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托亲 这里以后就 ...
-
2006年12月,京州的冬天寒风刺骨。
十岁的林之乐坐在江家的红旗车里,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外婆说过,坐车的时候不要乱动,不要给人家添麻烦。
她转头看了一眼身边坐着的老爷爷。虽满头白发,腰杆却挺得笔直,精神矍铄,笑起来和蔼可亲。
林之乐其实没太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外婆走了。在医院里,白色的床单,白色的墙,外婆的手比冬天的冷水还凉。然后这个老爷爷来了,外婆拉着他的手说了很多话,她听不太懂,只听见“之乐”“拜托了”“老大哥”几个词。再然后,这个老爷爷就把她带上了这辆车。
“小之乐,是不是饿了?”江老爷子转过头,抬手摸了摸林之乐的脑袋。
林之乐摇了摇脑袋,耳朵两侧的马尾辫也跟着晃了晃:“不饿。”
“一会儿就到家了啊。”江老爷子笑了笑,眼底的慈爱之情,都要溢出来了。
车子拐进一条宽阔的胡同。这胡同比寻常的胡同宽出一倍有余,两边不见寻常人家的院门,只有一色的青砖高墙,墙头覆着灰瓦。高墙绵延数十米,一眼望不到头,像一道沉默的屏障,把里外隔成两个世界。
车子缓缓停在朱红的宅门前。门面上钉着铜钉,两排,整齐森然,门环是铜铸的兽面,兽口衔环,铜色已经被岁月磨得发亮。门楣上方虽没有匾额标识,却无处不透露着庄重气派。
“小之乐,下车吧。我们到家啦。”江老爷子牵着林之乐下了车。
宅门旁边有一间小小的门房,灰砖砌的,屋顶盖着和院墙一样的灰瓦。门房的窗户开着,里面探出一个老头儿的脑袋,六十来岁,穿着一件藏蓝色的棉袄,脸上皱纹很深,一笑起来像核桃。
“老爷您回来了。”老头儿说着就要出来开门。
“老吴,不用。”江老爷子摆了摆手,自己推开了那扇厚重的木门。
门轴转动,发出吱呀的声响。
林之乐跟着江老爷子跨过门槛,绕过影壁,穿过垂花门,走过庭院,径直走向正厅。
江老爷子牵着林之乐走上正厅的台阶,进入厅内,里面坐着的江锐和孟云柔见状,立马起身向江老爷子问好:“爸。”
江锐今年四十出头,穿着一件深藏青色的行政夹克,里面是浅灰色的羊绒衫。他的眉眼和江老爷子极为相似,但更为严肃,看起来不太好说话。
孟云柔烫着时兴的卷发,穿着一件驼色的羊绒大衣,脖子上系了一条卡其色的丝巾。妆容精致得体,气质雍容出众。
夫妻两人问完好后,就把目光转向江老爷子牵着的林之乐,表情和眼神都十分复杂。
江老爷子看了儿子儿媳一眼,便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他咳嗽了一声,随即低头对林之乐说:“小之乐,这是你江叔叔和孟阿姨。”
林之乐松开老爷子的手,站直身子,像在学校里喊老师好那样,认认真真地说:“江叔叔好,孟阿姨好。”
“好。”江锐淡淡的看着林之乐点了点头。
“嗯。”孟云柔嘴角弯了弯,算是笑过了。
江老爷子让人叫来自己院子的保姆张慧:“小院的西厢房收拾好了吗?”
“已经按你的吩咐收拾出来了,老爷。”张慧认真回答。
江老爷子听完,微微弯腰对林之乐笑着道:“小之乐,你先和这位婶婶回江爷爷的院子,好不好?”
