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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被推荐来的孩子 林见月还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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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见月还在读三年级的时候,学校里的数学老师就已经注意到她了。
她不是那种爱举手、爱抢答的小孩。平时坐在教室里,总是安安静静的,作业本也干净,字写得小而工整。要不是成绩一直稳稳排在前面,很多人对她的印象大概只会停在“那个很省心的孩子”上。
可数学老师看得比别人更早一点。
她出题的时候,林见月常常不是第一个做完的,却总能把题做得很透。有些题别人按课堂上讲过的方法一步一步往下写,她会自己换条更短的路;有时候老师随口多问一句,她也能顺着把后面几步想出来,不像是记得牢,更像是本来就知道该往哪里走。
最开始,老师也只是觉得她聪明。
可几次下来,连老师自己都慢慢觉出不一样来。这个孩子不是会算,不是细心,也不是单纯学得快。她像是对题目里的结构有种天然的敏感,很多东西别人得讲开了才明白,她只看一眼,就已经先抓到了骨架。
那年秋天,老师特地抽空去了一趟她家。
地方很旧,一条巷子拐进去,墙皮受了潮,起了一片一片的边。屋里不大,桌子靠窗,窗边摆着两盆长势不太好的绿植。奶奶拿了只搪瓷杯给老师倒水,嘴上一直说家里乱,让老师别见怪。
老师坐下以后,没有绕弯子,直接说起林见月的数学。
奶奶听得很认真,背却一直绷着。她对“竞赛”“培优”这些词没什么概念,只听懂了一件事:老师觉得这孩子学得不错,想带她去见一个更有经验的老师,先看看。
“会不会太麻烦人家?”奶奶先问。
老师说不会,又解释了两句,说只是带过去试试,不一定怎样,先看看孩子适不适合。奶奶点着头,听到后面还是绕回最实际的事上:“那是不是要花很多钱?地方远不远?她这么小,跟得上吗?”
林见月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低头听着,从头到尾没插话。
老师临走前,看了她一眼,笑着问:“想不想去试试?”
林见月抬起头,先看了看奶奶,才轻声说:“都行。”
老师走后,奶奶沉默了很久,才开始收桌上的杯子。她动作慢,像一边收一边还在心里算。路程要多久,车费要多少,课要不要钱,要是真去了,后面还能不能一直去。
过了几天,老师亲自带着她们去了许曼华那儿。
地方在少年宫后面那栋旧楼里,楼道窄,转角处堆着几把坏了腿的塑料椅,墙上贴着一张张课程表,边角卷起来,被风吹得轻轻翘动。奶奶一路没怎么说话,只在上楼时伸手替她理了理书包带,叮嘱她进去以后要叫老师。
许曼华那时候刚下课,手里还拿着讲义。
学校老师和她本来就熟,见面先说了几句别的,才把林见月叫到跟前,说这孩子在学校里数学很好,脑子也灵,想让她来试试。
许曼华顺着看过去。
站在门边的是个很瘦的小姑娘,个子比同龄孩子小,书包也旧,头发扎得规规矩矩,校服袖口洗得有些发白。她站得很直,却不是挺拔,更像是下意识把自己收住,免得碍着谁。
这种学校老师推荐来的孩子,许曼华见过不少。
有些是成绩好,有些是刷题快,有些家长格外上心,想早一点把孩子往竞赛路上送。真到坐下来做题,能不能走远,其实是另一回事。她没有因为这句“脑子灵”多出什么反应,只抬手抽了张卷子出来,递给林见月:“先做做看。”
林见月点点头,接过卷子,到旁边的小桌前坐下。
屋里很快安静下来。
她没急着落笔,先从头把题看了一遍,才开始写。做题的时候,她几乎不发出声音,连翻页和换草稿纸都轻轻的。前面两道基础题她做得快,到了后面,笔尖停的时间稍微长一点,像不是不会,而是在心里先把路理顺。
许曼华起初还在整理手边的讲义。
后来不知什么时候,目光一点点落到了她的卷子上。
先吸引她的,不是速度。
而是这孩子写出的第一步就和别人不太一样。
她没有按最常见的办法往下套,像是直接从题目里挑了最要紧的那一根线,顺着往里拽。有些步骤她省掉了,有些地方又多写了一点,乍看不规整,细看却是有自己章法的。那不是背熟了套路的熟练,更像是她真的知道题目卡在哪里,哪里是幌子,哪里才是该下手的地方。
许曼华把讲义放下,走过去站在她旁边,看了一会儿。
林见月察觉到有人站近,背绷得更紧了一点,笔却没停。
等她做到最后一题,许曼华才开口:“这一问,为什么这么写?”
林见月抬起头,先愣了一下,像没料到会突然被问。过了两秒,她把笔放下,小声解释了自己的想法。声音不大,但说得清楚,不绕,也不乱。许曼华听完,又顺着那一步往下改了个条件,再问她一次。
林见月想了想,还是答了出来。
不是照搬,也不是碰巧。她是真的跟得上。
学校老师站在一旁,脸上的笑慢慢出来了,像是早猜到会是这样。等许曼华又问完一道,才开口:“怎么样?”
