,像一块温热的石头,“在想什么?”
林惊羽沉默了一会儿。沉默像一口深井,他在井底听着自己的心跳。他不想骗段凛戈,但他也不能把所有的细节都说出来。说出来,段凛戈会担心,会坚持要一起去,而那个人“不能让别人看见”。这是组织的命令,也是他的命。
“在想后天的事。”他说,选择了最安全的回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窄缝里挤出来的。
“想好了吗?”
“差不多了。”
段凛戈没有再问。他伸出手,摸了摸林惊羽的头发。林惊羽的头发已经长了一些,不再像刚来香港时那么短,发梢软软地搭在耳后。段凛戈的手指插进去,慢慢地梳着,一下一下,像是在抚摸一件珍贵的东西。
“后天,不管出什么事,”段凛戈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了什么,又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两个人知道的秘密,“你只要记住一件事。”
“什么?”
“活着回来。”
林惊羽把脸埋在段凛戈的胸口,闭上了眼睛。黑暗中,他听见对方的心跳,沉稳有力,一下一下,像鼓,像钟,像一个永远不会走丢的方向。
“好。”他说。
初五那天,林惊羽起得很早。
天还没亮,他就悄悄地起了床。他掀开被子的动作很慢,怕惊动段凛戈,但段凛戈翻了个身,把脸转向了墙壁,不知道是真的没醒还是故意的。林惊羽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短褂,黑色长裤,布鞋,看起来像个普通的码头苦力。□□别在腰间,用衣服盖住,枪托硌着腰侧,硬邦邦的。刀片藏在袖口和鞋底,贴着皮肤,凉丝丝的。
他走到厨房,灶台上温着一碗粥和两个馒头。粥是用小火煨着的,锅盖半掩,热气从缝隙里袅袅地升起来。馒头摆在碟子里,白白胖胖,上面还盖着一块干净的布。
段凛戈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来准备的。粥还是热的,馒头上冒着微微的热气,灶台边沿有一小摊洒出来的水,还没有干透。
林惊羽站在灶台前,看着那碗粥,看了很久。
他没有吃,因为他吃不下。胃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缩成一团。他怕吃了会吐出来,在关键时刻吐出来,会要命。可他也知道,段凛戈是特意早起为他准备的。
他转身要走,看见段凛戈靠在隔间的门框上,不知道站了多久。他的头发有些乱,眼睛里有血丝,像是没睡好,又像是根本没睡。
“吃一口。”段凛戈说。
“不饿。”
“吃一口。”段凛戈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容拒绝,像一道命令。
林惊羽走过去,拿起一个馒头,咬了一口。馒头发得不太好,有些硬,嚼在嘴里像一团实的棉花。但他嚼着嚼着,忽然觉得眼睛发酸,鼻头也跟着酸了。那馒头的味道是淡的,但他吃出了甜——不是糖的甜,是另一种甜。
“段凛戈。”
“嗯。”
“我走了。”
段凛戈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他没有说“小心”,没有说“早点回来”,只是伸出手,用拇指把林惊羽嘴角沾着的一粒馒头屑擦掉了。那粒碎屑粘在他的指尖上,他看了一眼,弹掉了。
“去吧。”他说。
林惊羽低下头,快步走出了面馆。
他没有回头。因为他怕一回头,就迈不动腿了。
九龙码头在香港的东面,从油麻地过去要半个时辰。
林惊羽没有坐车。他走路过去的。他需要时间观察——观察路上有没有人跟踪,观察码头周围有没有埋伏,观察每一个可能成为障碍或帮助的人。他的脚步不快不慢,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但他的眼睛一刻都没有停,从街角的乞丐扫到二楼的窗户,从停在路边的黄包车扫到对面走来的每一个人。
他到达码头的时候,刚过午后。
码头上人来人往,和天津、上海的码头一样热闹。脚夫扛着麻袋,脊背弯成弓形,汗水从额角淌下来,在阳光下闪着光。小贩扯着嗓子叫卖,卖云吞面的、卖甘蔗汁的、卖香烟洋火的,声音此起彼伏,像一锅煮沸了的杂烩汤。几个印度巡捕站在远处抽烟,红色的头巾在灰蒙蒙的码头上格外扎眼。海面上停着几艘船,桅杆林立,旗帜在风中啪啪作响。
林惊羽在人群中穿行,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四周。他的手插在口袋里,指尖碰着刀片的边缘,冰凉而锋利。
