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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初遇，埋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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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丁们将最后一箱杂物抬进厢房，放置在地上，纷纷转身走出屋子。陆承社正站在台阶下，迎光而立，那张年轻脸庞笼上层辉色，尤显俊俏。
他笑着上前，将三两银子递给为首的家丁，“有劳了，弟兄们拿着买盏茶。”
家丁们都是跟他从河内郡过来的，搬运行李是分内事。见二公子如此和善，皆受宠若惊，拿着银子道过谢，便退了下去。
陆承社在院中站定好一阵，将四下都瞧了真切。翠树宽庭，颇为雅致松惬。他很满意，又走到房檐几个角落瞧了瞧，漆色装横都合心意。
他也不急着进屋，反而阔步出门将锁一落，沿着居沧巷往里走。
这是他的习惯，到一个新地方，必要四处走一遭，方能安心。他步伐极缓，并不急着赶路程。几个顽童在墙边踢石子，陆承社顿步，忽想起什么，略一沉吟问：“……请问，这巷尾是否住了个姓赵的姑娘？”
其中一童淌着晶莹鼻涕，眸中懵懂：“赵姐姐么？你是谁，问她做什么？”
这一问，却让陆承社心生惭愧。搬来第一日，就去打听人家姑娘住处，实在不是君子作为——若不是友人向他提及，这巷里有个赵姑娘，是难得的佳人，他万不可能这样做。
陆承社微微一笑，决定挽回不妥作为：“没事了，你们继续玩罢——这钱拿着，买糖买啃耍都成。”
意外之喜，顽童们嬉笑着围上来，一连串地高兴恭维。陆承社瞧着他们天真无邪，也觉心中舒畅。这时候，却听不远处连着好几声瓷碎刺响——
啪嚓！
随即是一个男人趾高气昂怒骂：
“呸，哪个让你在我面前摆高洁贞女的架子！做给谁看？”
陆承社看过去，那头迅速围起了一圈人。寻常人户都爱看热闹，一听见声响，赶路的停了脚步，闭门的也悄悄敞门。
这是怎么了？陆承社是个不能免俗的“君子”，也下意识将脚步往那边挪。他挤进人群，这才知晓，是个姑娘和个汉子起了龃龉是非。
汉子是个绫罗框身，肥壮蛮横的，让人观之生厌；倒是那姑娘，清秀白净，眉眼也很是端庄，一瞧便是品性好易说话。
这四下人等，还没弄清楚来龙去脉，就不由自主偏向了这个手提竹筐，静默不语的姑娘。
“我说张大龙，你不好好在你那三进的院里待着摆阔，又跑我们居沧巷来干什么？人家姑娘是招了你，还是惹了你？瞧你也不像个好东西……”
那壮硕汉子原来叫个张大龙。名倒衬人，都是难登大雅之堂。张大龙见自己被指责，瞪大眼暴怒：
“我去你娘个瞎眼的！什么东西，也配在爷爷面前满嘴胡咧……哼，爷可不是来没事找事！赵家二老头子生前欠我十五两银，如今他人不在了，这笔债难道不该向他侄女讨要？”
张大龙越说越得意，又朝那姑娘一抬下巴：“怎的，你服是不服？若不将钱还上，我见你一次便要砸一次你的东西！”
姑娘长相清秀姝丽，一直低垂着眉眼，闻言又是好一阵静默，才缓缓启唇应对：
“我和叔父早没了干系，你若要向他讨债，大可去地府讨，找不到我头上。”
这不摆明了咒他？张大龙“嘿”一声，挽起袖子上前两步，皮笑肉不笑：“骂我是不是？我瞧你年纪轻，又是个女人，不和你计较，只要你把钱还上，什么都好说……若是还不上，也早说嘛，还有别的法子不是？”
周围不知谁接话：“什么法子？”
张大龙将身子一晃，颇为傲然：“若是她肯给我做房妾室，那便与我成了一家人……既然是一家人，还谈什么还钱呢？”
此话一出，无异于石块落水，惊起波澜。骂声骤然四起：
“张大龙，早看出来你不怀好意，狐狸尾巴这就露出来了！什么讨债，分明是瞧上人姑娘了，逼人家就范！”
“你瞧瞧你那臭不要脸模样，也好意思开口！她三岁没了双亲，险些活不下去……一个富户，不帮衬孤女就算了，还起这等龌龊心思……我呸！瞧你也是个不得好死的命！”
张大龙急眼了，暴跳如雷：“瞎嚷嚷什么！谁敢再多说一句，就替她把银子还了！”
周围里三层外三层群情激昂，中间那姑娘却始终无情无绪。从她脸上瞧不出窘迫，也瞧不出愤恼……陆承社定定看着，却觉惊异。这姑娘眉宇间竟是难掩不耐，似乎只觉得厌烦。
神鬼莫测地，他发了声：
“十五两银子是么？”
嘈杂骤然停息，张大龙看过来，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斜睨着陆承社：“哟，怎么，你要替她还？”
