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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喜优 昭华十 ...
昭华十三年,五月廿三。
王庸官复原职的消息传遍朝野,有人欢喜有人忧。欢喜的是那些跟王庸走得近的人,忧的是那些以为王庸会就此倒台的人。但还有第三种人——他们既不欢喜也不忧,他们在等。等风停,等浪平,等水底的石头露出来。
顾承琤就是第三种人。
他每天照常去御书房听政,照常回东宫读书,照常批折子。但他的眼睛一直在看,看那些站在朝堂上的人,谁的话多了,谁的话少了,谁在看他,谁不敢看他。他把这些记在心里,不跟任何人说。
沈鹤归每天傍晚来书房,带一份密报。有时候长,有时候短,有时候是二皇子府上的动静,有时候是郑侍郎余党的动向,有时候是那笔赈灾银两的追查进展。顾承琤看完,要么点头,要么说“继续查”,要么什么都不说。沈鹤归跟了他三年,已经学会从他的沉默里读出他没有说出口的话。
五月廿五,皇帝在御书房召见了顾承琤。
这次没有旁人,只有父子两个。皇帝坐在御案后面,面前摊着一幅舆图,是昭华十三州的疆域图。山川河流,城池关隘,用不同颜色的细线标得清清楚楚。顾承琤站在舆图前面,不知道父皇为什么忽然把这张图拿出来。
“承琤。”皇帝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你知道为什么朝堂上最近这么乱?”
顾承琤想了想。“因为有人想乱。”
“谁?”
“郑侍郎。还有他背后的人。”
“他们为什么想乱?”
顾承琤沉默了一会儿。“因为乱中才能取利。”
皇帝点了点头。“还有呢?”
顾承琤想了很久,摇了摇头。“儿臣愚钝。”
皇帝站起来,走到舆图前面,手指点着京城的位置。“这里是昭华的心脏。所有的权力、财富、兵马,都从这里发出去。谁控制了这里,谁就控制了整个昭华。”他的手从京城往外划了一条线,沿着官道一路向南,“郑侍郎挪走的那笔赈灾银两,去了哪里?”
“城南的一个庄子。”
“谁的庄子?”
顾承琤犹豫了一下。“二弟的。”
皇帝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看着舆图上那座被标注为“京城”的城池,看了很久。
“承琤。你二弟今年十六了。”
“是。”
“十六岁,不小了。朕十六岁的时候,已经被封为太子,开始听政了。你二弟比你大两岁,但他什么都没有。没有太子之位,没有东宫,没有那些围着你转的人。”皇帝转过身看着他,“他心里不平。”
顾承琤没说话。
“不平的人,会做什么?”
“会……争。”
“怎么争?”
顾承琤想了想。“拉拢朝臣,培植私党,等待时机。”
“还有呢?”
“必要时,不择手段。”
皇帝看着他。那双跟顾承琤极为相似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欣慰,又像是担忧。
“你都知道,为什么不动?”
“因为证据不够。”
“证据够了呢?”
顾承琤抬起头,看着皇帝。“儿臣会动。但不是现在。”
皇帝等了一会儿。“那是什么时候?”
