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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一个寒假 大学的第一 ...

  •   大学的第一个学期比林见月想象中还要忙。

      不是那种热闹的忙,也不是新生刚入学时对什么都新鲜的手忙脚乱。她很快就适应了这里的节奏,甚至适应得有些过分。课程、作业、自习、讲座、老师布置的阅读、学院里一些额外的竞赛信息,她把每一项都安排得很清楚,像只要时间被切得足够满,人就不会有多余的空隙去想别的事。

      她的成绩依旧很好。

      好到几乎没有悬念。数学系的课程难,节奏也快,身边的人一个比一个聪明,可她依然是那种不太需要老师操心、也不太需要同学特别记住的优秀。安静,准时,聪明,写板书很工整,偶尔在讨论课上开口,说出来的话也总是恰好落在点子上。

      不少人对她有印象。

      也有人想和她更熟一点。宿舍里几个女生起初会拉她一起吃饭、逛超市、周末出去转转,班里也有同学在课后主动找她讨论题目。林见月都不拒绝,能去的时候会去,别人问她什么,她也都答。她看上去并不难相处,甚至算得上温和,只是那种温和总像隔着一层什么。谁都能靠近一点,但也只能到一点为止。

      她已经越来越习惯这样活着了。

      不麻烦谁,也不让谁真正走进来。把自己照顾好,把该做的事做好,把边界守稳。这样最安全,也最省事。

      入冬以后,学校里的风变得很硬。

      北方的冷和她从前习惯的南方不一样,不是湿闷闷地往骨头里钻,而是明晃晃地从空气里切过来。她第一次裹着厚围巾从教学楼出来时,呼出的白气在眼前散开,她站在台阶上停了一会儿,忽然很轻地想,原来离开以后,连冬天都可以换一种样子。

      那时候离寒假已经不远了。

      周围的人开始讨论回家的车票,讨论年夜饭、家里的暖气、要不要带特产回去,甚至已经有人在宿舍里列起了放假清单。林见月听见这些的时候,动作从来不会停,只是低头继续看书,或者整理桌上的草稿纸。她没有参与这些话题,也没有谁会特地追问她寒假怎么安排。

      直到许承岳给她打电话。

      那天是周五晚上,宿舍里另外三个人都出去了,只剩她一个人在桌前改一份高数作业。手机响起来的时候,她低头看见那个名字,手上的笔停了两秒,才接起来。

      “喂,叔叔。”

      “还在学习?”许承岳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带着一点电流里的温和,“我是不是打扰你了?”

      “没有。”林见月说,“刚写完一部分。”

      “那就好。”他像是先放心了一下,随后才慢慢把话说到正题,“你们是不是快放假了?”

      林见月“嗯”了一声:“下周考完最后一门,应该就差不多了。”

      “那寒假怎么安排?”许承岳问得很自然,“票买了吗?什么时候回来,我去接你。”

      宿舍里很安静,窗外有风吹过树枝的声音。

      林见月握着手机,目光落在桌角那本打开的书本上,一时没有立刻开口。

      其实从入冬开始,她就知道这通电话迟早会来。她不是没有提前想过,也不是临时才决定。甚至连理由都已经在心里过了一遍又一遍,足够完整,足够合理,足够让人挑不出什么问题。

      可真听到那句“什么时候回来”的时候,胸口还是会很轻地紧一下。

      回来。

      这个词对别人来说可能只是放假回家,对她来说却不是。它后面连着太多具体的东西:那栋房子、那张书桌、楼梯口、客厅的灯、许曼华的目光、以及楼上那个她已经努力让自己不要再去想的房间。

      她几乎可以肯定,只要自己重新踏进去,那些费了很大力气才按下去的东西,就会立刻重新活过来。

      电话那头没催她,许承岳还在等。

      林见月垂下眼,声音很稳:“叔叔,我这个寒假可能回不去了。”

      许承岳那边安静了一下,大概是有些意外:“不回来?”

      “我们系里有老师在做一个项目,想让我寒假先跟着整理一点材料。”她说得很平静,语速也不快,“我还接了两个家教,时间已经定下来了。如果中间来回跑,可能不太方便。”

      这些话半真半假。

      老师那边确实有事情,她也确实有打算找家教做。只是事情并没有紧到完全不能走,家教也可以再调整。她把一切都说得足够真,拼在一起,就变成了一个再合适不过的理由。

      许承岳显然没想到她会这么安排,顿了顿才说:“大一第一个寒假,学校还让你们这么忙?”

      “也不算学校安排。”林见月说,“主要是我自己觉得,早点跟着做点事比较好。家教也是,正好可以练一练,也赚点生活费。”

      电话那头又静了一瞬。

      许承岳不是听不出她在认真规划自己的生活。恰恰因为听得出来,才更不好再多说什么。他一直知道这个孩子懂事,也知道她去了大学以后一定会很快独立起来。可“独立”这件事真正落下来,变成她第一个寒假就不打算回来时,他心里还是不可避免地空了一下。

      “这样啊。”他最后只说,“也行,学习和做事都重要。”

      林见月低声应了句:“嗯。”

      “那你过年呢?”许承岳像是不死心,又轻轻问了一句,“过年总能回来几天吧?”