林之乐眨了眨眼睛,点头说好。
随即,张慧就牵着林之乐从正厅的后门离开。
江老爷子看着林之乐走远后,才走到主位上坐下,慢悠悠的开口:“坐下说。”
“爸,”江锐坐下之后,就立即开口“我跟云柔商量过了。这孩子不能留在咱们家。”
江老爷子喝了一口热茶,没说话。厅里很静,熏香炉里燃完的香段悄无声息的掉落。
“虽说她外婆跟您是旧识,可咱们大可以出钱,给她找一所好点的寄宿学校。从现在起一直到她成年,所有费用咱们也能全部包圆。然后每年定时去看看她,逢年过节再接来家里吃顿饭。这样也算仁至义尽了。”江锐说完,看了孟云柔一眼。
孟云柔接过话,语气比江锐软一些,但话里的意思一样硬:“是啊爸,咱们家的情况您又不是不知道。晏舟今年高一,正是关键的时候,我们没那么多精力再去管一个十岁的孩子。再说了,”她顿了顿,压低了声音,“其他世家的人要是知道了,还不知道怎么议论呢。而且咱们这种家庭,是万万不能随便收养一个孩子的,毕竟这可能会关乎到晏舟以后的前途,我们做……”
“够了!”江老爷子把手里的茶盏往桌上重重一放,发出一声脆响,截断了孟云柔的话头“有些事情是我没提,所以我不怪你们。”
江老爷子看向条案上的熏香炉,目光沉沉,声音沧桑:“当年要不是之乐的外婆拼命把重伤的我从阵地上背下来,又没日没夜地守着照顾,我早就埋在异国他乡了,哪还能有今天这条命。她外婆对我、对我们家,那是实打实的大恩。现在她外婆重病离世,留下之乐孤身一人,我作为她外婆的老朋友,怎么可能撒手不管。”
夫妻二人听完,都十分震惊。之前两人都只知道老爷子与林之乐的外婆是旧交,没想到竟然是这层关系。
江锐和孟云柔对视了一眼,而后江锐再次开口:“爸,我们也不是忘恩负义的人,只是如今的情况实在是特殊。我和云柔不能……”
江老爷子转过头,直直的看向儿子儿媳,缓了语气:“我知道。所以之乐从今天起就住我那儿,跟着我过。她依旧是南城林家的人,与江家、与你们都毫无干系。不用你们操心,也不用你们管。这样既不影响你们,也不影响晏舟。”
“爸——”
“就这么说定了,”
短短一句话,就彻底定下最终结果。
江锐的嘴唇翕动,脸都涨红了,孟云柔伸手扶住他的手臂,摇了摇头。
厅里彻底安静下来,夫妻二人都没再说话。
屋外天空灰暗低沉,仿佛下一秒就要落下一场鹅毛大雪来。
林之乐跟着张慧穿过一道穿堂,走进一条长长的游廊,弯弯曲曲地绕过好几个院子,才到达江老爷子住的院子。
这是一个独立的小院,与老宅里的其他院子相比,并不算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北面三间正房,青砖灰瓦,檐下有雕花雀替。院子中间有一棵老槐树,树干虬结,树皮皴裂。树下摆着石桌石凳,干净无尘。靠墙的地方种着一丛迎春,枝条枯着,但梢头已经冒了暗红色的芽苞。
张慧领着林之乐径直走向西边的屋子:“小……之乐是吧,你以后就住这间屋子。”说着,张慧又指了指东边的屋子“你江爷爷住那间。”
“好的,婶婶。”林之乐乖巧的点头。
走进西边房间,里面早已收拾好了。各式各样的用品用具应有尽有,而且所有的东西都是符合林之乐年龄段的颜色图案。
林之乐站在屋子中间,有些开心,又有些惊讶。
“小之乐,喜欢这里吗?”从正厅回来的江老爷子站在门口,笑得额间皱纹尽显。
林之乐闻声转头,看着江老爷子,笑着点头。
江老爷子走进来,摸了摸她的头,手掌粗糙但温暖:“这里以后就是你的家了。现在你先收拾收拾,一会儿张婶叫你吃饭。江爷爷去给你办转学手续。”
“谢谢江爷爷。”林之乐仰着头,笑眼盈盈。
江老爷子刚离开不久,天空中就开始簌簌地下起鹅毛大雪。林之乐见状,从屋子里走出来,伸手接了几块大雪花片儿。林之乐以前很少看见雪,南城冬天的雪,往往在半夜凌晨下,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早就化成雪水了。
傍晚时分,一辆黑色奥迪缓缓停在老宅门前。
江晏舟从后座下来,敞开拉链的黑色长款羽绒服里,是京州四中的制式校服,白衬衫、藏青西装、深灰西裤,系着暗红斜纹领带,身姿清瘦挺拔,气质沉稳矜贵。
吃饭时,江晏舟察觉到父母二人的情绪有异,便想开口和父母分享一下在学校里的趣事。
“爸,妈,我们班今天转来了一位沪城的同学。听说……”江晏舟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江锐冷声打断。
“食不言,寝不语。”
孟云柔给江晏舟夹了一块排骨:“快吃饭,吃完饭去上口语私教课,晚上回来再练练模型实操。”
“好。”江晏舟垂下眼帘,不再说话,认真吃起了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