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舟远渡》方桃夭

1、重叠 回到最初的

　　林之乐处理完手头的工作，就立马离开纽约。

　　江老爷子逝世三周年祭奠，她必须要回去。

　　飞机落地京州时是早上七点，林之乐在机场打了辆车，直奔江家老宅。

　　二月底的京州灰蒙蒙的，路边的梧桐还没发芽，光秃秃的枝丫戳在天上，显得萧索极了。

　　出租车司机的手机正在循环播放着，年初京州城某高层领导换届的公示则讯。

　　林之乐坐在出租车后座，眼神淡然的看着窗外熟悉又陌生的街景，拿着白菊花束的手指冰凉。

　　三年前的春天，江老爷子寿终正寝。老人家弥留之际，颤颤巍巍地握着林之乐的手，哑声交代：“之乐，离开江家，离开京州，好好活。”

　　而林之乐从小就很听江老爷子的话，所以江老爷子的葬礼刚结束。她就只身一人，远走大洋彼岸，与江家和京州都断了个干净。

　　老宅的门还是那两扇朱漆木门，但门环换了新的，锃亮。门房的人也换了，因为不认识林之乐，便不让她直接进去。

　　恰好老宅的管事王叔这时出来布置，看见门口的林之乐时，他那双沧桑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意外之喜：“之乐，您回来了。”

　　直到王叔走上前，林之乐才发现他的头发白了不少，腰也驼了些。林之乐点了点头：“王叔，我回来看看江爷爷。”

　　“老爷要是知道你回来，肯定高兴。”王叔一边说着，一边引着林之乐往江老爷子生前住的院子里走。

　　院子里设了灵堂，但祭奠仪式开始时间定在上午十点，现在才八点半，江家的人还没来。只有几个佣人在忙进忙出，摆供果、铺桌布。有几个认识林之乐的院里老人，在看见林之乐时，都愣了一下。

　　林之乐冲他们颔首示意后，就径直走进正厅。

　　老爷子的遗像挂在正中，穿着灰色中山装，笑眯眯的，和记忆中一模一样。林之乐的眼眶倏地一热，视线瞬间有些模糊。

　　林之乐焚香拜礼，最后插进香炉，青烟袅袅地升起来。

　　“江爷爷，我现在过得很好。工作顺利，身边有朋友，心情也不错。”林之乐把白菊放在遗像旁边后，抬手擦了擦眼角的水渍。

　　“回来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好派人去机场接你？”身后传来久违的声音，有些沙哑低沉。

　　林之乐的动作瞬间僵住，她缓缓转过身。

　　江晏舟站在门口，穿着一件黑色的羊绒大衣，没系扣子，里面是同色的西装。

　　三年不见，他瘦了许多，五官轮廓更明显了，眉眼也更深邃了，就是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定定的垂眸看她。

　　林之乐深呼吸了一下，稳住内心的波澜，淡淡开口：“小舟哥。”

　　“嗯。”江晏舟轻声应着，从门口走进来，经过林之乐身边时，带起一阵冷风。他也取了香，点燃，拜了三拜，然后把香插进香炉里。

　　江晏舟转过身，看向林之乐，两个人之间仅隔着半步距离，以至于他可以很清楚的看见林之乐眼下的乌青。

　　“连夜回来的？”他问。

　　林之乐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两人都距离，然后点了点头：“嗯，工作安排紧张，没办法。”

　　闻言，江晏舟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吃早饭了吗？”

　　“没有，我一会儿去机场吃。”林之乐的声音依旧很轻，目光从未看他。

　　江晏舟看着林之乐，足足半分钟之后，他先一步走出正厅：“不用那么着急，先去吃点东西。”

　　林之乐转头看了看江晏舟的背影，最终跟着他穿过垂花门，进了这个院子的后院。

　　后院里有一间小厨房，以前江老爷子带着林之乐在院子里住的时候，常常亲自给对她煮肉丝面。

　　佣人端来早餐，有鸡蛋和小笼包，以及温热的米粥。

　　“重新做一份蒸饺来，馅儿里面别放鸡蛋。”江晏舟把米粥放到林之乐面前，又对佣人重新吩咐。

　　她的喜好忌口，他记得比谁都清楚。

　　林之乐用热毛巾擦了擦手，出声阻止：“不用麻烦了，我喝点粥就行。

　　江晏舟看了眼她单薄的肩，原本收腰合身款的大衣，穿在她身上都显得宽大了几分，肩线空空的，像撑不起来的衣架。

　　林之乐察觉到他的目光，抬眸看向他：“小舟哥不去准备祭奠仪式吗？”

