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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共行,渐生 ...

  •   夕阳将西,天光橘红,把居沧巷的石板路晕染成一片昏黄暖色。

      灶间烟火轻柔飘起,粥在砂锅里咕嘟咕嘟滚,热气香气一缕缕漫出来。赵如菱坐在灶前,手持木勺搅了两下,目光却盯着厨房外一棵梅树,无端飘远。

      她想起陆承社站在张家正厅门口的样子,先是看刀,再是看她,最后憋出那么一句“其实我是走错了”。

      赵如菱搅粥的手顿了顿,唇角不由自主微微一弯。

      也亏他想得出来。

      这一笑只在脸上停了片刻,便被她收了回去。赵如菱低头,将柴火拨小,正欲起身,院门外忽然响起轻轻的叩声,稀稀疏疏敲了三下,力气十分微弱。

      她出门,果然是个七八岁的孩童站在门槛外,仰头望着她,手里攥着一封信:“赵姐姐,一个大姐姐托我给你送来的,说是有要紧事。”

      赵如菱垂眼打量那信封,素纸无印,却在封口处画了个小小的月牙——是阮竹月送来的。

      她伸手从袖中摸出三枚铜板,递给孩子,顺手接过信件。孩子拿了钱欢喜地跑远了。

      赵如菱拆开信扫了一眼,不过寥寥数行,叫她去城中碰头,落款是个“月”字,潦草至极。

      她将信叠好,搁回袖中,回头看了眼还在炉上温着的粥,正要收拾出门,院外又传来一阵动静——这回是个成年男人的声音,带着几分讨好拘谨:“赵姑娘可在?小的是张家派来的,奉主人之命送来赔礼,还请姑娘清点收下。”

      赵如菱在院里站定,淡淡应了一声:“放下便是。”

      门被推开,两个张家小厮躬身进来,抬着几口大箱子,另有人捧着个托盘,盘中搁着一叠银票,数目赫然是她开口要的五十两,一分不差。

      赵如菱连眼皮也未多抬,只随手指了指墙角:“那边。”

      小厮们小心翼翼将东西放好,又连鞠数躬,一句废话也不敢多说,匆匆退了出去。赵如菱关好院门,换了身出门的衣裳,将灶火彻底熄了,迎着暮色出了居沧巷。

      —

      城中那家茶铺赵如菱来过几回,认得路。她进门,一眼便看见阮竹月坐在靠窗的位子,面前摆了一桌子的点心——绿豆糕、酥皮饼、蜜渍山楂,每样都精巧,每样都动了筷子。

      “你来了。”阮竹月见她,笑着往里挪了挪,“快坐,这里的绿豆糕是真的好,你尝尝。”

      赵如菱在对面坐下,未动那些点心,只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有话说话。”

      阮竹月撇了撇嘴,到底也没再绕弯子,放下筷子,压低了声音:“日子定了。下月十二,李世海回京。”

      茶盏在桌面上轻轻一顿。

      赵如菱没有说话,目光平静。只是眸色却深沉得像无风时的死水深潭。

      阮竹月接着道:“这次回来是高升,从扬州巡台擢升京职,还是正经的肥差。京里头不少人趁机抱大腿,忙不迭地要摆十里宴席迎他,排场大得很。”她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显而易见的厌恶,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心里有数就好,可别冲动。”

      “我没想这时候动手。”赵如菱甚至态度淡漠,“他刚回京,正是风头最盛的时候,想下手也没法子。”

      阮竹月盯了她一会儿,见她不似作谎,才微微松了口气:“那就好。你自己清楚便行。”

      两人又说了几句闲话,阮竹月硬是塞给赵如菱两块绿豆糕带走,说是不能浪费。赵如菱接了。

      出了茶铺,夜色已沉,街上行人渐稀。赵如菱沿着来路慢慢往回走,绿豆糕用油纸包着攥在手里,油脂透过纸渗出来。

      她脑中将那个日子默默过了一遍——下月十二。

      还有不到一个月。她等这一天,等了多少年?如今竟只剩不到一个月了。

      赵如菱垂下眼。

      她该想什么?激奋仇恨?或是悲伤痛绝?都没有。

      这只是她该做的一件事。肩上的一个不能挥去的责任。除了这些,不再有别的情绪。

      正出神间,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她抬头,见不远处一家粮铺门前围了些人,其中夹杂着推搡声与谩骂声,还有一个苍老女声在其中哭泣哀求,断断续续,凄惶入耳。

