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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朝浪 朝堂上 ...


  •   朝堂上的浪,一波接一波地打过来。

      王庸还关在刑部大牢里,案子没结,但风向已经开始变了。起初是御史台弹劾王庸贪墨,接着有人翻出他十年前在地方上的旧账,说他任知府时曾私吞官银。然后是更早的,二十年前的,他还在翰林院当编修时的事。一件一件,像从淤泥里往外挖东西,越挖越深,越挖越臭。

      顾承琤每天去御书房听政,站在百官最前面,把那些弹劾的折子一封一封听进去。他不说话。皇帝也不问他。父子俩像两块石头,被水冲着,纹丝不动。

      但水越来越大。

      五月初五,端阳节。按例,百官休沐,东宫也该歇一日。

      顾承琤没歇。他一大早去了刑部大牢,又看了王庸一面。王庸比上次更瘦了,脸上的伤没好,又添了新伤。他说是摔的,顾承琤没拆穿。他站在牢房门口,隔着木栏,把带来的食盒递进去。

      “王恪让我带给你的。”

      王庸接过去,手在抖。打开食盒,是一碟粽子,还是温的。他拿起一个,咬了一口,嚼了很久,咽不下去。

      “殿下。”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罪臣怕是出不去了。”

      “谁说的?”顾承琤的语气平平的,“案子还没审,你就先认了?”

      王庸摇头。“不是认。是知道。”

      顾承琤看着他。牢房里的烛火跳了一下,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大一小,像两棵挨在一起的树。

      “王大人。”顾承琤说,“你信我吗?”

      王庸愣了一下。他看着这个十四岁的太子,看着他还没长开的下颌线,看着他眼睛里那一点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

      “信。”王庸说。

      “那就活着。”顾承琤转身走了,“别死。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从刑部出来,顾承琤没回东宫。

      他让沈鹤归备了马车,去了城东的一条小巷。巷子很窄,马车进不去,他下车走进去。沈鹤归跟在后面,不知道他要去哪,也不问。

      走到巷子最深处,有一扇黑漆木门,门上的铜环生了绿锈。顾承琤敲了三下,没人应。又敲了三下。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老脸。那人看了顾承琤一眼,愣了一下,然后把门打开,让他进去了。

      沈鹤归站在门外,没跟进去。

      半个时辰后,顾承琤出来了。脸色没变,但沈鹤归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着,攥得很紧。

      回东宫的路上,顾承琤一句话也没说。

      沈鹤归也没问。

      当天下午,琅玕在账房翻账本。

      他翻的不是东宫的账,是王庸经手过的那些赈灾银两的账。沈鹤归不知从哪里弄来的抄本,厚厚一摞,堆在桌上,把他整个人都挡住了。

      他看得很快。不是一目十行,是每一行都看,但不停。笔尖在纸上划过,留下一行一行的批注。这个数与那个数对不上,这笔银子从这里出去,没有到那里的记录。

      张砚跑进来找他玩,看到他桌上的东西,愣住了。“琅玕哥哥,你在看什么?”

      “账本。”

      “好多账本。”

      “嗯。”

      张砚站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琅玕哥哥,你是不是在帮殿下做事?”

      琅玕抬头看着他。九岁的孩子,圆脸圆眼,问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像两颗刚剥了壳的龙眼。

      “算是吧。”琅玕说。

      张砚笑了。“那你忙。我不吵你了。”

      他跑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咚咚咚地响,越来越远。

      琅玕低头继续翻账本。翻到某一页的时候,他的笔停了。那一页上写着一笔银子,数目不大,但去向写得很模糊——“拨付地方,赈济灾民”,没有具体地名,没有经手人,没有日期。

      他看了很久,然后在那一行旁边画了一个圈。

      傍晚,顾承琤来账房找他。

      琅玕没注意到他来了。他低着头,笔在纸上沙沙地写,头发垂下来挡住了半张脸。夕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那件月白色的衣裳染成了淡金色。

      顾承琤站在门口,没进去。他靠在门框上,看着琅玕。

      看了一会儿,琅玕抬起头,看到他,愣了一下。

      “殿下。”

      “看完了吗?”

