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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空下来的位置 奶奶的身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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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的身体,是那年冬天开始明显不好的。
起初并不是一下病倒,只是越来越容易累。早上起得比从前晚,拎一袋菜上楼要停两回,做饭做到一半得扶着桌角歇一歇。她还是照常去接林见月放学,也照常给她做饭、洗衣服,只是动作慢了很多,咳嗽也比以前频繁。
林见月很早就看出来了。
她没问太多,只是开始把家里的事一点点接过来。放学回去先淘米,写完作业以后把第二天的菜择出来,周末陪奶奶去卫生所拿药,再把药盒按天分好。奶奶说不用她管这些,她就点头,手上的动作却没停。
那段时间,她反而比平时更安静。
学校里的作业照常交,竞赛课也照常去,甚至连错题都订正得比以前更细。像家里越乱,她越不肯让另外一头也乱掉。
许曼华先察觉到的。
有一回上课,她低头记题记到一半,笔尖忽然停了一下,像是恍神了半秒,随即又若无其事地接了下去。还有一次,许曼华看见她眼下发青,问是不是没睡好,她只说昨天作业写晚了。
真正出事是在一个周三。
奶奶上午去了医院,起先只是说老毛病犯了,让她好好上课,放学以后去亲戚家等。林见月点头,照常去学校,照常把当天的小测做完,连放学前布置的作业都记得很全。可等她背着书包走出校门,远远看见来接她的人不是奶奶时,脚步还是停了一下。
来的是奶奶一个远房亲戚,平时来往不算多,只在逢年过节时见过几面。对方站在校门口,神情有些局促,见她出来,先接过她的书包,说先跟姨婆回去。
那天晚上,林见月没有问很多。
大人们在隔壁压低声音说话,她坐在小桌边写作业,写一会儿,停一会儿,像耳朵已经先一步知道了什么,手却还在按平常的顺序往下走。再后来,有人走过来,蹲下身,对她说奶奶走了。
她手里的笔掉在桌上,发出很轻的一声。
也只是那一声。
她没有立刻哭,甚至没有马上反应过来。只是坐在那里,眼睛望着本子上还没写完的一行字,像忽然看不懂那是什么。
后面的几天,她都记得不太清。
有人来,有人走,屋里多了白布、香灰和低低的说话声。她跟着大人站,跟着大人鞠躬,跟着大人吃几口冷掉的饭。有人摸她的头,说这孩子可怜;也有人说以后总得有人管。她都听见了,又像没听见。她只是很轻地缩在那里,不哭,也不闹,像整个人忽然空了一块。
等到事情过去一点,她先被送去了亲戚家。
那家人并不坏,给她腾了一张小床,也会在吃饭时叫她多夹点菜。只是那种照料更像临时性的,带着一种说不出口的为难。大人们都默认这孩子先在这里放几天,等后面再看怎么办。至于“后面”是什么,谁也没有说得很清楚。
林见月依旧很省事。
早上自己起床,自己收被子,吃完饭把碗拿进厨房,晚上写作业时也尽量把灯开得小一点。她安静得像一件不占地方的行李,被暂时搁在这里,等人有空了再来决定该往哪儿放。
许曼华是在那几天里,越来越强烈地意识到不对的。
林见月照旧来上课,照旧交作业,照旧把题做得很认真。可那种“照旧”本身就已经很不对了。一个刚失去唯一照料者的小孩,还能把每张题纸都整理得整整齐齐,连错题旁边的批注都不乱,这不是正常,而是太用力了。
有次课后,许曼华把她叫住,问她现在住在哪儿。
林见月背着书包站在教室门口,说了一个亲戚家的地址。
“住得惯吗?”
她顿了顿,说:“都行。”
“以后呢?”
这一次,她没有立刻答。
过了好几秒,才很轻地说:“还不知道。”
那声音轻得像一碰就散。
许曼华看着她,忽然想起前些日子在门口等奶奶的那个雨天。那时至少还有一个人会来。迟一点、慢一点,总归是会来的。可现在没有了。
这种意识真正落下来,是在另一个傍晚。
那天学校放学早,许曼华去办事,车从校门口经过。外面天有些阴,学生三三两两往外走,家长站在路边叫自己孩子的名字。她一眼就看见了林见月。
她背着书包,站在校门边一棵树下,没往前走,也没往后退。
别人都有去处,只有她像被暂时落在了原地。不是没人认领的惊慌,而是一种更安静的空白——像她自己也不知道,这个时候该往哪里去,谁会来接她,或者她是不是应该主动去谁家。
许曼华坐在车里,看了她几秒,心里忽然很清楚地落下一句话:
这孩子现在是真的没人接了。
那天晚上,她先打听了林见月现在的情况。
亲戚那边说,也不是不能住,只是家里本来就不宽裕,孩子又还小,读书、接送、后面怎么管,都说不好。话说得客气,但意思已经够明白了——不是不肯收,只是谁都知道,这不是长久之计。
许曼华听完,半天没说话。
她心里有两个念头,几乎是同时起来的。
一个是很直接的:这样来回寄放下去,这孩子迟早会断。不是成绩立刻掉下来,而是那种本来已经显出来的东西,会一点一点被磨掉。她现在正是能往上拔的时候,底子、心性、稳定性都在最好的时候,错过去,再想接回来就难了。
另一个念头则更隐一点,也更真实。
如果现在把她接回来,自己就能从头到尾带着她。她往后的路,学什么、怎么学、走到哪一步,几乎都能在自己眼前长出来。这样的孩子太少了。带好了,不只是出成绩,不只是一个奖项、一条升学路,而是一个能被完整塑出来的成果。
这念头并不全然高尚。
可也并不因此就不真。
因为许曼华同样清楚,如果她不出手,这孩子是真的会掉下去。
晚上回家以后,她把这件事和许承岳说了。
许承岳听完,先沉默了一会儿,问:“亲戚那边不能一直带?”
“能带几天。”许曼华说,“带不长。”
“你想接回来?”
许曼华“嗯”了一声。
许承岳看着她,像是明白她不只是临时起意。过了一会儿,他才说:“接回来不是多双筷子的事。孩子住进来,后面就是很多年。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许曼华说。
她停了停,又补了一句:“她不能废。”
这话一出口,屋里静了一瞬。
许承岳没有立刻接。他大概听得懂这句话里不只是怜悯,也不只是责任。里面还有许曼华一贯的判断、要求,甚至某种已经提前看到结果的执拗。
可他最后还是点了头。
“那就接吧。”他说,“总不能真让她这么飘着。”
事情定下来以后,许曼华去了一趟亲戚家。
屋子不大,林见月坐在角落的小桌边写作业,听见有人叫她,才抬起头。她看见许曼华时,先愣了一下,随即站起来,叫了声“老师”。
许曼华看着她,直接问:“愿不愿意先去我家住一阵子?”
林见月怔住了。
大概是没想到会有人这样问她。她先是下意识看向旁边的大人,像在确认这件事是不是轮得到自己回答。可屋里的人都在等她,连空气都静了下来。
过了很久,她才轻轻点了一下头。
动作很小,几乎算不上一个明确的回答。
可许曼华还是看见了。
那不是一个孩子终于选到了自己想去的地方。
那更像是,她在已经没有别的去处的时候,被人伸手带了一下。
后来很多年,林见月都会记得那一天。
不是因为她从此有了家。
而是因为从那一刻开始,她的人生第一次被别人整个接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