“等他先动。”
皇帝没说话。他走回御案后面,坐下来,把舆图慢慢卷起来,系上细绳。
“你比你爷爷沉得住气。”他说。然后摆了摆手。“下去吧。”
顾承琤从御书房出来,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
五月底的风已经有些热了,吹在脸上黏糊糊的,像一层薄薄的浆糊。他走下台阶,没回东宫,去了城东那条小巷。这一次他一个人去的,没带沈鹤归。
那扇黑漆木门还在,门上的铜环还是生了绿锈。他敲了三下,没人应。又敲了三下。门开了一条缝,露出那张老脸。那人看了他一眼,把门打开了。
顾承琤进去,半个时辰后才出来。出来的时候,袖子里多了一样东西。他走得很快,穿过小巷,走过长街,回到东宫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沈鹤归在书房等他。
“殿下。查到了。”
顾承琤坐下来,把袖子里的东西拿出来,是一封信。纸已经泛黄了,边角卷曲着,折痕处几乎要断裂。信上的字迹潦草,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沈鹤归接过去,看了一遍,脸色变了。
“这是——”
“二弟写给郑侍郎的信。”顾承琤的语气平平的,“三年前的。那时候他十三。”
沈鹤归拿着那封信,手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知道这封信意味着什么。十三岁的二皇子,已经懂得勾结朝臣了。不是小孩子过家家,是真正地、认真地、处心积虑地在谋划。这封信里没有一个字提到谋反,但字字句句都在说——我需要你,你帮我,我不会亏待你。
“殿下。这封信——”沈鹤归的声音有点干,“是从哪里得到的?”
“不该问的别问。”顾承琤把信收回去,折好,放进袖子里。沈鹤归没有再问,他知道规矩。
“殿下打算怎么办?”
“留着。”顾承琤说,“还不是时候。”
五月的最后一天,朝堂上又出事了。
这次不是弹劾,是兵部的一份急报——南疆叛乱。南疆的蛮族集结了数万人,攻陷了两座城池,守将战死,守军溃散。急报送到御书房的时候,皇帝正在用午膳。他放下筷子,看了那份急报,然后继续吃饭。吃完以后,他擦了擦嘴,让太监传旨:明日早朝,议南疆之事。
第二天早朝,满朝文武吵成一团。
有人说要派兵镇压,有人说要招安,有人说要先查清楚叛乱的原因再定对策。兵部尚书主战,户部尚书主和,双方各执一词,吵了半个时辰没吵出结果。
皇帝坐在龙椅上,听着下面的人吵。他不说话,也不表态,就那么听着。等他们吵够了,安静了,他才开口。
“太子,你怎么看?”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顾承琤身上。十四岁的太子站在百官最前面,被几百双眼睛盯着,没躲没闪。
“儿臣觉得,要先打,再谈。”
“为什么?”
“不把他们的气焰打下去,就算谈了,他们也不会服。打完了,再给他们一条活路,他们才会感恩。”顾承琤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钉子一颗一颗敲进木头里。
满朝文武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点头,有人皱眉,有人面无表情。
皇帝看着顾承琤,看了几秒。“拟旨。兵部点兵五万,择将出征。”
“谁为将?”有人问。
皇帝想了想。“赵衡。”
赵衡是赵恒的父亲,兵部侍郎,曾在西北打了十年仗,后来被调回京城,做了十几年的文官。他已经很久没有打过仗了,但满朝文武没有人反对——因为赵衡打过仗,而且打赢过。让一个打过仗的人去打仗,总比让一个没打过仗的人去强。
散朝后,赵衡在御书房外等了很久,等到了皇帝的召见。
他进去的时候,顾承琤正好从里面出来。两个人擦肩而过,赵恒的父亲——那个五十多岁、脸上有刀疤、走路带风的老将军,看了一眼太子,微微点头,然后进去了。顾承琤站在门口,听到里面传来皇帝的声音:“赵衡,你多久能出发?”
“三天。”赵衡的声音洪亮得像打雷。
“好。”
消息传到东宫的时候,赵恒正在练箭。
他放下弓,站在那里,看着远处的靶子。靶心上插着几支箭,都是他射的,射得很准。他把弓放在架子上,擦了擦手,然后去书房找顾承琤。
顾承琤正在批折子,抬头看到他,放下笔。“知道了?”
“知道了。”赵恒站在那里,腰背挺得笔直,“臣想跟父亲一起去。”
“你才十四。”
“臣十四了。臣的父亲十四岁的时候,已经上战场了。”
顾承琤看着他。赵恒的眼睛里有火,不是愤怒,是好胜。将门之子,骨子里流着的是战场上的血,闻到硝烟味就坐不住。
“你父亲同意吗?”