      琅玕看了看桌上那摞账本。“还差一点。”

      “明天再看。”顾承琤说,“吃饭了。”

      琅玕把笔放下,站起来。坐了一下午,腿有点麻,他扶了一下桌子,站稳了。

      顾承琤看着他的动作,没说话,转身走了。

      琅玕跟在他后面,走得不快不慢。穿过回廊的时候,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在前面,一个在后面。影子叠在一起,像一个人。

      饭桌上,四个人都在。

      赵恒吃完了,筷子搁在碗上,没走。王恪吃得很少,一碗饭拨来拨去,没吃几口。张砚在喝汤,喝得很响,王恪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琅玕低着头吃饭,吃得很慢。

      “王恪。”顾承琤忽然开口。

      王恪抬头。

      “你爹的事,会有结果。”

      王恪愣了一下,然后点头。“臣知道。”

      他没多说。王恪这个人,从来不多说。他是王尚书的儿子,王尚书教他——话多了不值钱。但他端着碗的手在微微发抖,碗里的汤晃了一下,洒出来一点,落在桌上。

      张砚递了一块帕子过去。王恪接了,擦了擦桌子,把帕子叠好,放在一边。

      没人再说话。

      夜里,顾承琤一个人在书房。

      他没批折子,没看书,就坐着。桌上放着一张纸,是他今天在城东那条巷子里拿到的东西。上面写着几个名字,和一些数字。

      他看了很久。

      沈鹤归推门进来,端了一盏茶。把茶放在桌上,看到那张纸,没问。

      “沈鹤归。”

      “臣在。”

      “二皇子最近在做什么?”

      沈鹤归想了想。“二殿下最近常去城南的一个庄子。说是去骑马,但臣查过,那个庄子不是他的。”

      “谁的?”

      “是一个商人的。那个商人,跟户部郑侍郎有往来。”

      顾承琤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是温的,不烫不凉。

      “继续查。”

      “是。”

      沈鹤归走了。顾承琤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把那盏茶喝完了。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照在地上像铺了一层霜。他想,二皇子比他大两岁,今年十六。十六岁的人,已经在谋划这些事了。是他自己的主意,还是有人教他?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不管是谁的主意,这场风波才刚刚开始。

      五月初七,朝堂上又出事了。

      这一次不是弹劾,是告发。告发的人是王庸曾经的幕僚,姓刘,跟了王庸七八年,后来因为什么事闹翻了,离开了。他告发王庸在任知府时曾私吞官银,并且有账册为证。

      账册呈上来的时候,满朝哗然。

      顾承琤站在百官最前面,看着那本账册被太监捧上来,放到皇帝的御案上。皇帝翻了翻,没说话。然后他看了顾承琤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顾承琤看懂了。

      皇帝在说——你看看,这就是你伴读的父亲。

      顾承琤没躲,也没低头。他站在那里,腰背挺直,看着前方。

      散朝后,他在御书房门口等了一会儿。这次皇帝叫他进去了。

      “你看到了。”皇帝坐在御案后面,手里还拿着那本账册。

      “儿臣看到了。”

      “你觉得是真的吗?”

      顾承琤沉默了片刻。“儿臣不知道。”

      “不知道?”

      “账册是真是假,要查了才知道。没查之前,儿臣不知道。”

      皇帝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把账册合上,扔到一边。“朕也不知道。但朕知道一件事——不管这本账册是真是假,王庸的名声已经烂了。就算最后查出来是假的,他也回不来了。”

      顾承琤没说话。

      皇帝又说:“你选的那个伴读,王恪,他怎么办?”

      “他是他,他爹是他爹。”

      “朝堂上的人不这么看。”

      “儿臣知道。但儿臣不在意。”

      皇帝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审视,有考量,还有一点——说不上来是什么,像看到一个跟自己年轻时一模一样的人,既欣慰又头疼。

      “下去吧。”

      顾承琤行了个礼,转身往外走。

      “承琤。”

      他回头。

      皇帝没有抬头,正在翻另一本折子。“你选的那个琅玕,最近在做什么?”