      林见月握着手机,手指一点点收紧。

      她看着窗玻璃上映出来的自己,很模糊的一张脸,忽然觉得这句话比刚才那句“什么时候回来”更难回答。因为过年两个字,本身就带着一种默认的归属。像无论平时各自多忙,到了这个时候,人总该回到那个属于自己的地方去。

      可她心里很清楚,那里从来不是一个她能理直气壮回去的地方。

      “到时候看安排吧。”她说,还是用了最稳妥的说法,“如果能调开,我再提前跟您说。”

      许承岳听出来了。

      这其实已经不算一个会回来的答案。可他终究没有逼她,只是在电话里沉默了几秒,才放缓声音:“行,你自己安排。别太累着,钱不够就跟家里说。”

      家里。

      林见月垂着眼,喉咙轻轻发涩,还是只说:“好。”

      电话挂断以后,宿舍里重新安静下来。

      手机屏幕暗下去,桌上的习题册还摊在原处,可她一时没有继续写。她坐在那里,背挺得很直,脸上也没什么明显的表情,像整个人都很平静。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种平静不过是维持久了以后的惯性。

      她已经做出了决定,也知道这是对的。

      不回去,对谁都好。

      不会让自己再陷进那些早就不该碰的情绪里,也不会让那个家里的人因为她的存在重新变得尴尬。她只要继续留在这里,继续读书、做题、找家教、把生活安排得满满当当,就可以把这一整个寒假过成和任何人都无关的一段时间。

      这本来就是她想要的。

      可她还是在那天晚上发了一会儿呆。

      窗外的天黑得很早,校园里远远有人说笑,宿舍楼下偶尔传来拖箱子的轮声。她坐在桌前,目光落在虚空里,很久都没动。后来她起身去接水,热水器旁边站着两个准备回家的女生,正兴奋地讨论火车票和家里会做什么菜。她安静地从她们身边走过去,接了水,回来,像那一切和自己都没有关系。

      可怎么会一点关系都没有。

      她不过是比别人更早地知道,有些地方不是放假了就能回去的。

      第二天上午,林见月去学院办公室找导师。

      她原本只是想问问寒假前有没有什么能提前做的材料,没想到导师倒真顺势给了她一点事情。不是特别正式的大项目,只是整理笔记、录入一些数据、顺手读几篇文章,内容不算多,但足够让她把“寒假留校”这件事说得更理直气壮。

      从办公室出来时,她手里拿着一叠纸,站在教学楼前被冬天的风吹得眯了下眼。

      她低头看着那些资料,忽然觉得心里那点隐隐的不安终于落到了实处。像一个原本只是为了让自己不回去而找的借口,现在真的有了形状。她可以把这件事做得更像真的,再加上家教、再加上图书馆和练习题,整个寒假就会被安排得严丝合缝,再没有任何空白留给她胡思乱想。

      那天晚上,许知遥发来了一条短信。

      很短,和从前许多次一样,像只是顺手确认一件家里人已经知道的事。

      听爸说你寒假不回来了。

      林见月看着那行字,呼吸微微顿了一下。

      她当然知道许承岳会告诉她。也知道在这个家里,自己的一切安排原本就不是什么秘密。可真正看见她发来的消息,心里还是像被很轻地刺了一下。不是疼得有多厉害,而是那种旧伤口在天气转冷时忽然隐隐作痛的感觉。

      她低头继续往下看。

      下一句是:

      自己照顾好自己。

      没有质问,没有多余的探究,也没有问她为什么不回来。就像她们之间如今的一切联系一样,分寸感好得近乎冷淡。

      林见月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

      她本来可以只回一个“好”,或者干脆晚一点再回。可手指悬在屏幕上,过了很久,还是慢慢打下两个字。

      谢谢。

      发送成功以后,她把手机放到一边。

      那一晚她没有再收到新的消息。

      也正常。她们之间本来就不该有更多。恭喜、提醒、保重、照顾好自己,这些已经足够体面,也足够说明彼此没有失礼。再往下说什么,反而都显得多余。

      可也正因为这样,她才更清楚地意识到,有些东西是真的已经被彻底留在过去了。

      放假前最后一门考试结束那天,学校里到处都是准备离开的人。

      宿舍楼下停满了车,行李箱一只只拖过地面,发出连续不断的滚轮声。有人和同学约着下学期见,有人站在路边给家里打电话,语气轻快地说“我到车站了”。空气里有一种很明确的松弛,像一整个学期终于在这一天被解开了绳子。

      林见月把自己的书收好,桌面整理得很干净。

      宿舍里另外三个女生陆续回家,临走前还问过她一句:“见月,你真不回去啊?”

      她笑了一下,说:“不回,我留校。”

      “好可惜,寒假学校可冷清了。”室友说,“那你一个人注意安全啊。”

      “好。”

      门关上以后,宿舍一下子空了。

      她站在那里,看着安静下来的房间,心里先涌上来的不是孤独,而是一种说不出的平稳。像这个空间终于只剩她一个人,终于不用再面对那些别人说起“回家”时自己无处安放的停顿。

      可当天夜里,她还是失眠了。

      不是因为后悔,也不是因为舍不得。她只是躺在床上,听着空荡荡的走廊偶尔传来脚步声,忽然很轻地想,原来自己真的已经走到这里了。

      第一个寒假。

      没有回去。

      也不会再像从前那样,被默认要回到哪里。

      手机放在枕边,夜里亮过一次。

      她迷迷糊糊伸手去看,是银行到账短信——家里打来的生活费。

      金额比平常多一点,备注仍旧很简单:寒假用。

      林见月望着那条短信,眼睛在黑暗里慢慢清醒过来。过了很久,她才把手机轻轻扣下,没有立刻动那笔钱。

      她知道自己总有一天会一点点把这些都还回去。

      不是今天,也不是现在。

      但从这个寒假开始,她已经在往那个方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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