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她温婉贤淑》浮生欢娱

2、第二章 柔花，难入

　　月盘高卧于天幕，室内席床之上，陆承社辗转反侧，终究难以入眠。他脑中不时会有一抹倩影，身着素衣亭亭玉立，举手投足都令人魂牵梦萦。

　　陆承社晓得自己一个大男人，不该如此反复地去想赵如菱，可又忍不住去将她的摸样拉回脑海。

　　他睡不着，索性起身披衣，往院中去。今夜的月色实在好，似银圆盘，被黑云托着，幽光润婉照射九州四方。

　　陆承社坐在石桌前，仆人端上一盏茶，就着这茶，他将脑中混乱思绪微微压下去。才见第一面，就这样不能自拔，不是没出息么？

　　发乎情止乎礼，再想下去，就与流氓登徒子无异。陆承社随即正色，随意招手唤来个家丁，与他有一搭没一搭闲聊。

　　家丁原是京城人氏，家道中落才做了陆家奴仆。他倒是个健谈的，滔滔不绝与陆承社讲起京城风俗人情，正巧陆承社对这些感兴趣，一个不注意，个把时辰悄然过去。

　　困意上涌，陆承社欲回房睡觉，却忽然听得一阵模糊叫骂推搡之声。声音并不真切，应是离他有些远。陆承社惊得打起精神，猛地察觉——声音传出的地方，正是赵如菱的居所。

　　他当即旋身，随手拿起根棍子就想往外冲，可还没出得门去，那头喧嚣已然停住了。夜已深，居沧巷四下寂静，陆承社不由得犹豫。

　　若是自己听错了，于此时贸然闯入赵姑娘家中，未免太过失礼。

　　也罢，既然没了动静，待明日他再去探询不迟。

　　陆承社身形高长，连着在地面上投下的影子，也是修长绰绰一片。灰黑影子左右一晃，缓缓挪回门内。陆承社又朝赵家方向看了眼，轻手关上门。

　　—

　　次日晨起，陆承社左等右等，终于等得巷中人声喧闹了起来。他快步出门，直往赵家那头走。一路上神色紧绷，离赵家越近，一颗心悬得越高。

　　却不想，早有几个人站在了赵家门前。陆承社还没走近，就听见其中一个老人家摇头叹息：“造孽啊。那张大龙可真够不是东西的。人家姑娘不从他，竟还派人来烧砸……这叫什么事？”

　　陆承社脑中轰然作响，连忙登阶朝赵家门里看————四处狼藉，碗盏被砸了个干净，碎渣散得满地都是。几个筐子篮子也被摔在地上，横倒仰翻。屋檐下的干草垛有被火烧的迹象，好险及时由水扑灭了。

　　他搜寻一圈，没看见赵如菱在何处，忙问那老人家：“老伯，你可知赵如菱姑娘在何处？怎没在家中？是去报官了么？”

　　老伯摆了摆手，“报官？哪个敢去报官！张大龙的亲戚就在衙门里当差，就算上来公堂也讨不了好，小心被倒打一耙！”

　　陆承社听了，心中骤然一惊——若真是如此，张大龙岂不是更加肆无忌惮？……他不会将赵如菱强掳而去了吧？！他顾不上多想，急促问道：“那张大龙住在何处？我要去寻他！”

　　老伯大吃一惊，狐疑审视陆承社一阵，不知他为何如此慌张。但终究还是将答案告诉他：“出巷子往东走，没几步路就到了。张大龙泼皮一个，四处索骗钱财，盖了座三进的院子！显眼得很。”

　　嘲讽之意溢于言表，陆承社一拱手，匆匆而去。他跑得急，等到了地方，气喘吁吁上去敲门，才发觉张家大门竟然并未紧闭，而是咧开了一条缝。

　　这可真是奇了。陆承社囫囵扫视过这座宅子门头，的确阔气，也很俗气。门口无人，他直截了当将门一推，大步走进去，边走边喊：“赵姑娘！你在哪儿？莫怕，我来救你了！”

　　陆承社年轻气盛，故意高喊意欲震慑歹人。可走了一路，喊了一路，却没任何一人出来阻拦。张家到处静悄悄的，倒令陆承社毛骨悚然。

　　他摸寻着，走到了正厅出。从廊角绕出来，听见厅里有人在说话。陆承社停步侧耳倾听，正是张大龙的声音！他听不清张大龙在说什么，只能听出他语气急促，像是在与什么人辩解。

　　陆承社屏气凝神，走到门前，正要迈过门槛，却又听一声清脆轻笑——一个女子的笑声。

　　“张大龙，我来也不是刁难你。你听好了，姑奶奶要你做两件事——一，把打砸我家的东西尽数赔偿，另再有五十两白银做赔罪。二……我要你受我一耳光！”