      顾承琤顿了一下。“在查账。”

      “查什么账?”

      “王庸经手的那些。”

      皇帝的笔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写。“你让他查的?”

      “他自己要查的。”

      皇帝没再问了。顾承琤站了一会儿,确定他不会再说别的,转身走了。

      五月初九,琅玕查完了那摞账本。

      他把批注整理成了一份折子,厚厚一沓,放在顾承琤的书桌上。顾承琤看完,用了半个时辰。

      放下折子的时候,他的脸色没变,但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你确定?”

      “确定。”琅玕说,“那笔银子不是王庸贪的。是下面的人做了假账,把钱挪走了。王庸不知情。”

      “不知情就不是他的错?”

      “是错。但不是贪。”

      顾承琤看着他,看了几秒。“你知不知道,这份折子要是拿出去,会得罪多少人?”

      琅玕想了想。“知道。”

      “还给我?”

      “给。”琅玕说,“因为殿下需要。”

      顾承琤没说话。他把那份折子收进袖子里。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在书房坐了很久。他把那份折子拿出来,又看了一遍。字写得好,一笔一划端端正正,像刻出来的。那些数字,那些批注,那些被圈出来的疑点,每一个都打在要害上。

      他不知道琅玕是怎么在几天之内看完那些账本的。他自己看一遍都要花很久。但琅玕不仅看完了,还看出了问题,还写成了折子。

      他想起琅玕刚来那天,站在他面前,说“会算账”。他当时没当回事。现在他知道了,那不是会算账,那是天赋。

      他把折子收好,吹灭了灯。

      五月十二,顾承琤把那份折子递给了皇帝。

      皇帝看了很久。看完之后,他放下折子,看着顾承琤。

      “这是谁写的?”

      “琅玕。”

      “你那个玉商家的伴读?”

      “是。”

      皇帝又拿起折子,翻了翻。字好,条理清晰,每一个疑点都标注了来源和页码。

      “他查了多久?”

      “五天。”

      皇帝没说话。他把折子放下,看着窗外。窗外的天黑透了,什么都看不见。

      “你知道这份折子递上来,意味着什么?”

      “知道。”顾承琤说,“意味着王庸的案子要重查。意味着有人会不高兴。”

      “不止。”皇帝说,“意味着你选的那个人,已经被人盯上了。”

      顾承琤没说话。

      “他能查账,别人也能查他。”皇帝转过身看着他,“他来历不明,绿眼睛,会这些不该他会的东西。你想想,别人会怎么看他?”

      顾承琤站在那里,手在袖子里攥紧了。

      “儿臣会护着他。”

      皇帝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能护他一辈子?”

      顾承琤没回答。

      当天夜里,顾承琤回到东宫,没去书房,直接去了琅玕的房间。

      他敲门的时候,琅玕已经准备睡了。穿着一身中衣,头发散着,浅栗色的长发垂在肩上,在灯下泛着淡淡的光。他打开门,看到顾承琤,愣了一下。

      “殿下?”

      顾承琤站在门口,没进去。

      “你那份折子,我递给父皇了。”

      琅玕点头。

      “父皇说,你被人盯上了。”

      琅玕又点头。

      “你不怕?”

      琅玕想了想。“怕。”

      “怕什么?”

      “怕给殿下添麻烦。”

      顾承琤看着他。琅玕站在灯下,中衣是白色的,被灯光染成了暖黄色。他的头发散着,脸显得更小了,白得透明,淡绿色的眼睛里映着灯火的影子,一跳一跳的。

      “你不会给我添麻烦。”顾承琤说。

      琅玕看着他。

      顾承琤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琅玕。”

      “臣在。”

      “以后别穿中衣见人。”

      琅玕低头看了看自己,耳朵尖红了一点。

      “臣知道了。”

      顾承琤走了。走回书房的路上,心跳得有点快。他想起琅玕站在灯下的样子,头发散着,眼睛里有灯火。他把那个画面按下去,按了很久,没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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