十五两银子，对住在居沧巷的多数人不是小数。张大龙这样问，原本是想要奚落陆承社一番的。可陆承社看也没看他，视线未曾从那姑娘身上移开：
“是，我替她还。”
他随手解下腰间钱袋，信手扔给张大龙。张大龙面色铁青接过，骤然一僵——这钱袋里，足有三十两银。比债款两倍还要多。
陆承社也不客气：“拿了钱还不滚？”
张大龙怒目：“你！——”
“滚吧。”陆承社笑了笑，微微扬起下颌，“再不滚，可就是要等着挨打了。”
这时，那姑娘终于抬头，将眸光移过来，看着陆承社。她说不上多感激，或许压根没有感激。不知是不是陆承社错觉，他甚至觉得，她是在不满他多管闲事。
张大龙扫视一周，见的确是众怒难犯，再赖着不走多半要脱层皮。于是愤恨瞪了陆承社一眼，又不怀好意盯着那姑娘哼了一声，这才挥袖而去。
人群也散了。
见姑娘在看自己，陆承社连忙敛衽一礼：“敢问姑娘尊姓？”
“你不是一直听着？我叔父姓赵，我自然也是姓赵的。”
“啊——”陆承社恍然大悟，登时睁大眼：“原来你就是赵姑娘——”
他顿觉失言，悻悻闭嘴。赵姑娘瞧他这模样，忍俊不禁。她笑起来实在温柔，声音也是斯斯文文，像个读书人家的女孩子：“是了，我便是赵姑娘。尊姓不敢当，名如。还要多谢你，舍了钱财替我解围。”
“在下敝名陆承社，今日之事，无非路见不平，赵如菱姑娘不必挂怀……”
“没有挂怀。”赵如菱倒是坦率，含着一抹淡笑，朝陆承社走过来，站在他身前：“人生在世，如公子这般爱行善事的实在少。不过既然是好人，一定是有好报的。公子应当不是京城人氏，上京为何？”
陆承社如实答：“科举。”
赵如菱微微福身一礼，耳垂白玉珠坠微晃动，声柔似水：“那我便盼公子一举中第，金榜题名——方能对得起今日善举。”
说罢，她不再和陆承社纠缠，俯下身将地上碎瓷一片片捡起，用帕子包了放进篮里。随后沉肩挺背，迎着日头往回走。
擦肩而过。陆承社下意识屏息凝神。
待他回过神来，朝身后一看，赵如菱早就不见了踪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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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如菱沿着石板街往家中走，神色娴静如常。她走路向来是这样，静无声息，近似飘渺。
赵如菱手中挎着的竹筐子里盛满白瓷碎片，那本是三个瓷瓶，要由她送到巷口王家去的。赵如菱自幼时失去双亲，便一直帮邻里做些力所能及的活计，也算蒙口饭吃。
这瓶子碎了，理应由她来赔，算下来便是她半旬的工钱。但赵如菱依旧没什么特别的情绪，似乎这钱在与不在都与她无关。
推开院门，院子里一个黑衣女子靠在石桌旁，似笑非笑看着赵如菱。赵如菱瞥她一眼，什么也没说，径直先去把筐子放下，随后斟了杯茶喝。待到润了嗓子，才缓缓问：“你怎么来了？”
黑衣女子眉目张扬，一看便是个明媚的性子，只不知为什么好好的姑娘家一身黑素。她走上来，手搭在赵如菱肩上，眯了眯眼，压低声问：“干什么去了？我等你好半天。”
赵如菱眉眼淡漠，不动声色地推开她的手：“你等我做什么？”
“自然是有好消息告诉你。”
赵如菱笑了一声，很是不信，“你还能给我带来好消息？别不是又闯出什么祸来，跑我这里躲你师傅呢。”
黑衣女子将头发往后一撩，有些嗔怪道：“你把我阮竹月当做什么人了？这次可真是有好消息。”
她故作神秘，等着赵如菱追问，却不想那厢没了动静。阮竹月沉不住气：“那我就告诉你吧——你们赵家的头等大仇人，时任扬州巡台的李老爷子，不日便要升迁回京了。”
赵如菱握着茶盏的手骤然顿得僵硬。她回头，死死盯着身后人，似乎要辨别她说的是真是假。
阮竹月啧了一声：“我难道还骗你吗？这是真的，我师父告诉我的。你说这算不算好消息？”
时间拉得太长，从一片至一线，再是一根细细的、悬在赵如菱头上的经年血恨。
过了很久很久，赵如菱才终于微微一笑：“是啊，好消息。”
“我活了这么多年，直至此时，才终觉得活着有用。”
阮竹月好奇道：“你想干什么？——你不会真要找那狗官报仇吧？”
菜刀拎在赵如菱手里，她细细地削一块萝卜，很慢很仔细，却也很用力：“我活着，就是为了做这件事。当年李世海伙同外人害死我赵氏五十口，我不仅要杀他，我也要让他尝尝失母亡子的滋味。”
院里好一阵沉默，阮竹月似乎不知该说什么，很生硬地调转话头：“你今天是遇见了什么事？害我等你整整两个时辰。”
赵如菱动作又是一顿，暮光投在她的瞳孔中，若即若离。滔天的仇恨也随之被拂散了一些。
她轻轻一笑，若无其事地答：“没什么，遇见个呆书生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