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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名字 王庸的 ...


  •   王庸的案子终于有了转机。

      转折来得很突然,像夏天里的一场暴雨,毫无征兆地劈头盖脸砸下来。告发王庸的那个刘姓幕僚,在刑部大堂上忽然翻了供。他说那本账册是假的,是有人让他这么说的。给他账册的人,他当堂指认了——户部郑侍郎府上的一位门客,姓周,此刻就站在堂下。

      周姓门客脸色煞白,拔腿就跑。被侍卫按在门槛上,脸磕在石头上,满嘴是血。他趴在地上,喊着“我是冤枉的”,声音尖得像杀猪。

      刑部尚书当场把两个人收押,案子急转直下。

      消息传到东宫的时候,顾承琤正在书房练字。李公公一路小跑进来,气喘吁吁地说:“殿下!刑部那边——刘幕僚翻供了!说是郑侍郎的人让他诬告王大人!”

      顾承琤手里的笔没停,写完了那个字,才抬起头。

      “知道了。”

      李公公愣在原地。他以为殿下会高兴,会激动,会立刻去御书房,或者至少笑一下。但没有。殿下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把笔搁下,拿起那张纸看了看,然后放在一边。

      李公公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弯着腰退了出去。

      沈鹤归从屏风后面走出来,看着顾承琤。“殿下早就知道了?”

      “不知道。”顾承琤说,“但猜到了。”

      “猜到什么?”

      “猜到那本账册是假的。太快了。王庸下狱才半个月,就有人拿出二十年前的账册,还找了一个跟了他七八年的幕僚来告发。太完整了,完整得不像是真的。”他顿了顿,“真的东西,往往有破绽。太完美的东西,才是假的。”

      沈鹤归没说话,看着这个十四岁的太子,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佩服,不是敬畏,是一种很复杂的、他自己也理不清楚的东西——像是在看一棵还没长成的树,已经能看出它将来会撑起多大的荫凉。

      “殿下,接下来怎么办?”

      “等。”顾承琤说,“等刑部把案子审完。等郑侍郎那边露出马脚。等父皇开口。”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现在我们什么都不用做。有人比我们急。”

      沈鹤归想了想,点了点头。“那臣先告退了。”

      “嗯。”

      沈鹤归走到门口,又回头。“殿下,琅玕那份折子——”

      “在父皇那里。有用。”

      他走了。顾承琤一个人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那棵槐树。槐花已经谢了大半,地上铺了一层白色的花瓣,被风吹得到处都是。他想起那天琅玕坐在廊下,手里托着一朵槐花,仰着脸问他——“殿下,为什么给臣做六件衣裳?”

      他没回答。现在他也不知道怎么回答。

      有些事情,不是不想说,是还没想好怎么说。或者,是想好了,但不敢说。

      王庸案翻供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东宫。

      最先知道的是赵恒。他在兵部有认识的人,消息比李公公还快。他知道以后,第一反应不是去找顾承琤,而是去了王恪的房间。

      王恪正在看书。手里拿着一本《孙子兵法》,翻到“兵者,诡道也”那一页,看了很久没翻过去。

      赵恒敲门进来,站在门口,没走近。

      “王恪。”

      王恪抬头。

      “你爹的案子,翻供了。刘幕僚说是郑侍郎的人让他诬告的。”

      王恪手里的书没掉,表情没变。但他端茶的时候,茶盏在嘴边停了一下,停了两秒,才喝下去。

      “知道了。”他说。

      赵恒看着他,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我去上课了。”

      他走了以后,王恪坐在那里,把那盏茶喝完。然后他把书合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站了很久。窗外有人在说话,是张砚的声音,在跟一个小太监吵架,吵的什么听不清。吵着吵着,张砚笑了,小太监也笑了。

      王恪听着那两个笑声,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的表情。

      琅玕是在账房知道这件事的。

      沈鹤归来告诉他的。沈鹤归走进账房的时候,琅玕正在翻新送来的采买账册,听到脚步声抬头,看到沈鹤归站在门口,脸上带着一种很少见的、不那么精明的表情。

      “琅公子。王庸的案子翻供了。刘幕僚说是郑侍郎的人指使的。”

      琅玕放下笔。“那王大人是不是快出来了?”

