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许情深》方桃夭

7、半生 匆匆六年

　　2008年，八月八日

　　京州的夏天热得像蒸笼，胡同里的槐树耷拉着叶子，蝉鸣声一浪高过一浪。

　　但这一天，整座城市都沉浸在一种前所未有的沸腾里，晚上八点，奥运会开幕式。

　　江家老宅里，张慧中午就开始忙活了。她在厨房里揉面、调馅、包饺子，准备晚上看开幕式的时候吃。

　　林之乐帮不上忙，就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后院小厨房门口择韭菜，择得满手都是泥。

　　今天她特别高兴。

　　因为今天是她十二岁的生日。

　　去年生日，江老爷子带她去吃了烤鸭，给她买了一套《哈利·波特》的全集。她很高兴，抱着那摞书回房间，一本一本地码在书架上，码得整整齐齐。

　　今年小舟哥说他也会来陪她过生日。

　　江晏舟高考结束了。

　　他考得很好，分数线足够上国内任何一所大学。但江锐和孟云柔早就替他做好了决定。

　　他得去洛杉矶读商科。

　　这些事情林之乐都不太理解，她只听张慧说，小舟哥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要很久很久才能回来。

　　傍晚六点，天色还大亮着。
　　院子里的槐树上挂了几盏红灯笼，是江老爷子让王全挂的，说是给之乐丫头过生日，得有点喜庆样子。

　　林之乐换了一身新裙子，白色的碎花裙，领口有一圈小花边，是孟云柔让人送来的。

　　江老爷子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个盖着红布的长方形盒子，笑眯眯地走到石桌前。

　　“小之乐，来，江爷爷送你个生日礼物。”

　　林之乐凑过去，江老爷子揭开红布，是一支钢笔，银色的笔身，笔尖是金色的，在傍晚的光线里闪着细碎的光。

　　“这是江爷爷特意给你选的钢笔。”江老爷子把笔递给她。

　　林之乐双手接过钢笔，认认真真地鞠了一躬：“谢谢江爷爷。”

　　太阳慢慢落下去，天边烧出一片橘红色的晚霞，把整个院子的青砖灰瓦都镀上了一层暖色。灯笼亮了，红彤彤地挂在槐树枝头，在晚风里轻轻摇晃。

　　林之乐一边吃着饺子，一边频频朝月亮门那边看。

　　不知第几次后，月亮门那边才传来脚步声。

　　林之乐抬起头。

　　江晏舟从月亮门后面走了出来，手里抱着一个深蓝色的绒布盒子，看起来很沉。

　　他走到林之乐面前，把那个盒子递给她：“生日快乐。”

　　林之乐站起来，双手接住。盒子比她想象的重得多，她甚至差点没拿稳。

　　“打开看看。”江晏舟说。

　　林之乐把盒子放在石桌上，小心翼翼地掀开盖子。

　　暮色里，一顶纯金的花纹冠静静地躺在深蓝色的绒布上。冠上的花朵和枝叶的纹路精致繁复，每一个细节都经得起最挑剔的目光审视。

　　一旁的张慧看到后，直接当场愣住。

　　江老爷子也颇感意外的看向江晏舟。

　　江晏舟无视两人的目光，只伸出双手将那顶冠子捧出来，戴在林之乐头上。

　　“小舟哥，这个太沉了，我不要。”林之乐把冠子小心翼翼地放回盒子里，双手推回江晏舟面前。

　　石桌边的气氛忽然安静下来。

　　江晏舟低头看了看那个被推回来的绒布盒子，再看看林之乐那副认真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

　　“真是笨都笨死了。金冠都不要。以后可千万别被人用那些不值钱的玩意儿就骗走了。”

　　林之乐转头看向江老爷子，满脸都写着怎么办？

　　江老爷子放下茶杯，笑着打圆场：“之乐，既然是你小舟哥的心意，就收下吧。等你长大了再戴。”

　　林之乐转过头去看江晏舟。他却把手插进裤兜里，别过头去，像是懒得再看她。

　　她犹豫片刻后，小声说：“那我先放在我这儿，等小舟哥回来了，我再还给他。”

　　江晏舟转过头，瞪了她一眼。

　　林之乐没看懂那个眼神是什么意思。

　　那一年的京州，有一场全世界都在看的盛会。

　　那一年的江家老宅，有一个十八岁的少年，在月亮门外的某个房间里，一言不发地收拾着出国的行李。

　　八月下旬，江晏舟走了。

　　临走前的头一天，他来后院跟江老爷子告别。祖孙俩在堂屋里说了很久的话，林之乐趴在外头的窗户上偷听，什么也没听清，只听见江老爷子最后说了一句“去了好好学，别给江家丢人。”

　　江晏舟出来的时候，看见林之乐趴在窗台上，脑袋搁在胳膊上，一双眼睛圆溜溜地望着他。

　　他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她：“好好学习，别跟陌生人说话，别吃陌生人给的东西。”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尤其是那种嬉皮笑脸的二混子。”

　　林之乐认真地点头。

　　江晏舟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

　　自那之后的日子，好像也没什么不一样。

　　只是每年八月，她过生日的时候，都会收到一个来自大洋彼岸的生日礼物包裹。

　　林之乐上了初中，依旧每天上学放学，乖乖听江老爷子的话，遇到江锐和孟云柔就礼貌问好。

　　但也有些东西在悄悄变化，孟云柔开始频繁地来后院。

　　从这一年的秋天开始，她隔三差五就过来。有时候带着裁缝来给林之乐量尺寸；有时候带着老师来给林之乐上课；有时候拿着一份排得密密麻麻的课表直接通知林之乐。

　　林之乐看向江老爷子。江老爷子端着茶杯，脸上没什么表情，只轻轻点头。

　　“好的，孟阿姨。”她说。

　　从此，她的周末被填满了。

　　周六上午去钢琴老师家，下午去舞蹈教室。周日上午英语口语课，下午是学习各种礼仪。

　　有空还要去学形体，站在镜子前，头顶一本书，走直线，一走就是一下午。除了这些课，还有马术、美术、声乐、社交……

　　张慧偶尔会心疼她，偷偷问江老爷子：“老爷，这么多课，之乐会不会太累？”

　　江老爷子沉默了一会儿，说：“让她学吧。学了，总归是自己的本事。”

　　林之乐时常会在学完一整天的课后，趴在书桌上睡着。张慧看见过好几次，每次都轻手轻脚地给她披上一件外套，然后把桌上的台灯调暗一些。

　　日子一天天过去，林之乐在不知不觉中就已长大了。

　　她从那个蹲在院子里堆雪人的小不点，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婴儿肥褪得干干净净，下颌线利落收束，眉眼间也早已有了令人惊心动魄的底子。容貌身段，气质风姿，无一不完美到无可挑剔。

　　十八岁的生日刚过，林之乐如期步入京州财经大学的校门，翻开人生崭新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