　　这是……赵如菱的声音。

　　陆承社恍惚了。这的确是赵如菱的声音，可语气却与昨天判若两人。鬼使神差地，他往前走，站在了厅内，这才真切看明白了眼前景象——的确是赵如菱，她一手拿菜刀横在张大龙脖子上，一手扬起——

　　而她身后，是一群跌坐在地上，大气不敢出的小厮。

　　张大龙看见了陆承社，瞪眼正欲出声，却听“啪！”一声脆响。

　　赵如菱一个结结实实的耳光，已经落在了他的肥脸上。张大龙惨叫一声，却又不敢动弹——菜刀还抵着他脖子呢。

　　“不取你性命是我心善。再敢生事，当心我让你身首异处啊。”扔下这么句令张大龙胆颤的狠话，赵如菱一点一点将菜刀移开，盯了他一阵，提裙潇洒转身——

　　这一转身，恰好与呆若木鸡的陆承社对视。

　　陆承社傻了。彻底傻了。他甚至无法相信站在眼前这个拎刀傲然的女子，是昨日见过的赵姑娘。

　　恍惚中，他想起友人曾同他说过的话：“……居沧巷有位赵姑娘，最是温婉谦顺，品性尤其贤良淑德。”

　　陆承社：“……”

　　他先是看向那把锃亮的菜刀，视线上移，再看见赵姑娘卷起的袖口……再往上，赵姑娘正满面冷漠，杀气甚重地看着他。

　　陆承社：“……呵呵不好意思，其实我是走错了。”

　　他本是来英雄救美的，哪晓得美人竟如此强悍！

　　赵如菱没再看陆承社哪怕一眼。好像她眼前根本没有这个人。赵如菱依旧稍提起裙摆，从陆承社身侧，目不旁视地经过。

　　她如春风般无声地走了。陆承社一时没反应过来。可笑他手上还拿着根粗长的棍子，原本预备着要与张家家丁仆役们拼命。手指紧紧握在上面，却已经不知该进该退，好是尴尬。

　　陆承社追上去：

　　“赵姑娘，你等等我……”

　　赵如菱的步子半点儿没慢，她打定了主意要甩掉这个愣头青书生，反而走快了些。

　　陆承社穷追不舍，在进入居沧巷时拦在她身前。赵如菱顿住步子看着他，又改了主意，要听听陆承社想说什么。可偏陆承社不争气，人家给他机会说话，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他的确不知该说什么。张家厅前那一幕幕，着实让他满心匪夷所思。赵如菱不是他想象中的温顺淑女，这他是已经明白了的。可还是追了出来，追着她的步伐跟到这里，终而将她截住。

　　陆承社手足无措的身影，出现在赵如菱眸珠里。她将头偏一偏，“你想说什么？要是说不出来，我可走了。”

　　这可将陆承社为难住了。他不敢与赵如菱直视，视线飘忽着往四周探。赵如菱见他还是不说话，果真往巷子里边走去。

　　陆承社的手臂拦在她身前。赵如菱皱眉，正待呵斥，几枝黄白色野花在眼下冒出。赵如菱愣了一愣，错愕看着沉默的陆承社，“什么意思？”

　　“……你拿着。”

　　其实陆承社自己也不知晓这是什么意思。他只是正好看见墙角处有这么几朵花，脑中又恰因尴尬紧张而绷弦，想也没想就将花摘了，递给赵如菱。

　　赵如菱觉得陆承社好像有病。

　　实在太难为情，陆承社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将花塞进赵如菱手中，压低声音道：“那一巴掌打得好，料想张大龙从此不敢欺负你了吧？”

　　赵如菱视线在手中的花上默默停留一瞬，再度看向陆承社，只见他脸色不自然地红涨，还要故作镇定。赵如菱心中说不清什么滋味，挑眉不答。

　　人都说时光飞逝如流水，可此间的时光，却太过难熬。陆承社惊觉自己今日是一步错，步步错。再待下去恐怕一张脸要丢个干净，当即止损，对着赵如菱郑重一礼：“多有冒犯，姑娘勿恼，再会。”

　　他走了，到最后速度接近于小跑。赵如菱目送他远去，微微张唇，吐出一口气，放下吊起的眉梢。

　　这书生满心以为她是个温柔娴淑好女子，今日这一吓，竟还没把他吓走，也是稀奇。

　　她还握着那几枝柔嫩细弱的花，它们被折断，也失了生机，歪歪斜斜倒在她掌心里。赵如菱站了一会儿，慢慢蹲下身，将它们放在了墙角灰砖出。

　　然后无情地离开。

　　赵如菱扪心自问，不需要任何人递过来任何东西。花也好，旁的也好。

　　但凡含着那么一丝半缕温情，她便不想接，也不敢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