　　“一会儿就去。”江晏舟收回目光，抬手示意佣人先下去。

　　“好。”林之乐拿起勺子，盛了一勺粥，放进嘴里，没想到是咸的。

　　林之乐强咽下去后，放下手中的勺子，拿过一旁的纸巾擦了擦嘴。

　　江晏舟眉头一蹙：“咸粥？”

　　林之乐笑了笑：“不吃了。时间快来不及了，我要去机场了。”说着，林之乐就站起身，准备离开。

　　江晏舟也跟着站起身，刚要伸手去拉林之乐的胳膊，想和她再说会儿话。她就突然转过身，笑意盈盈的看着他：“小舟哥，再见。”

　　伸出去的手猛然顿住，江晏舟张了张口，一时不知道怎么回林之乐的这句话。

　　林之乐转回头，快步离开后院。高跟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声离别般的脆响声。

　　王叔捧着菊花花束进来，眼看林之乐径直往院外走去，赶紧开口：“之乐，你要去哪儿？仪式就快开始了。”

　　林之乐淡淡笑着：“王叔，我只是来看看江爷爷，纽约那边的工作忙，我得回去了。”

　　“这……之乐你不在京州多待两天吗，吗？”王叔有些意外，他属实是没想到林之乐只回来那么一会儿。

　　两人说话时，院子门口由远及近的响起说话声和脚步声。

　　林之乐还没走到院子门口，就看见孟云柔和江锐陪着江老爷子生前的几位好友，从门口缓步走进来。

　　看见林之乐时，孟云柔脸上的笑意瞬间冷了下来，江锐也是一愣，眉头也立马皱起。

　　林之乐默默收紧攥着手包带的手指，脸色平静的对着两人问好：“江叔叔，孟阿姨。”

　　江晏舟从后院跟了出来，见父母二人都神情不佳，便赶紧走到林之乐身边，微微侧身站在她面前：“爸，妈，可以开始了。”

　　习惯成自然，自然变本能。整整二十年过去，江晏舟早就把保护林之乐这件事，当作自己的本能。

　　江锐见状，脸色倏地一沉。三年前那场关乎江家名望地位的变故还记忆犹新，现在这个混账儿子又想再生事端？

　　霎时间，院子里的氛围立马变得紧张起来。廊下路过的佣人见了，赶紧加快脚下的步伐，放下手中的东西后，就迅速离开院子。

　　孟云柔把目光转向江晏舟，眼神凌冽：“既然开始了，就都别在这儿站着了。”说完，她又重新看向江晏舟身后的林之乐，继续开口：“之乐，你也一起吧。”

　　一旁的王叔默默吞咽了一下口水，有些担忧。

　　林之乐抬眸看向孟云柔，犹豫几秒后，弯了弯嘴角：“好的，孟阿姨。”

　　祭奠仪式一直进行到中午十二点才结束。前来参加的人们都纷纷往院子外走去，林之乐也随着人群慢慢离开。

　　孟云柔净了手，慢悠悠的接过毛巾，一边转身擦手，一边对着林之乐的背影出声：“之乐，你留步，阿姨有话和你说。”

　　正在洗手的江晏舟动作一顿，转头看向自己的母亲，后者已经朝着停下脚步的林之乐走了过去。

　　院子里的槐树高大苍劲，阳光穿过树枝，落在几个人的身上，光影斑驳陆离。

　　孟云柔走到林之乐身前，出人意料的主动牵起林之乐的手，平声道：“之乐，阿姨听说傅家那孩子已经向你求婚了。我是想问问，你是打算从你南城老家出嫁，还是从你江爷爷这个院子出嫁？”

　　江晏舟的心脏猛地一疼。虽然他早已在心中预演过无数次，但是当这一天真的到来时，他还是无法平心静气的对待。

　　孟云柔笑了笑，继续说道：“毕竟你是在这个院子里长大的，再怎么说，这里也算是你的第二个家。”

　　林之乐抬眸，目光看向孟云柔，也看向满眼黯然的江晏舟。

　　有微风拂过，卷起林之乐耳侧的长发，发丝飞舞飘扬，挡住视线，眼前的一切变得模糊不清，却又历历在目，一生难忘。

　　“小之乐，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咯。”

　　江老爷子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时间仿佛回到了林之乐刚来江家的那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