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舟远渡》方桃夭

6、家规 一切都是注

　　大年初二，周家来江家拜年。

　　正厅里炭火烧得旺，长辈们围坐在八仙桌旁喝茶聊天。

　　江老爷子坐在主位上，周家老爷子坐在他对面，两个老人聊起当年的旧事，时不时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江锐在一旁陪坐，孟云柔张罗着给客人续茶，言笑晏晏。

　　几个小辈们不爱听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早早就跑到后院玩雪去了。

　　后院的雪积了厚厚一层，几个少年在雪地里追着打雪仗。江晏舟没参与，靠在廊柱上玩掌上游戏机。

　　周淮从前院跑进来，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甜品盒，盒子上系着粉色的丝带。

　　“之乐！之乐在哪儿？”周淮东张西望。

　　林之乐正蹲在院子角落堆雪人，穿着一件大红色的棉袄，扎着两个丸子头。听见周淮喊她，她抬起头：“阿淮哥哥，我在这儿。”

　　周淮大步走过去，蹲在她面前，把甜品盒举到她眼前晃了晃：“之乐，看阿淮哥哥给你买什么了。”

　　江晏舟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单手把盒子截走了。

　　“要死啊你，她对鸡蛋过敏。”

　　周淮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慕斯，挠了挠头：“哦，对噢。差点忘了。”

　　他不好意思地朝林之乐笑了笑，“对不起啊之乐，下次给你买别的。”

　　林之乐笑着摇头：“没事的阿淮哥哥。”

　　寒假结束，如期开学。

　　林之乐走进教室，段瑶正趴在桌上跟前面的女生聊天。看见林之乐进来，段瑶朝她招了招手，等她坐下，忽然压低声音说：“哎，你知道吗？孟昊转学了。”

　　林之乐放书包的动作顿了一下：“转学了？”

　　“嗯，好像是因为他爸爸工作调动。”段瑶说完，就被前面的女生拉着问东问西去了。

　　林之乐没参与其中。她把课本一本一本地摆在桌上，摆得很整齐。

　　五月，京州的春天总算暖和了些。

　　胡同口的老槐树冒了新芽，风里也有了一丝懒洋洋的暖意。林之乐已经认得路了，放学不用张慧接送，自己背着书包走回家。

　　那天放学，她走在回家的路上，经过胡同拐角的时候，忽然停住了脚步。

　　前面不远处的老槐树下，江晏舟和一个女孩一起站在那儿。

　　江晏舟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外面套了一件薄卫衣，半靠在树干上，正低头跟面前的人说话。

　　他的表情和她见过的任何时候都不一样，嘴角微微上扬，眉眼舒展着，像春天来临时化开的雪霜。

　　他面前站着一个女孩子。

　　那女孩看起来十六七岁，穿着一件浅粉色的连衣裙，长发披肩，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明媚俏皮。

　　林之乐站在原地，好奇地看着。

　　江晏舟一眼看见她，牵着那个女孩朝着她走来。

　　“你就是之乐吧，我和你小舟哥来接你放学。”洛晴走过来，弯下腰，好奇地打量着林之乐。

　　最终，洛晴忍不住伸手捏了捏林之乐的脸：“你好漂亮，好可爱呀！”

　　江晏舟走过来，从包里拿出一个纸袋，递到林之乐面前。纸袋里是一套精装的漫画书，限量版的。

　　“回去不许多嘴。”他说。

　　林之乐抱着纸袋，抬起头看了江晏舟一眼，又看了看旁边那个笑意盈盈的女孩。

　　“好的，小舟哥。”她郑重点头。

　　回到家，林之乐把漫画书藏在书柜最里面。她说到做到，真的没有告诉任何人那天放学看见了什么。

　　但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

　　六月的一天，江晏舟刚回家，书包还没放下，就看见孟云柔坐在正厅的太师椅上，脸色铁青。江锐站在一旁，手里拿着一沓照片。

　　“去偏厅跪着。”江锐的声音低沉，强忍怒意。

　　江晏舟没有辩解，走到偏厅里，毫不犹豫地跪在冰冷的地砖上。

　　孟云柔和江锐紧跟着进来，双双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晏舟，你是江家人。”孟云柔苦口婆心“你要记住，你这辈子都不能随心所欲，知不知道？”

　　江晏舟跪在地上，背脊挺得很直。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希冀与质问：“爸，妈，江家的前程，真的比我的人生重要吗？”

　　偏厅里安静了几秒钟。

　　并没有人回答他的问题。

　　晚上，林之乐正在屋里写完作业，无意间听见张慧和别人聊天，说江晏舟已经在偏厅跪了一下午了，饭都没吃。

　　林之乐一听，赶紧从自己的零食柜里翻出一个面包，又倒了一杯温水，悄悄摸摸去了偏厅。

　　门没关严，她一眼就看见了里面的人 。

　　江晏舟跪在地上，外套被随意的扔在旁边，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色衬衫。他的脸隐在灯光里，半明半暗，看不出表情。

　　林之乐推开门，走了进去。

　　“小舟哥。”她轻声开口。

　　江晏舟抬起头，看见林之乐端着盘子站在门口。

　　“你来干什么？”因为长时间没喝水的关系，他的声音有些哑。

　　林之乐走过去，蹲下来，把盘子和水杯放在他面前的地上。

　　“我来给你送吃的。”她说。

　　江晏舟低头看了一眼那个面包，伸手拿起来，撕开包装袋，咬了一口。

　　林之乐蹲在他旁边，犹豫了很久，才终于开口：“小舟哥，不是我告诉叔叔阿姨的。”

　　江晏舟咬面包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偏过头，看着她，忍不住笑道：“我知道，你还没那个胆子。”

　　林之乐一听，立马长长的松了口气，嘴角弯起来：“谢谢小舟哥信任我。”

　　江晏舟看着她那张写满了“终于放心了”的脸，不禁被轻轻气笑。

　　“笨死了。就你这智商，我都怀疑是不是林阿姨当初把你抱错了。”

　　林之乐挠了挠头，没听懂，但觉得他好像不是在骂她。她端起那杯温水，递到他面前：“小舟哥，喝水。”

　　江晏舟接过水杯，喝了一口。

　　“好啦，你快回去吧。明天还要上学呢。”

　　“好。”

　　林之乐把面包的包装纸叠好，把水杯收好，然后站起来，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口，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他满脸困意，却依旧跪得端正。

　　林之乐小声说：“小舟哥，要不要给你送块毯子？”

　　“你想让我再跪一天？”江晏舟转头看着她。

　　林之乐把头都快摇成波浪鼓了。

　　江晏舟跪到第二天早上也没想明白，怎么会有这么笨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