      赵如菱停了脚步,略一辨别往那边走去。

      人群外沿站着几个看热闹的,她挤进去,这才看清——一个白发老妇人跌坐在地上,衣衫褴褛,双手撑地,哭得泪人一般。粮铺的两个伙计横眉立目站在她面前,其中一个伸手一推,将老妇人再度推倒,嗤道:“哭什么哭!欠了债不还,哭给谁看?”

      老妇人挣扎着想爬起来,手脚都在抖,嘴里一迭声地哀求:“求求你们,求求你们行行好……我家里实在拿不出来,就这一个老骨头,求你们高抬贵手……”

      旁观的人有几个想出声,却又缩了回去,只在私下里交头接耳。

      赵如菱上前,俯身将老妇人扶住,借力将她拉站起来,轻声问:“老人家,这是怎么了?”

      老妇人见有人扶她,哭得更厉害了,断续说道:“……老婆子前阵子家里断了粮,向这铺子借了一斗米救急,说好了日后还清。哪晓得没过几日,他们就上门来催,说要还十斗……老婆子还不起,他们就把家里值钱的东西全搬走了,还不够,又来这里堵着我……”

      十斗。借一斗,还十斗。

      赵如菱将这数目在心里过了一遍,神色却丝毫未变,只是缓缓直起身转向那两个伙计:“一斗换十斗,这是高利盘剥。律法载明,民间借贷月息不得逾三分,违者债主无权索取超额之数,且可被告官论处。”

      两个伙计对视一眼,其中那个络腮胡的哈哈一笑,斜眼打量她:“哟,哪里来的娘们儿,还懂律法?”

      另一个接话:“懂又如何?我们掌柜的在衙门有人,你去告啊,看谁倒霉。”

      “就是,多管闲事,识相的趁早走。”

      赵如菱一动不动看着他。络腮胡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往前逼近一步声音也高了:“你聋了?叫你走呢!再不走,连你一块儿——”

      话未说完,他身旁的同伴忽然眼神往赵如菱身后一飘,神情微变,嘴里骂的话生生咽了回去。

      “赵姑娘?”

      是个熟悉的声音,从她背后传来,带着几分惊讶。

      赵如菱回头。

      陆承社站在两步开外,手里提着包茶叶,一副刚从对街铺子出来、恰巧路过的模样,见到眼前这一幕,脸色已沉了下来,大步走上前来,在赵如菱身侧站定。他生得高,这一站,气势便压了人一头,扬起眉,将那两个伙计从头到脚打量了一圈:“这是怎么了?欺负人呢?”

      陆承社站定,将眼前情形扫了一圈,侧头看向赵如菱:“怎么了这是?”

      赵如菱本不想多说。她和这个书生不过几面之缘,无意牵扯。但陆承社已然站在她身旁,那两个伙计见来了个高大男人,气焰虽未全消却也不再往前逼。

      她想了想还是开了口,三两句将事情说清——

      陆承社听完眉头拧紧,转向那两个伙计,声音沉了下去:“一斗借出去,要还十斗?你们掌柜是怎么做生意的?”

      络腮胡缩了缩脖子,却还是嘴硬:“这是掌柜定下来的规矩,我们做不了主。”

      “那把你们掌柜叫出来。”

      “掌柜不在。”

      “不在?”陆承社目光一沉,“不在也好,省得我多费口舌——”

      他环视一圈,将声音拔高了些,周遭看热闹的人全都侧耳去听,“律法明文,民间借贷月息不得逾三分,以一斗博十斗,是违律敛财,告到官府,不是挨板子就是充银罚款。我不管你们掌柜有什么靠山,律法摆在这里,总不成连律法也一道买通人改了?”