三号泊位在码头的尽头,停着一艘从广州来的小火轮。船身不大,漆成白色,有些地方已经锈了,像一块长了癣的皮肤。船已经靠岸了,旅客们正在下船,拖着行李,牵着孩子,一脸疲惫。有人在大声喊叫,有人在挥手,有人在哭——大概是走散了亲人。
林惊羽站在一根柱子后面,看着下船的人群。
他的心跳很稳。这是他多年的训练——越是临近任务,心跳越稳。血在血管里安静地流着,像一条没有波浪的河,河面下暗流涌动,但河面上纹丝不动。
他看见了他。
顾怀琛。
照片上的人从跳板上走下来,穿着一身灰白色的西装,提着一个棕色的皮箱。西装的料子不错,但有些皱了,像是在箱子里压了很久。他比照片上看起来更瘦一些,颧骨的轮廓更加分明,脸色也有些苍白,像是坐了很久的船,又像是很久没有睡过一个整觉。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很亮,但不是那种锐利的亮,而是一种沉静的、观察的亮,像一盏被调低了亮度的灯,不刺眼,但你没法忽视它。
他走下跳板,站在码头上,四下张望。他的动作很自然,像一个普通的旅客在找接他的人,但林惊羽注意到他的右手始终没有离开皮箱的提手。
林惊羽从柱子后面走出来,不紧不慢地朝他走去。他的步伐和码头上的其他人没什么区别,不快不慢,不轻不重,像一滴水融进海里。
两个人擦肩而过的时候,林惊羽低声说了一句:“今天风大。”
顾怀琛的脚步没有停,也没有看他,只是低声回了一句:“船会晚点。”声音很低,低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暗号对上了。
林惊羽没有停下来,继续往前走,走到码头出口的地方,停下来,靠在墙上,像是在等人。他随手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有点。顾怀琛也走了过来,在他旁边站定,把皮箱放在脚边,弯腰系了一下鞋带——鞋带并没有松。
“你就是接我的人?”顾怀琛的声音很低,只有林惊羽能听见。
“跟我走。”林惊羽没有回答他的问题,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并不存在的烟灰,转身走进了人群。
顾怀琛提起皮箱,跟在他身后。
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码头,穿过街道,拐进了一条窄巷子。巷子里很安静,只有几只野猫在翻垃圾桶,铁皮桶被推倒的声音在巷子里回荡,像一声闷雷。墙根下长着青苔,空气里有股潮湿的腐烂味,混着远处海风带来的咸腥。林惊羽的脚步很快,但不是跑,是一种有节奏的快,每一步都踩在稳当的地方。顾怀琛也跟得很快,没有问去哪里,没有问还有多远,皮箱在他手里轻轻晃着,但他握得很紧。
走到巷子中间的时候,林惊羽忽然停下了。
顾怀琛也停下了。
巷子的另一端,出现了两个穿黑色短打的人。短打是棉布的,洗得发白,但剪裁合身,不像普通苦力穿的宽大衣裳。不是普通的混混——他们的步伐太稳,每一步的距离都差不多,像量过的。目光太冷,冷得像冬天的铁轨。腰间的衣服下面鼓鼓囊囊的,藏着东西,走动的时候偶尔露出一点硬邦邦的轮廓。
林惊羽转过身,巷子的入口处,也站着两个人。一样的装束,一样的表情。四个人,把巷子两头堵得死死的。
“顾先生,”其中一个人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在木头上磨过,“把东西交出来,我们放你走。”
顾怀琛没有说话,他的手握紧了皮箱的提手,指节发白。
林惊羽的手指摸上了袖口里的刀片。刀片很薄,贴着皮肤,他的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边缘,心里反而安定了下来。四个人,两面包夹。巷子窄,没有退路,两边都是高墙,墙头上还嵌着碎玻璃,在阳光下闪着寒光。只有前后两个出口,都被堵死了。
“顾先生,”那个人又说,往前迈了一步,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别让我们为难。”
顾怀琛看了林惊羽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得像刀光一闪,但林惊羽从那个眼神里读出了什么——不是恐惧,不是慌张,而是一种“我知道会这样”的平静。那种平静让他心里微微一震。
“东西在我这里。”顾怀琛说,声音很平,平得像一张没有写字的白纸,“你们要的话,自己来拿。”
话音未落,四个人同时动了。
林惊羽也动了。
