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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记者 许知遥去北 ...

  •   许知遥去北京那年,夏天热得很长。

      火车站人潮汹涌,出站口一阵一阵往外冒热气,地面被太阳晒得发白,空气里混着尘土、汗味和拖箱子的滚轮声。她一个人拖着行李,从拥挤的人群里一点点往外挪,肩上背着包,手心被拉杆磨得发红,整个人却有种异样的轻快。

      那是她第一次真正长时间离开家。

      不是短途,不是假期,不是去参加什么集训和考试,而是以一个即将开始自己人生的成年人的身份,走进一座陌生城市。北京比她从前在电视和书里想象过的还要大,也还要硬。路宽得像没有尽头,天也高,楼一栋接一栋地往远处排过去,地铁站口永远有人流往上涌,夏天的风里都带着一种粗砺的灰。

      她站在出租车排队区,额角全是汗,抬头看了看这座城市,一瞬间居然生出一种很鲜明的喜欢。

      不是因为这里漂亮,也不是因为它温柔。

      恰恰是因为它不温柔。

      这里太大了,大到一个人走进去,就像一滴水融进河里,没人在意你是谁,也没人在意你从哪来。你只要自己往前走,就会被它的节奏卷着一直走下去。对于那时的许知遥来说,这种不被注视、不被定义的感觉,几乎带着某种接近自由的诱惑。

      大学最开始那两年,她过得很满。

      课程、社团、实习、稿子、校刊、同学聚会、外出采访、地铁来回,她的生活像被不断摊开,原本那个家里的一切被压缩到了很小的一角。她并不是刻意不去想,只是城市的节奏太快了,而她也确实在尽力投入新的生活。她认识新的朋友,加入新闻社,跟着学长学姐一起跑采访,第一次拿着录音笔在街头追着人问话,第一次在凌晨两点还坐在电脑前改稿,第一次觉得“以后做记者”这个念头不只是空想。

      她很喜欢这种感觉。

      喜欢把自己扔进具体的现场里,去看、去问、去整理那些看起来杂乱无章的现实。比起课堂上抽象的理论,她更适合面对活生生的人和事。别人的情绪、矛盾、隐痛、欲言又止,在她眼里都不是负担,反而像某种天然就能被捕捉到的东西。

      所以她很快就显得比同龄人成熟。

      能熬夜,能扛压力,能和脾气古怪的采访对象周旋,也能在指导老师皱着眉说“这稿子不行,重写”的时候,平静地把电脑重新打开。她学得快,反应也快,很快就在一群学生记者里出挑起来。后来实习机会下来,老师先想到的也是她。

      从学校到媒体,从写校园稿到真正的社会新闻,路走得不算轻松,但也算顺。

      所有人都觉得她适合这一行。

      许知遥自己也这么觉得。

      只是偶尔,在最忙最累的缝隙里,她还是会很短暂地想起家。想起饭桌、楼梯、父亲晚上在客厅看新闻的样子,母亲皱着眉收拾厨房,想起阳台上晾着的衣服和晚饭的味道。这些画面总是来得很快,也散得很快,像从记忆里随手翻过的一页,真正让她不太愿意停下来细看的,另有其事。

      她很少主动去想林见月。

      或者说,她在逼着自己不要去想。

      从那个被戳破的夏天过去以后,那个名字就像被放进一个必须密封起来的盒子里。不是完全不能提,家里偶尔会提起,说见月成绩不错,说她最近在准备什么,说学校又出了什么新通知。她也会听,甚至会在该回应的时候应一声,或者淡淡说一句“挺好的”。可一旦话题结束,她就会很快把自己的注意力抽走,不让自己在那个方向多停一秒。

      她告诉自己,这样才对。

      她已经把话说得够明白了,那个时候选择退开,本来也是为了不让事情变得更糟。林见月还小,情绪浓的时候会把很多感受误当成别的东西,这很正常。只要时间够长、距离够远,一切都会过去。