“臣还没问。”
“去问。他同意,你就去。他不同意,你就留下。”
赵恒行了个礼,转身跑了。他跑得很快,像一支离弦的箭。顾承琤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低下头继续批折子。批了两行,他停下来,看着窗外。他在想一件事——南疆叛乱,不是孤立的。时间太巧了。王庸的案子刚结,郑侍郎刚倒台,二皇子刚露出马脚,南疆就乱了。是巧合,还是有人在背后推动?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不管是不是巧合,这场仗都必须打。不打,南疆不保。打了,就是机会。有人想趁乱取利,他也想。
当天晚上,赵恒来敲顾承琤的门。
“殿下。父亲同意了。”
顾承琤看着站在门口的少年,十四五岁,身量已经长得很高了,肩膀宽宽的,站在那里像一棵还没长成的白杨树。
“什么时候走?”
“后天。”
“东西准备好了?”
“还没。”
“那去准备。”
赵恒站在那里,没走。
“还有事?”
赵恒犹豫了一下。“殿下。臣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讲。”
“臣觉得,南疆这场仗,打得不是时候。”
顾承琤看着他。赵恒的眼神很认真,不是随便说说。
“为什么?”
“因为咱们的粮草不够。去年西北大旱,今年春天又闹了蝗灾,国库里的银子不多了。户部现在拿不出那么多钱来打仗。就算打赢了,后面的日子也不好过。”
顾承琤没说话。他知道赵恒说的都是真的。户部的账他看过,确实不宽裕。但仗不能不打,不打南疆就丢了。丢了南疆,蛮族就会北上,到时候就不是五万兵的事了。
“你说的对。”顾承琤说,“但仗还是要打。”
赵恒点头。“臣明白。”
他行了个礼,走了。
顾承琤坐在书房里,把那盏已经凉透了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苦的。他咽下去了。
五月初三,赵衡率兵出征。
五万大军从京城的北门出发,浩浩荡荡地走了整整一天。赵恒骑在马上,穿着盔甲,腰佩长剑,跟在父亲身后。他没有回头,但他的母亲站在城楼上,看着他的背影,哭了一整天。
王恪、张砚、琅玕都去送他了。张砚哭得最凶,鼻涕一把眼泪一把,王恪递了三次帕子,他都擦不干净。琅玕站在一旁,看着赵恒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官道的尽头。他想起赵恒平时在饭桌上吃饭的样子——吃得快,吃完筷子一搁,拿帕子擦嘴。他想起赵恒说的那句话——“怕。但更怕上战场的时候,箭射不准。”赵恒怕,但他还是去了。
琅玕站在那里,风吹过来,把他的衣角吹起来又放下。他忽然觉得,东宫一下子空了很多。
赵恒走后,东宫安静了。
不是真的安静,是那种一个人走了以后,你总觉得他还在的感觉。张砚吃饭的时候会习惯性地往赵恒的位置上看一眼,看到没人,就把目光收回来,低头扒饭。王恪的话更少了,一碗饭吃完,筷子搁下,说一句“我吃好了”,然后走了。琅玕还是老样子,吃得慢,吃得少,吃完回账房。
顾承琤每天照常练字、批折子、去御书房听政。但沈鹤归注意到,他批折子的速度慢了一些,有时候批到一半会停下来,看着窗外发呆。窗外什么也没有,只有那棵槐树。
五月十二,沈鹤归带来了一份密报。
南疆的战事不顺利。蛮族比预想的要难打,他们熟悉地形,在山林里来去如风,官军的骑兵使不上劲,步兵追不上,打了快十天,还没拿下第一座城。赵衡的奏报上说:粮草不继,请朝廷速拨粮饷。
顾承琤把那份奏报看了三遍,然后去了户部。
户部尚书姓周,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头发花白,说话慢吞吞的,像一棵老树。顾承琤到的时候,他正在看账本,看到他进来,站起来行礼。
“殿下怎么来了?”