他的速度快得几乎看不清——右手从袖口翻出刀片,薄薄的金属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像一只银色的小鸟。左手推了顾怀琛一把,力气不大,但角度很刁,正好把他推到墙根下,避开了第一个人的攻击范围。然后他迎上了最前面的那个人,刀片划过空气,发出细微的嘶嘶声,在那个人的手腕上留下一道细细的血线。血珠从伤口里渗出来,先是一颗一颗的,然后连成一条红线。
那人惨叫一声,声音在巷子里来回弹跳。手里的短刀掉在地上,当啷一声,刀刃磕在石板上,弹了两下。他捂着手腕往后退,血从指缝间流出来,滴在地上。
但另外三个人没有停。
林惊羽侧身躲过一刀,刀锋擦着他的衣角过去,划破了短褂的下摆。他反手用刀片划破了第二个人的脸颊,从颧骨到下颌,像拉开了一道帘子。血溅出来,溅在他灰色的短褂上,像一朵朵暗红色的花,在灰色的布料上慢慢晕开。
第三个人的拳头砸在了他的肋下。
那一拳又重又狠,像一把铁锤抡过来。林惊羽闷哼一声,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踉跄了一步,脚下绊了一下,差点摔倒。左肋像被火烧过一样,疼得他眼前发黑。但他没有倒下。
他用左臂夹住那个人的手臂,像一把铁钳一样箍住,右手的刀片扎进了那个人的肩膀。刀片没入皮肉,只露出一小截。那人惨叫着挣脱,猛地往后一退,刀片还留在他的肩膀上,只露出一个银白色的小角。林惊羽手里空了,手指上全是血,滑腻腻的。
第四个人冲到了顾怀琛面前,伸手去抢皮箱。
顾怀琛没有躲。他松开了皮箱——皮箱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然后抬脚踢在了那个人的膝盖上。那一脚又快又准,正中膝盖骨侧面。那人惨叫一声,膝盖弯成了一个不可能的角度,扑通一声跪了下去。顾怀琛又补了一脚,踢在他的脸上,鞋底正中鼻梁。血和牙齿一起飞出来,在空中划了一道短短的弧线,落在地上,溅起一小片灰尘。
林惊羽来不及惊讶。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把掉落的短刀,刀柄上还残留着上一个主人的体温。他反手掷出去,短刀在空中翻了两圈,刀尖朝下,扎进了正要爬起来的第一个人的大腿。那人惨叫一声,扑倒在地上,双手抱住大腿,血从指缝间涌出来,像泉水一样。
巷子里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血滴在石板上的声音,一滴一滴,像漏了的水龙头。四个人倒在地上,有的捂着伤口,有的在呻吟,有的已经昏了过去。血在青石板上流着,汇成一小摊一小摊的暗红色,在阳光下泛着黏稠的光。
林惊羽靠着墙,大口大口地喘气。每一次呼吸都像有人在他左肋上扎一刀,疼得他额头上的青筋直跳。他低头看了一眼——衣服上没有血,应该没有外伤,但肋骨可能裂了,甚至断了。他用手按了一下左肋,指尖触到一片滚烫的肿胀,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走。”他对顾怀琛说,声音有些发颤,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顾怀琛提起皮箱,跟着他走出了巷子。
两个人没有走大路,而是穿过了几条更窄的巷子。巷子窄得只能容一个人通过,两侧的墙壁上爬满了藤蔓,藤蔓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他们翻过一道矮墙,墙头上长着青苔,滑了一下,林惊羽落地的时候左肋一震,疼得他咬紧了牙。然后钻进了一栋废弃的楼房。楼房有三层,窗户上的玻璃碎了大半,门板歪斜着,门槛上积了一层灰。
这是林惊羽提前踩过点的安全屋。他来过三次,每一次都把周围的地形画在了脑子里——哪个门能通到哪条街,哪堵墙后面是死路,哪里的下水道可以藏人。楼房虽然破旧,但隐蔽,而且有三个出口可以撤退。
进了屋,林惊羽把门关上,插上门闩。门闩是铁的,沉甸甸的,他推上去的时候手臂上的肌肉绷得死紧。然后他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脊背贴着冰冷的墙壁,凉意从脊椎骨渗进去,和左肋的疼痛混在一起。
他的脸色白得像纸,白得几乎透明,额头上全是冷汗,汗珠沿着鬓角往下淌,滴在衣领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顾怀琛放下皮箱,蹲下来,看着他。他的眼神很专注,像一个大夫在看病人。
“你受伤了?”
