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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酒店的夜里 从医院出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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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医院出来时,夜已经深了。
住院部外头还有人进出,自动门一开一合,冷气和夜里的潮热撞在一起。林见月沿着路边往酒店走,经过便利店时停了一下,进去买了瓶水。出来的时候,她低头看了眼手机,工作群里还有消息,顾川发来一条,问她白天那版材料里有个数据口径要不要再核。
她回了句:先别发,我晚点看。
回到酒店后,她把包放下,先打开电脑扫了一遍顾川发来的版本,改了两处,回完邮件,才去洗澡。
洗完出来,她坐在床边擦头发,又看了眼手机。
许承岳发来一条短信,让她早点休息,明天不用太早过去。
她低头回:您也早点睡,有事给我打电话。
发完以后,手机就安静了。
她和知遥姐没有微信。
这些年真有事,来往也多是电话和短信。她没加过,许知遥也没有。像彼此都默认,把联系停在一个刚刚够用的位置上就可以了。
林见月把手机放到床头,起身去拉窗帘。拉到一半,又停住,只留了一条缝。外面的楼灯和高架车流连成一片,隔着玻璃,很远,也很亮。
房间慢慢静下来。
事情都做完了,人反而没了着力点。她在窗边站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坐到床沿,背挺得很直,手放在膝上,像只是在短暂休息。
医院能去,人也能见,事情也都还做得下去。
她白天一直都很清楚,自己没有失态,也没有哪一步做错。医生的话听明白了,病情问清楚了,许老师见了,许承岳也见了,连知遥姐站在她面前时,她都能很平静地把该说的话说完。
可那个家不一样。
她根本不用走回去,就已经知道自己不行。
医院里所有事都在眼前,是今天、是现在。疼痛、输液、会诊、医生、夜里会不会再发作,哪一件都具体,具体到只要人站在那里,就总有能处理的部分。
房子不是。
房子里没有哪一件事只属于现在。
门厅、楼梯、客厅、餐桌、台灯、厨房门边那块总会被碰到的地方——她甚至不需要认真去想,那些东西就已经一个接一个浮出来了。好像身体一直记着,比她自己记得还牢。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有一点冷。
如果有人现在带她回去,她也许还是会答应,还是会提起包,还是会维持得很好。可她知道,等车停下,等她真正站到那栋楼下,站到单元门口,很多力气都会一下子散掉。
她坐了很久,窗外的光落在地毯边缘,安安静静地停着。再后来,她把脚慢慢收回来,坐得更靠里一点,人却没有真的放松下来。
有些画面开始一点点往前推。
奶奶去世那年,她上四年级,许老师后来把她接回了家。
第一次住进许家的那个晚上,鞋底是湿的。外面下过雨,她进门时没站稳,鞋尖在地砖上轻轻滑了一下。她那时带的东西很少,一个包就装完了,旧衣服、课本、牙刷,轻得像随时都还能转身离开。
屋里灯很亮。
她站在门口,不太敢抬头,手一直攥着包带。大人在说话,声音离她很近,她却一句都没太听进去,只觉得灯太亮了,地砖太干净了,自己鞋上的水印一路拖进去,好像怎么站都不对。
后来是吃饭。
桌上已经摆好了菜,热气一阵阵往上冒。她被叫去坐下,就真的很轻地坐下,背绷得直,连挪椅子都没发出多少声音。碗筷放在面前,她低头看了一眼,先伸手去碰米饭。
桌上的气氛其实很正常。
许承岳问了两句学校的事,许曼华起身盛汤,顺手说哪个菜刚出锅。电视开着,音量不高,像任何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晚饭时间。
只有她不正常。
她坐在那里,像坐在考场里。
菜摆得并不算远,但她个子小,总有几盘离她隔着一点距离。她不敢站起来夹,也不敢把胳膊伸得太长。她怕自己动作大了,碰到碗,碰到桌沿,碰到什么不该碰的东西。于是从头到尾,她都只低头吃自己眼前最近的两样菜和米饭,夹得很慢,嚼得也慢,像只要慢一点,就不会显得自己太急,也不会让别人看出她其实饿。
她记得很清楚,自己那时候连头都不太敢抬。
视线一直落在桌边那一小块地方,看米饭,看筷子,看盘子边缘沾着的一点汤汁,就是不往别处看。
后来有一盘菜忽然到了她面前。
没有人特别看她,也没有人说“夹啊”“别客气”。
只是许知遥坐在旁边,伸手把那盘本来离她有些远的菜,往她这边推了一点。动作很顺手,推完以后,她自己低头继续吃饭,像只是随手挪了下位置,根本不值得被专门提起。
林见月却愣了几秒。
她先看了看那盘菜,又转头看了一眼许知遥,声音很小地说了句:“谢谢。”
许知遥大概是听见了,也可能没太在意,只“嗯”了一声。
饭桌上别的话还在继续。
许承岳在说第二天的安排,许曼华问她要不要再盛点汤,电视里放着不知什么节目,声音模模糊糊地压在背景里。没有人因为这一下停顿,也没有人把目光特意落到她身上。
可林见月就是记住了。
窗外远远传来一声车鸣,把她从回忆里拽回来。
林见月坐在酒店床边,头发已经干了大半,指尖却还是凉的。房间里空调开得不算低,她伸手碰了一下床单,才慢慢回过神来。
那个动作她后来记了很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