“来看账。”
周尚书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殿下想看什么账?”
“军饷的账。”
周尚书把他领到库房,指着满架子的账本。“都在这里了。殿下慢慢看。”
顾承琤坐下来,开始翻。
他从下午翻到晚上,从晚上翻到深夜。周尚书陪在一旁,一开始还偶尔说几句话,后来不说了,只是默默地添茶倒水。夜深了,库房里的灯光昏黄,照在那些泛黄的纸页上,把顾承琤的影子投在墙上,又瘦又长。
他放下最后一本账册的时候,天快亮了。
“周大人。”
“臣在。”
“国库里还有多少银子?”
周尚书沉默了一会儿。“不多了。”
“不够打这场仗?”
“不够。”
顾承琤没说话。他站起来,腿有点麻,扶了一下桌子,站稳了。
“殿下打算怎么办?”周尚书问。
顾承琤想了想。“先撑着。我去想办法。”
从户部出来,顾承琤没有回东宫,而是去了御书房。
皇帝还没起。他站在御书房门口,等着。五月的早晨还有些凉,风吹过来,带着露水的湿意,黏黏的。他站了半个时辰,御书房的门开了。太监看到他,愣了一下,进去通报。皇帝让他进去了。
皇帝穿着寝衣,头发还没梳,坐在龙椅上,看着他。
“这么早?”
“儿臣有一事想跟父皇说。”
“说。”
顾承琤把户部的账说了一遍。国库空虚,粮草不继,仗打不下去。说完了,他站在那里,等。
皇帝没有说话,沉默了很久。
“你想怎么办?”
“儿臣想请父皇下旨,向富商募捐。”
皇帝看着他。“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顾承琤说,“意味着朝廷向商人低头。但如果不低头,仗打输了,南疆就丢了。”
皇帝又沉默了很久。窗外有鸟叫,叫了几声,又停了。
“拟旨吧。”皇帝说。
顾承琤行了个礼,转身要走。
“承琤。”
他回头。
皇帝看着他。“你知道这个旨意,朕为什么让你来提?”
顾承琤想了想。“因为儿臣提,别人会说是儿臣的主意。不是父皇的。”
皇帝没有说话,摆了摆手。
顾承琤走了。他知道父皇是什么意思——这个得罪人的差事,父皇让他来做。不是因为不爱他,是因为爱他。父皇在给他铺路,让他学会怎么得罪人,怎么在得罪人之后还能让人跟着他走。
募捐的旨意下发的当天,朝堂上炸了锅。
有人支持,有人反对,有人不说话。反对的人说:朝廷向商人募捐,成何体统?支持的人说:不打仗,南疆丢了,更不成体统。吵了一整天,没有结果。
顾承琤站在百官最前面,听着他们吵。他不说话,不表态,就那么听着。等他们吵够了,安静了,他才开口。
“诸位大人吵完了?”
没人接话。
“吵完了,就去做事。户部去拟募捐的章程,兵部去算粮草的数量,吏部去通知各州府,发动当地富商。三天之内,我要看到结果。”
他说话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像石头扔进水里,没人敢接。有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散朝后,沈鹤归跟着他回东宫。
“殿下。今天您在朝堂上,是不是太——”
“太什么?”
“太硬了。”
顾承琤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说:“不硬不行。”
沈鹤归没再说什么。
琅玕在账房知道了募捐的事。
他放下笔,想了一会儿,然后去找顾承琤。顾承琤在书房批折子,看到他进来,抬起头。
“有事?”
“殿下。臣有一事相求。”
“说。”
“臣想写一封信。给臣父亲的。”
顾承琤看着他。“你父亲?”
“臣的父亲是玉商。家里虽然不算大富大贵,但也能拿出一些银子来。臣想请他捐一些。”
顾承琤看了他很久。“你确定?”
“确定。”
“你父亲会听你的?”