许曼华看着桌边那个低着头的小姑娘,停了一会儿,说:“不是普通的聪明。”
屋里静了静。
奶奶没太听懂这句话到底重在哪里,只从语气里听出来,这不是一句随便说说的好话。她下意识把手在衣角上擦了擦,问得很轻:“那……她能学吗?”
许曼华这次回答得比刚才认真一点:“可以继续来。”
奶奶先是松了一口气,紧接着又迟疑起来。她有些为难地问,后面的课是不是很贵,孩子年纪又小,怕自己跟不上,也怕耽误老师。
林见月站在旁边,从头到尾都没开口。
像这些问题里并没有“她想不想”这一项,她也早就习惯了不把自己摆进去。
回去的路上,奶奶还是说,这样的课多半不便宜,要是真太贵,就先不上了,以后再说。
林见月点点头,只说:“没关系。”
她说得太自然,像已经提前把所有想要的念头都压平了。
许曼华没再往下问,只让她收东西回去。林见月背起书包,先把桌上的草稿纸一张张理好,才低声说:“谢谢老师。”
她说“谢谢”的时候,语气很熟练,像从很小的时候起就知道,被人多给一点什么,是要立刻接住并回以感激的。
后来一段时间,林见月来上课越来越准时。
有时甚至会早到十几分钟,一个人坐在教室门口的小凳子上,把前一次留下来的题重新拿出来看。冬天风从楼道里穿过去,吹得纸页微微发抖,她就伸手按住,继续低头写。谁跟她说话,她就抬头答一句;没人理她,她也能一直安静到上课。
许曼华慢慢发现,她安静得有些过头了。
别的孩子来上课,总有各自要操心的事。有人忘了带本子,有人抱怨学校作业多,有人下课就缠着问这道题算不算偏题,或者回家以后要不要再刷一套。林见月很少这样。她不提要求,不说难处,也几乎不出岔子。该交的作业总在,该订正的地方也都订正得清清楚楚。偶尔有一次迟到,进门后第一句也是“对不起”。
有天下课时,她从书包里翻草稿本,许曼华无意间看见里面还装着一板药。
不是孩子常吃的那种感冒药,是给老人备着的降压药。
许曼华顿了一下,问:“谁吃的?”
林见月把药往里推了推,说:“给奶奶带的。回去路上顺便买菜。”
说完又像怕耽误老师时间,立刻低头把作业本找出来,递过去让她看。
许曼华接过本子,没再说什么。
再后来,林见月去许家的次数也慢慢多了起来。
有时候是去拿讲义,有时候是临时改了上课时间,许曼华让她先去家里等一会儿。第一次两次,她还是拘谨,站在客厅边上,连书包都不敢随便放。到了后来,虽然也仍旧收得很紧,可至少知道门口该把鞋摆整齐,资料该放在哪一角,不会再茫然地站着不动。
可越是这样,越显得她和这个家不一样。
许家总是亮堂的。天一暗,客厅的灯就开起来,厨房里有热水的声音,楼上偶尔有人走动,门边会放着刚拿回来的快递,桌上有洗净的水果,冰箱里整整齐齐码着食物。那是一种很平常的、有人在这里长久生活的痕迹。
林见月每次站在那里,都会下意识放轻动作。
像怕自己一不小心,就碰乱了别人原本完整的秩序。
许知遥偶尔会在家。
她在家里的样子和在外面很不一样,更松一点,也更随意一点。有时候穿着家居服,趿着拖鞋,从楼上拿着书慢悠悠下来;有时候是放学回来,把书包往沙发边一放,先去厨房问有没有吃的。她说话的语气总是很自然,像这个家里所有东西都默认有她的位置,灯光、楼梯、杯子、沙发,都和她是熟的。
这种熟稔让林见月很难不去看。
可她看得很克制,往往只一眼,就把目光收回来。
有一回外面下雨,下课后别的孩子都陆续被接走了,林见月站在门口等奶奶。雨越下越大,天也黑了,她背着书包站得笔直,一只手护着卷子,怕边角沾湿。许曼华从教室出来,看见她还在,问:“怎么不进去等?”
林见月说:“没事。”
“奶奶还没来?”
“嗯。”她顿了顿,又说,“可能路上慢一点。”
她神情很平静,不像不着急,只像早就习惯了等。
许曼华看了她两秒,转身回去拿伞,叫司机顺路送她一程。林见月愣了一下,立刻摆手,说不用麻烦。许曼华只说:“上车。”
一路上,林见月坐在车后座最边上,书包抱在怀里,连鞋底都收得很规矩。每过一个路口,她都要小声说一句“谢谢”,到了巷口下车时,还特地回头鞠了一下身。
那种客气并不让人觉得只是懂礼貌,只让人觉得太早了。
像一个孩子还没长到该懂这些的时候,就已经被生活逼着先学会了分寸、回报和不添麻烦。
那天晚上吃饭时,许曼华提起她,只说了一句:“这孩子太省事了,省事得不像孩子。”
许承岳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许知遥坐在旁边,听见这句话,也没有出声,只低头继续喝汤。
可许曼华自己知道,她真正想说的还不止这些。
她想说的是,这孩子身上空着一块地方。平时她自己撑着,看不出什么;可只要哪天那点勉强维系她生活的人和事稍微松一松,她就会一下子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