      “不一定。翻供只是开始,还要查。但至少,风向变了。”

      琅玕点头,拿起笔继续写。写了两行,又停下来。“沈先生。”

      “嗯?”

      “郑侍郎为什么要害王大人?”

      沈鹤归看着他,看了两秒,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你那份折子,写了多久?”

      “五天。”

      “五天,你查了王庸经手的赈灾银两,发现那笔银子不是他贪的,是下面的人做了假账。你猜,郑侍郎知不知道这件事?”

      琅玕想了想。“知道。”

      “那他为什么还要诬告王大人?”

      琅玕又想了想。“因为他想让别人以为,王大人贪了。这样那笔银子的去向,就没人查了。”他说完这句话,自己愣了一下,像是忽然想通了什么。

      沈鹤归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是真的笑了,不是那种客套的笑。“琅公子,你以后要是当官,会是个好官。”

      琅玕没接话。他低下头,看着面前的账本,看了很久。沈鹤归走了以后,他还坐在那里,笔在手里转了几下,没写一个字。

      下午,顾承琤去了御书房。

      皇帝正在批折子,看到他进来,没抬头。“来了?”

      “儿臣给父皇请安。”

      “坐。”

      顾承琤坐下。皇帝批完手头那本折子,搁下笔,看着他。

      “刑部的事,听说了?”

      “听说了。”

      “你怎么看?”

      顾承琤想了想。“郑侍郎急了。他不该让那个幕僚翻供,太早了。案子还没审完,他自己就先露了马脚。”

      皇帝点了点头。“还有呢?”

      “还有,那笔赈灾银两的去向,郑侍郎脱不了干系。他诬告王庸,是为了把水搅浑。现在水没搅浑,他自己先湿了鞋。”

      皇帝看着他,目光里有审视,有满意,还有一种——像是看到自己年轻时的影子,既高兴又复杂。

      “你那个伴读,琅玕。他的折子朕看了。写得不错。”皇帝顿了顿,“字也好。”

      顾承琤没说话,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像湖面被风吹起一圈涟漪。

      “朕让人去查了那笔银子的去向。等结果出来,王庸的事就有定论了。”

      “多谢父皇。”

      皇帝摆了摆手。“别谢朕。要谢就谢你自己。你选的人,你查的案,你扛住的那些折子。”他看着顾承琤,“这半个月,弹劾王庸的折子有多少本,你比朕清楚。你站在百官前面,一句都没说。朕都看在眼里。”

      顾承琤低着头,没有说话。窗外有鸟叫,叫了几声,又停了。

      “承琤。”

      “儿臣在。”

      “你觉得王庸还能用吗?”

      顾承琤抬起头,看着皇帝。他知道父皇在问什么——不是问王庸有没有罪,而是问:一个被人泼了脏水的人,即使洗干净了,还能不能站在朝堂上。那些脏水虽然洗掉了,但痕迹还在。以后别人看他,还是会想起那些脏水。这样的人,还有没有用?

      顾承琤沉默了一会儿。“能用。”

      “为什么?”

      “因为他是被人害的。他知道被害是什么滋味,以后就不会去害别人。”他顿了顿,“而且,他欠儿臣一条命。欠命的,最忠诚。”

      皇帝听完了,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重新拿起笔,继续批折子。“去吧。”

      顾承琤从御书房出来,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

      五月的风吹过来,带着一股热意,像一只手贴在脸上,温温的,不烫。他站在那里,看着天边的云。西边的云烧成了橘红色,一片一片的,像有人把颜料泼上去还没来得及抹开。他想起上次看到这样的晚霞,是在半个月前——王庸刚下狱那天。那时候他站在刑部门口,看着西边的云,觉得那些云像被火烧过。现在他又站在这里看着同样的云,但心情不一样了。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就是不一样了。