琅玕沉默了一下。“臣试试。”
他回去写了一封信。信写得很短,只有几行字——父亲大人:东宫募捐,请尽力相助。儿在东宫一切安好,勿念。琅玕拜上。
他把信用蜡封好,交给李公公,托人送出宫去。
信送走以后,他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那棵槐树。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地上的影子碎碎的,像一地打碎了的瓷器。他想起族长的脸,想起那个终年不见光的地方,想起他来这里的目的。他来这里是为了完成一个任务——接近太子,取得信任,等时机到了,动手。但现在,他在写信让家里捐钱。他在帮顾承琤做事,而不是在帮他该帮的人做事。
他站在那里,风吹过来,有点凉。
他把窗户关上。
五月十七,募捐有了结果。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富商们很踊跃。不是因为他们爱国,是因为他们知道——朝廷向商人募捐,这是第一次。第一次,总是会给好处的。谁捐得多,谁就能在朝廷那里留下名字。以后做生意,官府会照顾。这是买卖,不是慈善。
户部统计出来的数字,让周尚书吓了一跳。三天之内,募到了八十万两银子。够五万大军打三个月的仗了。
顾承琤拿到那个数字的时候,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他把那张纸折好,放进袖子里,然后去找了皇帝。
皇帝看了那个数字,也没有表情。“你打算怎么用这些钱?”
“打仗。”顾承琤说,“剩下的,留着救灾。今年春天闹了蝗灾,秋天收成不会好。明年春天,可能会闹饥荒。”
皇帝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十四岁。”皇帝说,“像四十岁。”
顾承琤没接话。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五月二十,募捐的银子送到了前线。
赵衡的奏报上说:有了银子,军心稳了。打了几天,拿下了一座城。蛮族退守山林,战事进入相持阶段。
赵恒给顾承琤写了一封信。信写得很长,写了三页纸。第一页说战场上的事,打仗,死人,下雨,路难走。第二页说想念东宫的饭,说这里的饭太难吃了,张砚要是来了肯定哭。第三页最后一行写着——殿下,臣会活着回去。
顾承琤看完那封信,把它放在抽屉里,和那块蓝田玉放在一起。
五月的最后几天,二皇子病了。
消息传到东宫的时候,顾承琤正在练字。他放下笔,想了想,然后更衣去了二皇子的府邸。
二皇子住在城南的一座宅子里,不大,但精致。顾承琤到的时候,二皇子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嘴唇没有血色,看到顾承琤进来,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像一根针落在棉花上。
“皇兄怎么来了?”
“听说你病了,来看看。”
“小病。不碍事。”
顾承琤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着他。二皇子今年十六,跟他长得很像,都是浓眉深目,下巴削尖。但二皇子的眼睛比他浅,不是颜色浅,是那种——里面没有那么多东西。顾承琤的眼睛里藏着很多东西,二皇子的眼睛藏不住。
“最近朝堂上不太平。”顾承琤说。
二皇子笑了笑。“是啊。郑侍郎倒了,王庸出来了,南疆在打仗,朝廷在募捐。皇兄很忙吧?”