      她那时是真的这样想的。

      而北京这座城市,也确实给了她一个太好的理由,让她把所有“不去想”都包装成成长。

      她忙。

      她累。

      她有新的生活。

      她不可能一直回头看。

      连寒暑假不怎么回家,也都显得顺理成章起来。前两年是因为学校事情多、实习机会难得,后来则是项目、选题、导师推荐、行业前辈带着跑线。每一个理由拿出来都很成立,也足够让家里接受。许承岳一开始还会说“有空回来待几天”,后来也渐渐变成了“那你自己注意身体”。

      许知遥没有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她甚至有时会想,自己不回去,某种意义上也算是在给家里省事。省得母亲心里别扭,省得那个房子里总有些说不清的暗流,省得有人必须在礼貌和尴尬之间小心地站位置。

      直到有一年冬天,她从地铁站出来,站在北京深夜的风里,忽然很短地想起了楼上走廊尽头的那盏灯。

      那盏灯是暖黄色的,旧房子的灯罩边缘有一点磨损,开久了会发烫。她小时候半夜起床喝水,常常看见那盏灯亮着,整个楼道都被照得安安静静。后来林见月住进来以后,也曾经很多次从那盏灯下经过,抱着书,抱着练习册,或者在晚饭后端着杯水慢慢上楼。她总是很轻,走路没什么声音,像连在这个家里发出太大的动静都觉得不合适。

      那个画面只是闪了一下。

      可许知遥站在风里,心口却莫名其妙地缩紧了一瞬。

      她有一阵没收到家里的消息了。或者说,家里照常有联系,父亲会发短信问她吃得怎么样,母亲偶尔提醒她天冷加衣,可没人特意提林见月。不是刻意不提,而是一个人在你的生活里如果已经退得足够远,很多时候就会变成一种默认的背景,不说,也不代表不存在。

      那天她回到租住的房子,打开手机,看见父亲几个小时前发来的短信。

      见月这次奖学金拿得很好。

      很平常的一句话。

      没有要求她回复,也没有附带更多说明,像只是一个家里应该让她知道的消息。可许知遥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最后只回了一个:

      知道了。

      发完以后,她把手机放到一边,去洗澡、换衣服、开电脑改稿。屋子很小,冬天暖气不足,窗玻璃边缘凝着一点白雾。她坐在桌前对着屏幕看采访录音,耳机里是受访者断断续续的声音,可她看着看着,注意力还是会往别处飘。

      她在想,林见月现在是什么样子。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就下意识地压了回去。

      可压回去以后,还是在。

      她知道她考上了很好的大学,也知道她大概不会过得差。像林见月那样的人,不管放到哪里,最后都能把自己活得很像样。她聪明,能忍,也足够清楚自己要什么。至少在旁人看来会是这样。

      可许知遥偏偏知道,不是只有这些。

      她知道林见月有多能忍,也知道那种“能忍”很多时候不是优点,只是一种没有办法。她见过她站在楼梯口低头不说话的样子,也见过她在被拒绝以后脸色白得几乎透明。她明明知道这些,却还是选择了后退。

      因为她那时觉得,退开才是唯一对的路。

      不是不难受。

      只是她一直把那点难受压在了“应该”后面。

      北京的冬天越来越冷。

      她开始实习,作息更乱,常常一整天跑在外面,晚上回来时腿都发木。稿子压下来时她几乎顾不上别的,连吃饭都像应付任务。这样的生活让人没有多余力气纠缠私人情绪,也让她更加坚定地相信,过去那些事总会被时间磨平。

      可真到过年那阵,宿舍和出租屋都空下来,街上的人流明显少了,她还是会在某几个瞬间感到一种突兀的悬空。

      她没有回家。

      理由很充分,实习单位那边排班紧,年后还有选题要跟。父亲打电话来时,她站在报社楼下,一边缩着脖子避风,一边低声解释。许承岳没有多说,只叮嘱她记得吃饭、别熬太晚。挂电话前,他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什么似的,顺口说:“见月今年也没回来。”