      他走下台阶,没有回东宫,而是去了账房。

      琅玕还在那里。桌上堆着几本账册,他低着头正在写什么,没注意到顾承琤进来。夕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那件月白色的衣裳染成了淡金色。他的头发垂下来,挡住了半张脸,顾承琤只能看到他的侧脸——鼻梁的线条,睫毛的影子,还有那一点被夕阳染红的耳朵尖。

      他站在那里看了几秒,然后走过去。

      琅玕抬起头,看到他,愣了一下。“殿下?”

      “在写什么?”

      “采买的账。上个月的,有几笔对不上。”

      “查出什么了?”

      “还没查完。”琅玕顿了顿,“但臣觉得,不是管事的问题。”

      “那是谁的问题?”

      琅玕想了想。“可能是上面的人。管事只是经手,真正定价格的,不是他。”

      顾承琤看着他。他忽然想起沈鹤归说的话——“他要是当官,会是个好官。”沈鹤归很少夸人,夸了就是真夸。

      “琅玕。”

      “臣在。”

      “案子快结了。”

      琅玕看着他。“王大人快出来了?”

      “快了。”

      琅玕没说话,但顾承琤注意到,他握着笔的手松了一下,像是松了一口气。

      “你不高兴?”顾承琤问。

      “高兴。”琅玕说,“王恪这几天没怎么吃饭。他瘦了。”

      顾承琤没说话。他看着琅玕,看了几秒,然后转身走了。走到门口,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琅玕。”

      “臣在。”

      “今晚来书房。”

      琅玕愣了一下。“是。”

      晚上,琅玕去了书房。

      他换了一身衣裳,不是白天那件月白的,是那件天水碧的。浅青泛绿,像雨后初晴的天空被水洗过一遍。他走进去的时候,顾承琤正在批折子,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

      “坐。”

      琅玕坐下。顾承琤继续批折子,批完一本,放在一边,又拿一本。琅玕坐在那里,没说话,也没动。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和灯花偶尔爆开的细微声响。

      过了很久,顾承琤把最后一本折子放下。

      “叫你来,不是有事。是有话想跟你说。”他顿了一下,“王庸的案子,你有功。不是因为你查了那些账,是因为你查了那些账以后,把折子给了我。”

      琅玕没说话。

      “你想要什么?”

      琅玕想了想。“臣什么都不想要。”

      “真的?”

      “真的。”

      顾承琤看着他,看了几秒。“你这个人,什么都不要,才是最麻烦的。”

      琅玕愣了一下。

      “你要是想要什么,我可以给你。你什么都不要,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对你。”顾承琤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常常,但说完了,他自己也愣了一下。

      琅玕看着他,淡绿色的眼睛在灯下像两汪深潭,安安静静的,看不出深浅。

      “殿下。”琅玕说,“臣不是什么都不要。臣只是还没想好要什么。”

      顾承琤看了他很久。“那你慢慢想。想好了告诉我。”

      琅玕点头。“好。”

      那天夜里,琅玕回到房间,没有马上睡。他坐在窗前,把窗户推开一条缝。五月的风吹进来,带着槐花的香气,甜甜的,腻腻的,像一勺化不开的蜜。他把那块青色的玉从袖子里摸出来,放在窗台上。月光照着它,它也照着月光。他想起顾承琤说——“你什么都不要,才是最麻烦的。”他把玉翻过来,又翻过去,青色的,像一个人的眼睛。

      谁的眼睛?