“还好。”
“皇兄辛苦。”
兄弟两个坐了一会儿,说了几句不咸不淡的话。顾承琤站起来,说:“好好养病。”二皇子说:“多谢皇兄。”顾承琤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那封信,我收到了。”
二皇子没有说话。
“你十三岁写的。”顾承琤说,“字还不错。”
然后他走了。
他没有回头看二皇子的表情。他知道二皇子的脸会变成什么颜色。白的,红的,青的,紫的。无所谓。他该知道的事情,他知道了。他该害怕了。
从二皇子府邸出来,顾承琤上了马车。马车走得很慢,他坐在车里,闭着眼睛。阳光从车帘的缝隙里透进来,落在他脸上,细细的一条,像一根金色的线。
他想起二皇子十三岁那年写的那封信。十三岁,比他现在的年纪还小一岁。那么小的年纪,已经在谋划那些事了。是有人教他,还是他自己想的?不管是哪种,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已经知道了,二皇子也知道他知道了。从今以后,兄弟之间不再是一张白纸。白纸上已经有了墨点,擦不掉,只能等它慢慢晕开,或者——一刀裁掉。
他把车帘拉开一条缝,看着外面的街市。人来人往,卖东西的,买东西的,推车的,挑担的。没有人知道马车里坐的是太子,没有人知道这个十四岁的少年,刚刚对他的弟弟说了什么。阳光落在那些人的脸上,他们的脸上有笑,有愁,有疲惫,有期待。顾承琤看着他们,什么也没想。只是看着。
五月廿九,琅玕收到了回信。
信是他“父亲”写的。信上说:银子已经捐了,五千两。不多,但尽力了。信的最后写着一行字——家中一切安好,勿念。好好在东宫做事,不要给殿下添麻烦。
琅玕把那封信看了两遍,然后放在灯上烧了。火舌舔着纸的边缘,慢慢吞掉那些字。他想起“父亲”那张脸,不是他真正的父亲,是族长安排的人,假的。但他叫了他那么多年的父亲,有时候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银子是真的。五千两,不是小数目。族长不会出这笔钱,是“父亲”自己出的吗?还是族长让他出的?他不知道。
他把灰烬扫进簸箕,倒掉了。
五月三十,夜里下了一场雨。
顾承琤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雨声。雨很大,砸在瓦片上,噼里啪啦的,像有人在屋顶上撒豆子。他翻了个身,没睡着。又翻了个身,还是没睡着。
他坐起来,赤着脚走到窗前,把窗户推开一条缝。雨丝飘进来,落在他的脸上,凉丝丝的。他站在那里,看着院子里的那棵槐树。树叶子被雨打得哗哗响,在黑暗中摇晃着,像很多只手在挥舞。
他想起琅玕今天在账房的样子。低着头,翻账本,头发垂下来挡住了半张脸。他走进去的时候,琅玕抬起头看他,那双淡绿色的眼睛在灯下像两汪深潭,安安静静的。他说:“殿下。”然后低下头继续翻账本。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琅玕没发现。
他把窗户关上,回到床上,躺下来。雨声小了一些,像有人在远处说话。他想,琅玕现在在做什么?睡着了?还是在看书?还是在窗前坐着?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那个人在东宫,在他隔壁的隔壁。这就够了。他闭上眼睛,听着雨声,慢慢睡着了。
六月初一,南疆的战报送到了京城。
赵衡拿下了第二座城。蛮族退守到山里,官军控制了南疆的大部分地区。战报上说:蛮族首领派人来求和,愿意称臣纳贡,只求官军不要再打了。
皇帝在早朝上念了这份战报,满朝文武都松了一口气。有人说:“班师回朝吧,打了快一个月了,够了。”有人说:“不能退,趁胜追击,彻底剿灭。”又吵了起来。
顾承琤站在那里,听着他们吵。等他们吵完了,安静了,他才开口。
“儿臣觉得,要谈,但不能现在就谈。”
皇帝看着他。“为什么?”
