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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见月的账 林见月真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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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见月真正开始记账,是大一那年春天。
不是那种一时兴起、为了培养生活习惯而买一本本子来记今天花了多少钱,明天又花了多少钱。她做这件事几乎没有什么仪式感,只是在电脑里建了一个很普通的表格,把日期、项目、金额、来源、用途一列列拉开,填得极细。
学费、住宿费、书本费、交通费、饭卡充值、打印费,甚至连买草稿纸和圆珠笔的钱都能被她拆开单记。奖学金什么时候发、助学金什么时候到账、这个月餐费大概多少、来年报名竞赛可能还要添什么资料费,她都算得清清楚楚。
一开始宿舍里有人看见了,还笑她:“你这也太夸张了吧,像记单位报账。”
林见月只是笑了一下,说:“我记性一般,写下来方便。”
对方也没多想,凑过来看了两眼,夸她条理好,转头就把这件事忘了。
只有林见月自己知道,这根本不是习惯问题。
她只是需要一份足够清楚的凭证,来让自己心里那本更大的账,不至于彻底乱掉。
她在这个家里待了太多年。
从被接进去那一刻起,吃的、住的、穿的、学的,甚至包括后来能一路顺顺利利读到这里的很多条件,都不是凭空掉下来的。许承岳供她上学,许曼华给她安排生活,家里给她一个能安稳读书的环境——哪怕那个环境后来变得压抑、难堪、让她几乎窒息,这些事实也依然存在。
正因为存在,她才更不敢装作看不见。
她从很早以前就知道,自己不能像真正的女儿那样理所当然地接受这一切。以前年纪小,不明白,后来明白了,就更不敢。
所以她开始算。
先算自己一个月大概要花多少,算奖学金能覆盖多少,算家教如果接得顺利的话又能补上多少。她把未来两三年的大致支出都做了预估,甚至把出国读研这种还很远的可能性,也先默默列进了另一个分页里。
她当然知道,这样算出来也不代表人生就真的能被掌控。可只要数字落在表格里,只要每一项都能被看见、被归类、被压进某个格子里,她心里就会稍微安一点。
像至少有些东西,是可以算得清的。
春季学期刚开始不久,学院里发布了一批面向本科生的助教和辅导工作。金额不算特别高,但对大一学生来说已经很不错。林见月去问了报名条件,拿了申请表回来填。宿舍里的人知道了,都有些意外。
“你不是已经拿了奖学金吗?”同宿舍的女生一边敷面膜一边问她,“还去做这个,不累啊?”
“还好。”林见月低头写字,“时间能排开。”
“你也太拼了吧。”另一个人趴在床上翻书,“你是不是特别缺钱?”
这句话说完,空气里安静了一瞬。
问的人自己都察觉到不太妥,连忙改口:“我不是那个意思啊,我就是觉得你没必要把自己搞这么辛苦。”
林见月抬头看了她一眼,神情很平和:“没事。我就是想早点做点事。”
她说完,又低下头继续写表。
大家也就没再追问。可她心里知道,那个问题其实问得很准,只是答案不是表面上那样。
她不是穷到过不下去。
许家给她的钱一直没有断过,甚至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还算宽裕。许承岳每个月打来的生活费比普通学生高一点,逢年过节和学期开学还会多给些,让她不用委屈自己。后来她拿了奖学金,家里那边也只是高兴,从来没人说过既然拿了奖就要少给一点。
如果她愿意,她完全可以过得轻松很多。
可她不能。
或者说,她不允许自己那样活。
她慢慢发现,自己每多花一笔来自那个家的钱,心里的负重感就会更深一点。那不是简单的愧疚,也不是知恩图报,而是一种更难拆开的感觉——像她越被供养,越没有资格把自己从那个位置里摘出来。
她必须尽快让自己有能力往外站一点,再站一点。
哪怕只是很小的幅度,也比什么都不做强。
那年春天,她正式开始做第一份家教。