“肋骨可能裂了。”林惊羽咬着牙,牙关紧咬,腮帮子上的肌肉鼓起来。他的手按在左肋上,不敢用力,只是轻轻地搭着,“没事。”
“我看看。”
顾怀琛伸出手,要掀他的衣服。林惊羽挡开了他的手,动作有些粗暴,牵动了左肋,疼得他嘶了一声。
“不用。”他说,语气有些硬,硬得像一块石头,“你是谁的人?”
顾怀琛收回手,在对面坐下来。他坐在一块翻倒的木箱上,木箱咯吱响了一声。他没有因为林惊羽的态度而不快,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陈先生的人。”他说,“那封信,是我让他转交给你的。”
林惊羽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审视。那目光很冷,很沉,像一个猎人在打量一头猎物。他在判断顾怀琛说的是不是真话,在找破绽。
“你到底是什么身份?”
顾怀琛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没有了眼镜,他的眼睛看起来更深,更冷,眼窝微微凹陷,像一个完全不同的陌生人。那种沉静的、观察的亮变成了一种更锐利的东西,像一把还没出鞘的刀。
“南京政府特派员,”他说,“但替陈先生做事。”
“你带来的是什么情报?”
顾怀琛拍了拍皮箱。皮箱是棕色的,边角磨得发白,铜扣上有细细的划痕。然后他摇了摇头:“不在这里面。在这里。”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指尖点了点太阳穴,“日军侵华计划的详细部署。如果送到重庆,可以救几十万人的命。”
林惊羽沉默了。
几十万人。
他杀过十七个人,觉得已经是极限了。每一条命都沉甸甸地压在他心上,像十七块石头。几十万人,他连想都不敢想。那个数字太大了,大到他的脑子装不下,大到让他觉得自己的命轻得像一根羽毛。
“你需要我做什么?”他问。
“送我出香港。去广州,有人接应。”顾怀琛看着他,目光很认真,认真得像在交代后事,“陈先生说,你是最好的。”
林惊羽苦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淡得像水面上的油花,一碰就散。最好的刺客。最好的杀人机器。最好的工具。
“我不是最好的。”他说,声音有些哑,“我只是最听话的。”
顾怀琛没有接话。他只是安静地看着林惊羽,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同情,不是怜悯,更像是——理解。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夕阳把最后一抹光洒在海面上,海水被染成了暗红色,像一摊巨大的血。远处的码头上传来汽笛声,低沉而悠长,像一声叹息,从海面上慢慢飘过来,穿过街道,穿过墙壁,落在这间破旧的屋子里。
林惊羽靠在墙上,闭着眼睛。
左肋的疼痛一阵一阵地袭来,像潮水,一波一波地涌上来,又退下去。每一次涌上来都比上一次更猛烈。他在心里想:段凛戈还在面馆里等他。灶台上温着粥,锅里煮着汤底,门口挂着一块写着“桂花”的招牌。招牌旁边那四个小字“太甜了”,不知道还在不在。
“我要回去一趟。”林惊羽睁开眼睛,撑着墙站起来。墙壁粗糙,他的手按在上面,指尖沾了一层灰。左肋疼得他弯了一下腰,但他咬着牙挺直了,“你在这里等着。明天一早,我们出发去广州。”
顾怀琛点了点头,没有问他去哪里,去干什么。他只是把皮箱挪到了脚边,靠着墙坐好,像一个听话的孩子。