“因为我们还没打赢。现在谈,他们会觉得我们是打不下去了才谈的。要等我们彻底打赢了,再给他们一条活路。那时候他们才会感恩,才会真的听话。”
皇帝看着他。满朝文武都看着他。十四岁的太子站在那里,腰背挺直,说话的声音不大不小,不疾不徐。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一颗一颗敲进木头里。
“拟旨。”皇帝说,“让赵衡继续打。打到蛮族彻底服了,再谈。”
散朝后,沈鹤归跟着顾承琤回东宫。
“殿下。今天您在朝堂上的表现,臣都看在眼里。”
顾承琤没说话。
“臣跟了您三年,看着您一点一点长大。从什么都不懂的孩子,到现在——”沈鹤归顿了一下,“臣不知道说什么。但臣觉得,昭华有您这样的太子,是昭华的福气。”
顾承琤停下脚步,看着他。“沈鹤归。”
“臣在。”
“你今天话多了。”
沈鹤归笑了一下,不再说了。
六月初三,琅玕在账房收到了一个包裹。
包裹不大,用灰色的布包着,上面写着他的名字。他拆开,里面是一块玉。青色的,很淡,像春天的远山。跟顾承琤送他的那块很像,但纹理不一样。包裹里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几个字——好好戴着。不要摘。
他没有看过纸条。他把纸条捏在手心里,攥了很久,然后放在灯上烧了。火舌舔着纸的边缘,慢慢吞掉那些字。他把玉拿起来,放在手心里,凉的。
他想起顾承琤送他的第一块玉,也是在手心里,也是凉的。两块玉,一块是顾承琤给的,一块是族长给的。一块代表留下,一块代表——他没有想下去。他把两块玉都放在抽屉里,锁上了。一块在左边,一块在右边。中间隔着一条线,像一道分水岭。
那天夜里,顾承琤在书房批折子。沈鹤归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新的密报。
“殿下。查到了。”
顾承琤接过去,看了一遍。那笔赈灾银两的去向,终于有了完整的线索。从户部到地方,从地方到商号,从商号到二皇子的庄子。每一个环节都有人经手,每一个人都有名字。名字串在一起,像一条链子,一环扣一环。链子的末端,是二皇子。
顾承琤把那份密报放在桌上,手指在上面轻轻敲了两下。
“殿下打算怎么办?”沈鹤归问。
顾承琤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六月的风吹进来,带着夏天独有的燥热。他站在那里,看着窗外的月亮。今夜的月亮很圆,很亮,照在地上像铺了一层霜。
“再等等。”他说。
沈鹤归没再问。他站在那里,看着太子的背影。十四岁的少年站在窗前,月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又瘦又长。沈鹤归忽然想起一件事——三年前他刚到东宫的时候,太子才十一岁。那时候的太子还会笑,会追着风筝跑,会因为一道题做不出来而皱眉。现在太子不追风筝了,也很少笑了。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了太久的树,还没倒下,但已经弯了。
沈鹤归把这个念头按下去,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顾承琤一个人站在窗前,看着月亮。他在想二皇子。他的弟弟,比他大两岁,小时候一起放风筝的那个弟弟。线断了,风筝飘走了。二皇子站在原地,看着那只越飞越远的风筝,没有哭,只是看着。然后转头对他说:“哥,再去拿一个。”
现在二皇子不叫他哥了,叫皇兄。他也不叫二皇子的名字了,叫二弟。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他不知道。也许是从他被封为太子那天,也许是从他们不再一起放风筝那天,也许是从那封信被写出来的那天。
他把窗户关上,回到桌边,继续批折子。笔尖在纸上划过,沙沙的,像秋天的落叶被人踩碎的声音。他批完最后一本折子,把笔搁下,吹灭了灯。黑暗里,他坐在椅子上,没有动。窗外的月光从窗纸透进来,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雾。
他想起琅玕的抽屉。他今天路过琅玕的房间,门没关严,他看到琅玕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两块玉。一块是他送的,一块是——他不知道是谁送的。琅玕低着头看着那两块玉,看了很久,然后把它们锁进了抽屉里。
顾承琤没有问他。有些事,不问比问好。他靠进椅背里,闭上了眼睛。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募捐的银子要安排,南疆的战事要盯着,二皇子的事要等。还有琅玕,琅玕的抽屉里那两块玉,一块是他送的,另一块是谁送的?
他睁开眼睛,在黑暗里看着什么也看不见的地方。他忽然很想知道那个答案。
但他不会问。不能问。有些问题,一旦问出口,就收不回来了。他把那个念头按下去,闭上眼睛,等着天亮。
之所以顾承琤叫比自己大的二皇子二弟,是因为在古代储君的地位高于一切,与年龄无关。而且他们在私下称呼,在朝堂之上会更加严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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