是学院学姐介绍的,一个高一男生,数学底子不错,但做题马虎,父母想找个靠谱的大学生每周辅导两次。地方离学校不算近,要坐四十多分钟公交,再走一段路,酬劳也谈不上特别高。学姐有点不好意思地说:“这个价格可能一般,你要是嫌远就算了。”
林见月却答应得很快:“可以。”
她第一次去的时候,天气已经有点热了。
公交车里人很多,她站在后门边,被窗外斜斜照进来的太阳晒得手臂发烫。她低头看着手机里记下的地址和联系人,一路都很安静。心里既不兴奋,也没有什么“终于开始赚钱了”的成就感,反而平静得像只是又多接了一道题。
学生家里住在一个很普通的小区,母亲出来开门,先客客气气地把她迎进去,坐下聊了几句,问她哪个学校、什么专业、成绩怎么样。听到她是数学系的,眼睛明显亮了亮,语气也更热情:“那挺好的,理科好,教起来放心。”
林见月点头,礼貌地笑。
整个过程她都很熟练,像天生就知道该怎样让自己看起来可靠、不惹麻烦、值得被信任。后来连她自己都分不清,这种熟练到底是长大以后学会的,还是更早以前就已经被逼出来了。
那份家教做下来并不难。
学生虽然粗心,但脑子不笨,讲题的时候能跟上,偶尔还会自己反应过来问题出在哪。课上完以后,家长照例给她结课时费,都是现金,装在一个薄薄的信封里递给她,说辛苦了。
林见月接过来,指尖碰到纸币边缘的时候,很轻地顿了一下。
回学校的公交上,她把信封拆开,低头一张张数清楚,然后拿出手机,在备忘录里记下数字。
那是她第一次明确地看见,自己靠做题、靠脑子、靠时间,换回了一笔真正只属于自己的钱。
数额不大。
可她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心里生出来的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而是——原来是可以的。
原来她也不是只能一直站在被给钱、被照顾、被安顿的位置上。
原来有一天,她也能自己赚回来一点什么。
那天晚上回宿舍以后,她把那笔家教费又认真填进了表格里。
来源:家教。
用途:待分配。
她看着“待分配”那三个字,手指在键盘上停了片刻,最后单独又新建了一列,命名为:返还。
那一列暂时还是空白的。
可它出现的那一瞬间,像她心里某个早就模糊成形的念头,终于被正式放到了明面上。
她知道自己迟早会用到这一列。
四月份,奖学金发下来。
班里有人拿到以后立刻请朋友吃饭,也有人兴高采烈地去买想买很久的耳机、衣服、相机。宿舍里那天晚上热闹得很,大家都在算自己这个月忽然宽裕了多少。
林见月也领到了。
她把到账短信看了一遍,默默退出,又打开表格,把数字填进去。填完以后,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最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去购物网站,也不是出去庆祝,而是重新核算了一遍自己下个月的基本支出。
算完以后,她发现有一小部分可以先挪出来。
不多。
但足够她做那件已经在心里想了很久的事。
那天晚上,宿舍里的人都睡了以后,她一个人坐在书桌前,台灯开得很暗。
电脑屏幕上的表格还亮着,旁边摆着银行卡和手机。她把本月收入、本月支出、剩余金额都又看了一遍,最后低头点开转账页面,输入账户、金额、备注。
动作很慢,也很稳。
她其实早就背得出那个卡号了。那是许承岳常用的卡,很多年里给她打生活费的短信提醒都来自那个账户。她从前看着那些进账消息,只会本能地收下,然后把“以后再说”一遍遍压回去。可从这一晚开始,好像终于到了可以“先说一点”的时候。
金额确实不大。
小到甚至不像一笔正经的返还,倒更像只是把什么多出来的零头先放回去。她盯着那个数字,心里明明已经决定了,却还是停了很久,久到手机屏幕都暗下去一次,又被她重新按亮。
最后她还是按下了确认。
转账成功的提示跳出来,安静地显示在屏幕上。
与此同时,一条短信也很快进来——银行发来的交易提醒,金额、尾号、时间,全都清清楚楚。
林见月看着那条短信,胸口没有想象中的轻松。
她原本以为,至少会有一点如释重负。像这么多年压在心口上的东西,终于被她亲手挪开了一角。可真正做完以后,她感受到的却是一种更空、更深的安静。
像不是把钱转回去了。
而是又把自己往外推远了一点。
