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驰沐朝晚》了已已

5、我不喜欢男的 顾沐晨

　　顾沐晨在街角站了三分钟，直到深秋的风把烟吹得只剩一截烟灰。
　　不是没想过这个画面。只是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平静。
　　江驰从儿科门诊出来的时候，怀里抱着个小孩，大概两岁，裹着蓝色的小外套，正用胖乎乎的手指揪他的衣领。江驰低头跟小孩说着什么，侧脸还是那个弧度，只是下巴线条比从前柔和了一些。
　　旁边跟着个女人，没看清脸，只看清她伸手替小孩拢了拢帽子。
　　顾沐晨把烟掐灭在垃圾桶顶端的灭烟板上，转身走了。皮鞋踩在落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像什么东西碎裂前最后的呻吟。
　　他们在一起七年，分开三年。七年里顾沐晨等了太多次江驰回头。不是卑微的那种等，是那种——你明知道那个人不会回头，但还是习惯性地留一盏灯。分手那天江驰说“我不喜欢男的了，我们算了吧”，顾沐晨没哭，甚至没追问，只是点了点头，把钥匙放在玄关的鞋柜上。
　　后来他想，那个“吧”字真是残忍。算了，吧。好像还有商量的余地，其实已经盖棺定论。
　　三年里他换了城市，换了工作，换了手机号。唯独没换掉凌晨两点失眠的习惯，因为那个点曾经是江驰下夜班回家的时间。他会爬起来热一碗粥，然后听见钥匙转动锁芯的声音。
　　门开了，粥凉了，人没回来。
　　朋友骂他贱，他也不反驳。感情这件事本来就没有什么性价比可言，不是投入多少就能收回多少。他只是习惯了站在原地的姿势，像车站的站牌，风里雨里都在那儿，哪怕已经没有车会停靠。
　　可今天他终于明白了——他不是站牌，他是废弃的铁轨。列车改道了，不会再来了。
　　怀里的那个孩子，眉眼间隐约能看到江驰的影子。多奇妙，他认识江驰十五年，从少年到青年，以为见过他所有的样子，却没见过他当父亲的样子。
　　那个样子很好。很完整。很——正确。
　　他想起江驰最后一次躺在他身边，背对着他，说“我想过正常的生活”。当时顾沐晨想说，我们现在不正常吗？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他知道江驰说的“正常”是什么意思——结婚，生子，老了以后有人送终。这些顾沐晨给不了，不是不够爱，是制度不允许，是世俗不允许，是他作为另一个男人，从出生那天起就不具备这种功能。
　　不是因为不爱。恰恰是因为太爱了，才不想让对方一辈子活在“不正常”的阴影里。
　　所以他放手了。
　　只是放手之后，他自己站在原地太久，久到忘了怎么迈步。
　　地铁上，顾沐晨靠着车门，玻璃映出他的脸，三十一岁，眼角有了细纹，头发还是那样倔强地翘着。手机震了一下，是朋友发来的消息：“听说江驰生了个女儿，你知道吗？”
　　他没回，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膝盖上。
　　车窗外的隧道壁飞速后退，像这些年一闪而过的夏天。他想，如果爱情是一场比赛，他不是输给了那个女人，也不是输给了世俗，而是输给了时间的洪流里，那个再也无法回头的自己。
　　到站了。他站起来，车门打开，外面的人涌进来，里面的人挤出去。他被人流裹挟着往前走，没有回头。
　　身后那扇门缓缓关上，像一个时代的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