      他知道是谁的了。以前不知道,或者不想知道。但现在知道了。他不想承认,但不能不承认。

      窗外的虫叫了一声一声,很慢。

      他把玉攥在手心里,不是很凉了。

      五月十八,刑部有了结果。

      刘幕僚的翻供被证实是真的,那本账册是伪造的,周姓门客是受郑侍郎指使。郑侍郎在铁证面前无法抵赖,当堂认罪。他承认自己诬告王庸,承认那笔赈灾银两是他下面的人挪走的,他知情,但没有上报,反而试图嫁祸给王庸。

      皇帝下旨:郑侍郎革职查办,家产抄没,流放三千里。刘幕僚和周姓门客各打五十大板,流放一千里。王庸无罪开释,官复原职。

      消息传到东宫的时候,王恪正在院子里。

      他站在那里,阳光落在他身上,他眯着眼睛看着天。张砚从屋里跑出来,一把抱住他的腰,差点把他撞倒。

      “王恪!你爹没事了!你爹要出来了!”

      王恪站在那里,被张砚抱着,一动不动。过了一会儿,他伸出手,按了一下张砚的脑袋。

      “知道了。”他说。声音有点哑。

      张砚抬头看他,发现他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王恪不会哭,他是王尚书的儿子,王尚书教他——男儿有泪不轻弹。

      张砚假装没看到他的眼睛红了,松开手,跑去找琅玕了。

      王恪一个人站在院子里,站了很久。阳光很好,照在他的脸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瘦长瘦长的。这半个月,他瘦了很多,衣裳都大了,风一吹,空荡荡的。他站在那里,什么也没想,只是站着。

      琅玕在账房,张砚跑进来的时候,他正在整理旧账本。

      “琅玕哥哥!王恪他爹没事了!”

      琅玕放下笔。“知道了。”

      “你不高兴?”

      “高兴。”

      “那你为什么不笑?”

      琅玕想了想,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但张砚满意了。“这也算笑吧。”张砚说,然后跑了。

      琅玕坐在那里,看着张砚跑出去的背影,九岁的孩子跑起来像一阵风。他低下头,继续整理账本。但他整理得很慢,比平时慢很多,一页纸看了很久也没翻过去。

      他在想一件事——王庸的案子结了,郑侍郎倒了,那笔银子的去向查清了。一切都结束了,或者说,才刚刚开始。郑侍郎背后还有人,那个人还没有浮出水面。他想起顾承琤那天在书房说的——“有人比我们急。”比殿下还急的人,是谁?

      他没想下去。有些事,不是他该想的。

      晚上,顾承琤在书房。

      沈鹤归站在一旁,手里拿着一份刚送来的密报。他的脸色不太好,不是那种“出事了”的不好,是那种“事情很大但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的不好。

      “殿下。查到了。”

      顾承琤看着他。

      “郑侍郎背后的人,是二殿下。”

      顾承琤接过那份密报,看了一遍,脸上没什么表情。看完以后,他把密报放在桌上,手指在上面轻轻敲了两下。

      “证据确凿?”

      “还不确凿。但指向明确。二殿下近半年来跟郑侍郎有多次往来,郑侍郎府上的门客,有几个是二殿下举荐的。那笔赈灾银两的去向,有一条线索指向二殿下在城南的那个庄子。”

      顾承琤沉默了很久。

      沈鹤归站在那里,看着这个十四岁的太子,等。

      “先别动。”顾承琤终于开口,“把证据收齐。收齐之前,谁都不要说。”

      “是。”

      沈鹤归走了以后,顾承琤一个人坐在书房里。他看着桌上那盏灯,火苗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他想起二皇子,他的弟弟,比他大两岁,今年十六。小时候他们一起在御花园里放风筝,二皇子的风筝飞得最高,线断了,风筝飘走了。二皇子站在原地,看着那只越飞越远的风筝,没有哭,只是看着。然后转头对他说:“哥,再去拿一个。”他当时觉得,二皇子是个拿得起放得下的人。

      现在他不这么觉得了。

      因为有些人,不是拿得起放得下,是把所有东西都攥在手心里,攥得死死的,不放。那只风筝不是放下了,是知道自己追不回来。现在他觉得自己能追回来了。

      顾承琤把灯吹灭了。

      五月二十,王庸出狱。

      王恪去接的。一大早,天还没亮透,他就起来了。穿了一件新衣裳,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站在铜镜前看了自己很久。然后他出门了。