她坐在那里,半天没有动。
窗外夜色很深,宿舍楼走廊里偶尔传来一两声脚步,远处有人压低声音说话。她把手机放在桌上,手指还停在屏幕边缘,指尖有些发凉。
过了很久,她才低头给许承岳发了一条短信。
叔叔,最近奖学金发了,上个月生活费没用完,先转回去一点,您收一下。
这话写得很自然,也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懂事的分寸。像她只是节俭,像她只是手头宽裕了,所以顺手把暂时不需要的钱退回家里。
她知道这样最容易被接受。
果然,十几分钟后,许承岳回了消息。
你自己留着用,不用总想着省。
林见月看着那行字,眼睫很轻地颤了一下。
她没有解释,也没有继续说什么,只回了一个:
好。
可她心里知道,不会真的“好”。
因为这件事一旦开始,就不会停下来了。
她已经找到了一种让自己稍微安心一点的方法。哪怕这个方法并不能真正改变什么,哪怕每次做完以后,那种空荡感都会比轻松更明显,她也还是会继续。
就像她后来做的很多事一样。
不是因为这样会快乐。
而是因为除此之外,她不知道还能怎么活得更像一个不欠谁的人。
那之后,她开始更认真地找所有能做的兼职和机会。
家教从一个学生变成两个,后来又靠口碑被介绍到第三个。学院里有老师带的基础课程需要批改作业,她主动去问能不能帮忙。暑假别人回家,她留下来跟着做资料整理;开学以后别人把奖学金花掉,她先拿来填补表格上的空格。她几乎把自己能利用的时间都挤了出来,生活被切得整整齐齐,连休息都像排在日程表上的一个项目。
她并不总是觉得累。
或者说,累这件事对她来说没有那么值得被单独拿出来说。真正支撑她一直往下做的,也不是吃苦耐劳的品质,而是另一种更冷的东西:她得尽快让自己站稳。
站得越稳,她和那个家之间的关系就越不至于永远停在“被养大”这三个字上。
她知道自己这么想不算健康,甚至有些苛刻。
可她改不了。
有时候夜里忙到很晚,她把最后一份习题批完,关上台灯,整个人靠在椅背上,眼前发黑。那一瞬间也不是没有疲惫,也不是没想过,要是自己真能像别人那样理所当然一点就好了。
理所当然地接受爱,理所当然地接受供养,理所当然地把“家里给的”当作本该如此。
可她做不到。
从许曼华那句话落下来的那一天开始,她就再也做不到了。
你知道你是住在谁家里吗。
这句话后来并没有被人反复提起,甚至像是只在那个晚上出现过一次。可林见月心里很清楚,有些话之所以可怕,不是因为它会被不断重复,而是因为只要一次,就足够让人终生都记得自己的位置。
她后来做的所有记账、家教、转账、节制,归根到底都是在回应这句话。
她知道。
她一直都知道。
所以她才更要算清楚一点,再清楚一点。
哪怕最后算不清,也总比装作没这回事强。
五月底的时候,许知遥给她发过一次短信。
那会儿她刚上完家教课,站在公交站台等车,天色有些阴,空气闷热,像快要下雨。手机亮起来时,她低头看了一眼,名字映出来的一瞬间,心口还是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
短信内容很简单。
听爸说你最近在做家教,别把自己安排太满。
林见月盯着那行字,站在原地很久都没动。
来往车辆卷着热风从她面前驶过,站台边有人在低头刷手机,也有人打电话抱怨天气。整个世界都吵而模糊,只有那条短信安安静静停在她手里。
她其实说不上来自己在等什么。
也许什么都没等。
也许只是还没学会在看到许知遥关心她的时候,做到完全无动于衷。
最后她还是只回了很短一句。
还好,不忙。
发出去以后,她把手机放回口袋里,公交也正好进站。
雨是在车开出去十分钟后落下来的。
很大的雨,噼里啪啦砸在窗玻璃上,把外面的街景都冲成一片发灰的水色。林见月坐在靠窗的位置,额头轻轻抵着冰凉的玻璃,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像一直都在做同一件事——把所有不能说、不能要、不能承认的东西,都换成另一种更安全的形式。
喜欢换成沉默。
难过换成做题。
依赖换成离开。
亏欠换成数字。
她已经越来越熟练了。
熟练到几乎真的快骗过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