林惊羽打开门,走进了夜色里。
*
他走得很慢,左肋的疼痛让他每走一步都要咬牙。从安全屋到油麻地,平时半个时辰的路,他走了一个多时辰。路上他歇了三次,每次靠在墙上,闭着眼睛,等那一阵疼痛过去,再继续走。
面馆的灯还亮着。
他站在巷口,看见那块写着“桂花”的招牌在夜风中微微摇晃。招牌是木头的,被雨淋过,颜色有些发暗,但“桂花”两个字还是清清楚楚,像两个刚睡醒的人。招牌旁边那四个小字“太甜了”还在,笔画有些模糊了,但还能辨认。
段凛戈坐在门口,没有拉琴,没有煮面,就那么坐着,脊背微微佝偻着,看着巷口的方向。他的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手指间夹着一根烟,没有点。
他看见林惊羽走进来,站了起来。他站起来的动作很快,椅子在身后晃了一下,差点倒了,但他没有管。
他没有问“怎么样了”,没有问“受伤了吗”。他走过来,扶着林惊羽的肩膀,那只手很稳,很有力,像一座山。他把林惊羽带进了屋里,带到隔间,让他坐在床边。
“粥还温着。”段凛戈说,“先吃口东西。”
林惊羽摇了摇头。他不想吃,他想洗澡,想躺下来,想把这些天的所有事情都忘掉。可他忘不掉。那些血、那些惨叫、那些倒在地上的人,都还在他的脑海里,像刻进去的一样。
段凛戈没有勉强。他去厨房端了一盆热水,热水冒着白汽,在灯光下袅袅地升腾。他拿了毛巾,蹲下来,帮林惊羽擦脸。毛巾是热的,敷在脸上,烫得林惊羽的皮肤发红。但很舒服,舒服得他想哭。段凛戈的动作很轻,从额头擦到颧骨,从颧骨擦到下颌,每一下都像在擦一件珍贵的瓷器。
“段凛戈。”
“嗯。”
“明天我要去广州。”
段凛戈的手顿了一下。那一下很短,短得像一次眨眼。然后他继续擦,毛巾从林惊羽的脸颊移到他的耳朵后面,那里有一道干了的血痕,不是他自己的。
“去多久?”
“不知道。快的话三天,慢的话——”
“慢的话,我去找你。”
林惊羽抬起头,看着段凛戈。油灯的光落在他脸上,照出那道旧疤——从左眉梢到颧骨,像一条干涸的河。还有他微微抿着的嘴唇,抿得很紧,像在忍着什么。
“你找不到的。”
“那我就一直找。”
林惊羽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不是因为疼,是因为这个人。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滚过脸颊,热热的,咸咸的,滴在段凛戈的手背上。
段凛戈用毛巾擦掉他的眼泪,动作很轻,轻得像在擦一场雨。
“林惊羽。”
“嗯。”
“你答应过我的。”
林惊羽知道他说的是哪句话——活着回来。
“我记得。”林惊羽说。
那天晚上,林惊羽躺在段凛戈怀里,把左肋贴在段凛戈的肚子上,用他的体温缓解疼痛。段凛戈的肚子很暖,像一只灌了热水的汤婆子,贴在伤处,那火烧火燎的疼慢慢变成了一种钝痛,钝痛又变成了一种麻。段凛戈的手轻轻按在他的背上,像哄孩子一样,一下一下地拍着,节奏很慢,很稳。
“段凛戈。”
“嗯。”
“如果我回不来——”
“没有如果。”
林惊羽没有再说话。他把脸埋在段凛戈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那心跳声沉稳有力,一下一下,像鼓,像钟,像一个永远不会走丢的方向。
明天,他要去广州。
但他会回来。
他答应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