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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广州 广州获自由 ...

  •   天刚亮,林惊羽就醒了。

      农家的鸡叫了第三遍,窗外有人在劈柴,一下一下,节奏很慢。段凛戈还睡着,手臂搭在林惊羽腰上,呼吸又沉又长。林惊羽没有动,就那么躺着,听了一会儿劈柴的声音,听了一会儿段凛戈的呼吸。

      他想多躺一会儿。但今天要进城。

      他轻轻把段凛戈的手臂挪开,撑着床板坐起来。左肋还有些疼,但已经不像前几天那样钻心了。他穿好衣服,走到院子里。

      陈大叔正在井边打水,看见他出来,笑了一下:“醒了?锅里热着粥,喝一碗再走。”

      “多谢陈大叔。”

      林惊羽走到灶房,盛了一碗粥,坐在门槛上慢慢喝。粥是糙米煮的,稠得很,配了一碟咸菜。他吃得很慢,像是要把这碗粥的味道记在心里。

      段凛戈出来的时候,他已经喝完了一碗,又盛了一碗。

      “你倒是起得早。”段凛戈在他旁边坐下,接过他递来的粥碗。

      “睡不着。”

      “伤还疼?”

      “好多了。”

      段凛戈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两人就着咸菜喝完了粥,把碗洗干净,收拾好包袱,向陈大叔道了谢,出了门。

      从村子到广州城,走大路不到一个时辰。

      路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挑担的、推车的、赶牛的,都往城里去。段凛戈走在林惊羽右边,靠路中间的那一侧,把林惊羽护在靠里的位置。林惊羽注意到了,但没有说什么。

      进了城,人更多了。

      广州比香港热闹,也比香港乱。街上什么人都有——穿长衫的商人,穿西装的洋行职员,穿短褂的苦力,还有几个穿军装的士兵靠在墙边抽烟。电车叮叮当当地从街上驶过,黄包车夫拉着车在人群中穿梭,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林惊羽站在街边,从怀里摸出顾怀琛留下的那张纸条,看了一眼上面的地址。

      “惠福西路,仁安里。”他把纸条收起来,看了看方向,“往西走。”

      两人沿着街道往西走。林惊羽走得不快,但目光一直没闲着——看人,看路,看巷口,看每一个可能藏人的角落。这是他的本能,改不掉。

      走了大约两刻钟,他们找到了仁安里。是一条窄巷子,两边是青砖老屋,墙根长着青苔,巷口有一棵老榕树,气根垂下来,像一道道帘子。

      林惊羽走到巷尾的一扇黑漆木门前,敲了三下,停顿,又敲了两下。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只眼睛。那只眼睛看了他两秒,门打开了。

      “林先生?”开门的是一个年轻男人,二十出头,穿着一件灰布短衫,看起来像个学徒。

      “顾先生在吗?”

      “在。进来。”

      两人进了门,年轻男人把门闩插上,带着他们穿过一个小天井,走进正厅。正厅不大,摆着一张八仙桌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宁静致远”。

      顾怀琛从里间走出来,看见林惊羽和段凛戈,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

      “林先生,你的伤好了?”他的目光落在林惊羽的左肋处。

      “好多了。你什么时候到的?”

      “前天。一路还算顺利,没有遇到追兵。”顾怀琛让他们坐下,倒了茶,“你们呢?路上有没有遇到麻烦?”

      “翻了一座山,躲过去了。”林惊羽端起茶杯,没有喝,“接应的人到了吗?”

      顾怀琛点了点头,压低声音:“到了。今晚就走。”

      林惊羽放下茶杯,看着顾怀琛。

      “那我们算交完差了?”

      “是。”顾怀琛从怀里摸出一个信封,递给林惊羽,“这是陈先生让我转交给你的。他说你看了就明白了。”

      林惊羽接过信封,没有当场打开,塞进了怀里。

      “顾先生,”段凛戈开口了,“你那些追兵,会不会跟到这里来?”

      “不会。”顾怀琛说,“我在路上换了几次装扮,又绕了远路,尾巴都甩掉了。这处房子是组织的安全屋,很隐蔽,没人知道。”

      段凛戈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林惊羽站起身:“顾先生,我们先找个地方住。今晚你走的时候,我们就不送了。”

      “不用送。”顾怀琛也站起来,伸出手,“林先生,段先生,这一路辛苦你们了。大恩不言谢,日后若有需要——”

      “不会有需要。”林惊羽握了握他的手,“我们以后就是开面馆的,用不上你们这些人。”

      顾怀琛笑了一下,那笑容有些苦涩。

      “但愿如此。”他说。

      林惊羽和段凛戈离开了仁安里,在附近找了一家小客栈住下。

      房间在二楼,窗户临街,能看见下面的行人和电车。林惊羽关上门,从怀里摸出那个信封,拆开。

      信纸上只有几行字,是陈先生的笔迹:

      “任务完成。你自由了。从今往后,组织不会再找你。香港的面馆,好好开。玉兰那边,我会照看。不用回信。”

      林惊羽看了两遍,把信纸折好,塞回信封里,放进包袱最底层。

      “写的什么?”段凛戈问。

      “说我们自由了。”林惊羽的声音很平,但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以后组织不会再找我了。”

      段凛戈走过来,握住他的手。

      “那你抖什么?”