      琅玕站在窗前,看到他走过院子。走得不快不慢,背挺得很直。王恪从来都是这样,腰背永远挺直,不管发生什么事,脊梁骨都撑着一股不肯弯折的劲。琅玕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把窗户关上了。

      王恪到刑部大牢的时候,王庸已经出来了。他站在大牢门口,眯着眼睛看着天,阳光落在他脸上,他瘦了很多,头发白了一半,脸上有伤,但腰背挺得笔直——和他儿子一样。王恪走过去,站在他面前,叫了一声:“爹。”王庸看着他,看了很久,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也没说。父子俩站了一会儿,然后一起走了。

      同一天下午,顾承琤在书房见到了王庸。

      王庸换了官服,洗了澡,刮了胡子,但脸上的伤还没好,嘴角有一道长长的痂。他跪在顾承琤面前,磕了三个头。

      “罪臣多谢殿下救命之恩。”

      “起来。”顾承琤没看他,正在批折子,“你不是罪臣了。你是户部侍郎,官复原职。”

      王庸站起来,站在那里,垂着手。

      “王大人。”

      “臣在。”

      “那笔赈灾银两的去向,查清楚了。不是你下面的人挪走的,是郑侍郎的人做了假账,把钱转到了别处。你不知情,所以你没有罪。但你有错。你管的人出了问题,你作为侍郎,难辞其咎。”

      “臣知错。”

      顾承琤放下笔,看着他。“以后,管好你下面的人。再出这种事,我保不了你第二次。”

      王庸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他跪下去,又磕了一个头。“臣,粉身碎骨,难报殿下。”

      夜里,琅玕在房间里。

      他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本空白的册子。他拿着笔,想写点什么,但没想好写什么。窗外有虫叫,一声一声,很慢。他听着那些虫叫,忽然想起一件事——他来东宫,快两个月了。两个月,发生了很多事。查账,死人,见太后,做衣裳,王庸的案子。还有顾承琤说的那些话——“你这个人,什么都不要,才是最麻烦的。”

      他把笔放下,从袖子里摸出那块青色的玉。放在桌上,灯照着它,它发着淡淡的光。

      他想起选伴读那天,顾承琤站在他面前,比他矮半个头,把那块玉放进他手心里。十四岁的太子,眼睛里有光,不是灯的光,是另外一种——他说不上来是什么,但他记住了。他把玉翻过来,又翻过去,青色的,像一个人的眼睛。

      他知道那是谁的眼睛了。

      他不想承认,但不能不承认。他低下头,把玉贴在额头上。凉的。过了一会儿,不凉了。

      有人敲门。琅玕把玉收进袖子里,站起来,走过去开门。顾承琤站在门口,穿着便服,头发半干,像是刚洗完澡。

      “殿下?”

      “睡不着。”顾承琤说,“出来走走。”

      琅玕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顾承琤也没说话,站在那里,看着他。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隔着一道门槛。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像铺了一层霜。

      “琅玕。”

      “臣在。”

      “你想好了吗?要什么。”

      琅玕愣了一下。他想起那天在书房,顾承琤说——“你慢慢想。想好了告诉我。”他想了,想了好几天。他想要什么?他不知道。或者说他知道,但不敢要。他要的东西,顾承琤给不了,或者说不能给,或者说给了就会出事。

      “臣还没想好。”他说。

      顾承琤看着他,看了几秒。“那你继续想。”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

      “琅玕。”

      “臣在。”

      “以后别叫我殿下。”

      琅玕愣住了。“那臣叫什么?”

      顾承琤没回头。“叫名字。”

      琅玕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顾承琤等了一会儿,没等到,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琅玕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月光照在他身上,他站了很久,然后把门关上。

      他靠在门板上,心跳得很快。

      他想起顾承琤说的那句话——“叫名字。”他叫顾承琤。承琤。那两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下,他没念出来。但他知道,有一天他会念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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