      许知遥握着手机,动作很轻地停住。

      “……嗯。”她应了一声。

      “说是学校有事,还接了家教。”许承岳语气里倒也没有责备,只是有点淡淡的感慨,“这孩子现在是真忙。”

      许知遥看着地上被风吹起来的一小片纸,忽然觉得胸口有点发闷。

      可她还是只说:“挺好的,忙点也好。”

      说完这句,她自己都觉得像什么标准答案。

      父亲也没有再往下说,电话很快结束。可那一整个晚上,她都不太静得下来。改稿的时候频频走神,泡面的热气熏得眼睛发酸,电脑屏幕上的字像浮着一层模糊的光。她心里知道,自己不该因为这件事起波动。

      林见月不回来,本来就是意料之中。

      她离那个家越来越远,本来就是她当年亲手推开的结果之一。

      可她那时依旧没有把这份不舒服往深处想。

      她只是把它归类为:听到旧人的消息,难免有点不自在。

      仅此而已。

      后来几年,她一步步正式进入媒体行业。

      从校园记者到实习生,再到真正能独立跟稿、跑采访的人,她用很短的时间把自己磨得很利。凌晨三点的办公室、堵在路上的采访车、录音笔里反复播放的哭声和争执声、永远改不完的稿件、领导一句“这个角度不对重来”的冷脸,这些都成了她生活的一部分。

      她的世界越来越大。

      看见的人越来越多,见过的故事越来越杂。城中村拆迁、工伤赔偿、医疗纠纷、留守儿童、养老院、跳楼、诈骗、家暴,她在这些沉重、复杂、经常没有答案的现实里越走越深,也越来越擅长在混乱里保持冷静。她学会不被情绪直接卷进去,学会在共情和专业之间划线,学会把别人最崩溃、最狼狈、最难以启齿的部分听完以后,仍然平稳地把问题问下去。

      很多前辈喜欢她,觉得她稳。

      她自己也以为自己是真的稳了。

      直到某天深夜,她从采访现场回去,坐在出租车后座上,车窗外是北京冬夜一闪而过的高架桥灯。手机亮起来,是父亲发来的短信。

      见月出国了,刚到机场。

      后面还附了一句林见月发来的原话:

      已到机场,一切都好,勿念。

      “勿念”两个字在屏幕上很平静,甚至有点客气。

      可许知遥盯着它,心里忽然像被什么钝器闷闷地砸了一下。

      她当然知道林见月迟早会走得更远。

      以她的成绩、能力和性格,出国深造几乎是再自然不过的路。可知道和真正看见消息,是不一样的。尤其那句“勿念”,像把她和那个家一起礼貌地隔在了很远之外。

      车还在往前开,城市夜景被拉成一片片模糊的光带。

      许知遥看着窗外,忽然生出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不是欣慰,也不是单纯的失落,而像是终于有某个事实被明确地摆到了她面前——林见月已经在没有她的地方,往前走了很远很远。

      远到她连一句像样的话都不知道该怎么发。

      她最后还是回了。

      只回了一句:

      一路顺风。

      消息发出去以后,对话框又安静了下来。像一块石头扔进很深的水里,没有声响,也没有回波。

      那天夜里她回到住处,换鞋时差点一脚踩空。

      屋里黑着,暖气片发出细小的金属声。她扶着墙站稳,低头去开灯,手指碰到开关的一瞬间,脑子里却忽然冒出一个很清晰的念头——

      也许见月这一辈子,都不会再回去了。

      这个“回去”并不只是回那栋房子,也不只是回这个城市。

      而是回到曾经那个会在饭桌边安静坐着、会在楼梯口停下等人、会把整个青春都困在一个家里的位置上。

      她已经走出去了。

      而自己,曾经明明站在很近的地方看着她,却没有拉住,也没有跟上。

      许知遥站在亮起来的灯下,忽然觉得这个出租屋安静得有点过头。

      她把手机放到桌上,没再看第二眼,去厨房接了杯凉水,一口一口慢慢喝下去。

      窗外是北京冬天深夜的风声。

      硬,空,吹得人心里发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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