      林惊羽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抖。是因为高兴?是因为不敢相信?还是因为怕——怕这又是一个骗局,怕明天陈先生又会派一个人来找他,告诉他“还有最后一个任务”。

      “段凛戈,你说他们会不会反悔?”

      “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段凛戈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你的伤还没好,你的身份已经暴露过了,你认识的人太多了。组织不会再要你了。”

      林惊羽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这是安慰人吗?”

      “是实话。”

      “实话不好听。”

      “但有用。”

      林惊羽没有反驳。他确实需要听到这样的话——需要有人告诉他,他已经被抛弃了,他自由了。自由不是因为组织大发慈悲,而是因为他已经没用了。这个理由比任何承诺都可靠。

      “明天回香港。”林惊羽说。

      “好。”

      “回去以后,把面馆重新刷一遍。墙上的石灰水有些掉了。”

      “好。”

      “再去买一把胡琴。这把跟了我好几年,弦老了,音不准了。”

      “好。”

      林惊羽说了很多,段凛戈每一个都说好。说到最后,林惊羽自己都觉得啰嗦了,停下来,看着段凛戈。

      “你怎么什么都说好?”

      “因为你说得对。”

      “我还没说的事呢?”

      “那也是对的。”

      林惊羽笑了,笑得眉眼弯弯,像一把终于松开的弓。

      段凛戈看着他笑,也笑了。

      那天傍晚,两人在客栈附近找了一家小馆子吃饭。

      馆子不大,只有四五张桌子,老板是一对中年夫妻。林惊羽点了一碗云吞面,段凛戈点了一碗牛腩面。面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葱花浮在汤面上,绿莹莹的。

      林惊羽吃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

      段凛戈笑了,把自己碗里的牛腩夹了两块到他碗里。

      “你太瘦了,多吃点。”

      “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你每次都瘦。”

      林惊羽低下头,吃着碗里的云吞和牛腩,没有接话。他觉得嘴里很满,心里也很满,满得快要溢出来了。

      吃完饭,两人在街上走了一会儿。

      广州的夜比香港安静,没有那么多霓虹灯,只有路灯昏黄的光和偶尔驶过的电车。林惊羽走在段凛戈旁边,肩膀时不时碰到他的手臂。

      “段凛戈。”

      “嗯。”

      “你后不后悔?”

      “又来了。”

      “我是认真的。”

      段凛戈停下来,转过身,面对着林惊羽。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照出那道旧疤和微微抿着的嘴唇。

      “林惊羽,我再说一遍,也是最后一遍。”段凛戈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不后悔。从你第一次给我送桂花汤圆的那天起,我就不后悔。以后你每问一次,我就说一次。问到你不问为止。”

      林惊羽看着他,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好。”他说,“我不问了。”

      段凛戈伸出手,牵住了他的手。

      两只手握在一起,走在广州的街头,像两个普通人。没有人看他们,没有人认识他们,没有人知道他们是从枪林弹雨中走过来的人。

      回到客栈,林惊羽洗了澡,躺在床上。

      段凛戈从包袱里翻出那本《面点制作大全》,就着油灯的光看。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研究什么难题。

      “你看得懂吗?”林惊羽问。

      “看不懂。”

      “那你看什么?”

      “看字。”段凛戈翻了一页,“看多了就懂了。”

      林惊羽笑了一下,翻身侧躺,看着段凛戈的侧脸。油灯的光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很柔和,不像一个司令,像一个读书人。

      “段凛戈。”

      “嗯。”

      “回去以后,你教我煮面吧。”

      段凛戈放下书,看着他。

      “你不是要拉琴吗?”

      “拉琴不耽误煮面。白天煮面,晚上拉琴。”

      段凛戈想了想,点了点头。

      “行。但你得先从熬汤底学起。汤底是面的魂,汤底不好,面再好也没用。”

      林惊羽笑了:“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

      “书上写的。”

      林惊羽笑出了声,笑声在房间里回荡,像一串铃铛。

      段凛戈看着他笑,嘴角也弯了起来。

      那天晚上,两人挤在一张不大的床上,睡得很沉。

      没有噩梦,没有惊醒。

      只有窗外的虫鸣,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电车声。

      明天,他们就要回香港了。

      回那个有桂花招牌的面馆,回那个属于他们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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