      这番话说出来,围观的人里头已有人开始附和。伙计们对视一眼,知道今日是占不着便宜了,络腮胡哼了一声,把头扭向旁处再不吭声。

      陆承社见状也不再和他们废话,回身问老妇人:“老人家,他们搬走了你多少家当?”

      老妇人犹在哭,断断续续报了个数——一只铜壶,两件旧衣,并几枚散钱,统共也不过值个百来文。陆承社听完,从荷包里摸出一把铜钱,塞进老妇人手里,又转身进了粮铺,不多时提出一筐米来,沉甸甸放在老妇人脚边。

      “够你和孙儿吃上一阵了。”他拍了拍手,温和道,“往后若再遇不公之事,可来城西居沧巷子寻我。”

      老妇人看着那筐米又看看这个素不相识的好心年轻人,哭声登时大了,扑通一声要跪下去,被陆承社一把托住胳膊,好声好气拦下:“别这样,老人家折煞我了,快起来。”

      周遭人议论纷纷,多是称赞的话。陆承社摆了摆手,也不多作停留,侧身对赵如菱一抬下颌,示意该走了。

      两人并肩往居沧巷的方向走,一路上静悄悄的,只有脚步声轻响。

      陆承社偶尔拿眼角去瞟赵如菱,又飞快收回来,心里头转着无数句开场白,却每一个都觉着不妥,生生憋了下去。

      他正盘算着,赵如菱忽然开了口。

      “你一直都有往外撒钱的习惯吗?”

      陆承社一怔,没反应过来:“什么?”

      赵如菱没有看他,只是微微侧了侧脸,眼尾含着一点笑意,语气理所当然:“那日你替我出钱打发了张大龙,今日又替老人家垫账买米。你钱袋不知道有多重,倒是往外扔得爽快。”

      陆承社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她是在揶揄他,挠了挠后颈,不好意思笑道:“哪里是习惯,不过是……遇上了,总不能不管。”

      “是吗。”赵如菱轻轻应了一声,笑意淡了几分,“那日你替我解围,我说你好人有好报,必将一举中第。”

      她停了一步,偏头将陆承社上下打量了一番,唇边弯出浅浅的弧度,“如今你行善的架势越来越大,若不中个探花榜眼,可真是对不住自己了。”

      陆承社被她这一看,莫名耳根发热,干咳一声,正色道:“赵姑娘莫要取笑,科举之事——”

      “我没取笑。”赵如菱收回目光,重新往前走,声音平静,“好人应有好报。我是认真的。”

      风拂动她鬓边碎发。陆承社跟在她身后半步,望着她背影,一时没再说话。

      走到赵家门前,陆承社停下脚步,朝赵如菱拱了拱手:“到了,我便不多打扰,先告辞了。”

      赵如菱脚步顿了顿。

      她转过身,看了陆承社一眼,像是随口一问:“你家中备了饭没有?”

      陆承社张口就要答“有”——家里头带了好几个家丁过来,晚饭向来不愁,这会儿灶上八成已经热着了。

      可话到嘴边,他忽然顿住。

      他悄悄将赵如菱的神情打量了一番,她眼神中不带什么特别的意味,可偏偏是在这个时候,在巷口问起他晚饭的事……

      陆承社当机立断,摇了摇头:“没有。”

      赵如菱看他一眼,已经将他看穿,却也没有戳破,一笑道:“那便去我家喝碗粥罢,走之前我已熄了火,回来热一热也快。”

      说罢转身推开院门,也不再管他跟没跟上。

      陆承社跟了进去。

      院子不大,一眼望到头。墙根下种了几丛草,靠东边墙角摆着半缸清水,缸沿已有些缺口,用泥补过,补得很仔细。廊下挂着两串晒干的菜蔬,风一吹轻轻摇晃。石桌石凳,桌面有道细长的裂缝,凳腿用一截细木楔着,歪歪斜斜却还站得稳。

      她家着实清贫。

      陆承社在院中站定,没有作声。

      他自小在河内郡锦衣玉食惯了,此刻他站在这里,不知为何竟觉得嗓子眼有什么东西哽着,说不上来是何滋味。

      赵如菱回头:

      “站着干什么?盛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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