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夜深了 朝堂开始不 ...
-
朝堂开始不太平了。
先是御史台递了一道折子,弹劾户部侍郎王庸贪墨赈灾银两。王庸是王恪的父亲,王恪是顾承琤的伴读。折子递上来那天,顾承琤正在御书房听政,站在百官最前面,听御史把王庸的罪名一条一条念出来。贪污,截留,中饱私囊。
念完了,皇帝问:“王庸,你怎么说?”
王庸出列,跪下去,脑袋磕在地上。“臣冤枉。”
皇帝没说话。大殿里安静了。四月的风从殿外吹进来,把案上的折子吹得翻了一页。皇帝看了顾承琤一眼,那一眼很短,但顾承琤看见了。
散朝后,顾承琤在御书房门口等了一会儿。皇帝没叫他进去,他站了一会儿,走了。
回东宫的路上,沈鹤归走在他旁边。
“殿下。”
“嗯。”
“王大人这次,怕是凶多吉少。”
“我知道。”
沈鹤归又说:“王恪那边——”
“先别告诉他。”顾承琤说,“等消息定了再说。”
沈鹤归点头,没再问。他们走过回廊,穿过御花园。牡丹已经谢尽了,剩下一地的残瓣,被人踩烂了,粘在砖缝里。
顾承琤忽然问:“你觉得王庸贪了吗?”
沈鹤归想了想。“臣觉得,贪了。”
“证据呢?”
“没有证据。但臣觉得他贪了。”
顾承琤没说话。他走到东宫门口,停了一下。“证据会有的。”
琅玕是在账房知道这件事的。
王恪走进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不是那种“今天心情不好”的脸色,是那种“事情很大但他不想让人看出来”的脸色。他坐在琅玕对面,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没说话。
琅玕看了他一眼,低头继续翻账本。
过了一会儿,王恪说:“琅公子。”
琅玕抬头。
“你家里做生意的,你懂不懂什么叫‘树倒猢狲散’?”
琅玕想了想。“懂。”
“那你有没有见过,树还没倒,猢狲就开始散了?”
琅玕看着他。王恪的眼睛里有一点红血丝,嘴角还挂着笑,但那个笑像一张纸,薄薄的,一戳就破。
“见过。”琅玕说。
王恪等了一会儿。“然后呢?”
“然后那棵树,不一定会倒。”
王恪看着他。看了几秒,笑了一下。“你倒是会安慰人。”
琅玕没说自己是在安慰他。他说的是实话。树不一定倒。但有些树,倒不倒不看它自己,看风。
他没说出口。
晚上,顾承琤在书房批折子。沈鹤归站在一旁磨墨,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折子批完了。顾承琤把笔搁下,靠进椅背里。“王恪今天怎么样?”
“没怎么样。在账房坐了一会儿,跟琅玕说了几句话。”
“说什么了?”
“没听清。但王恪走的时候,脸色好了一些。”
顾承琤没说话。他看着窗外。月光很好,照在院子里那棵槐树上,把一树的叶子照得银白银白的。风一吹,叶子哗哗响,像有人在说话。
“殿下。”沈鹤归放下墨锭,“臣有一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讲。”
“王庸的事,不是孤立的。”
顾承琤看着他。
“臣查过了。递折子的御史,是户部郑侍郎的门生。郑侍郎跟王庸斗了十年了。”沈鹤归顿了一下,“但郑侍郎背后,还有人。”
“谁?”
沈鹤归没说名字,用手指在桌上蘸了茶水,写了一个字。
顾承琤看了一眼,没说话。
那个字是“衍”。
三天后,王庸被下了狱。
不是正式定罪,是“停职待勘”。说白了,就是先关起来,慢慢查。王恪那天没来上课。赵恒说他在房间里待了一整天没出来,张砚去敲门,敲了半天,里面说了一句“我没事”,然后没声了。
张砚回到书房,坐在琅玕旁边,小声问:“琅玕哥哥,王恪他爹真的贪了吗?”
琅玕想了想。“我不知道。”
“那你觉得呢?”
琅玕没回答。他看着窗外,日光很好,照在对面的琉璃瓦上,亮得晃眼。他不觉得王庸贪了。不是因为他了解王庸,是因为他知道——如果王庸真的贪了,不会有人用这种方式参他。太急了,急得像一把没磨快的刀,急着往外捅,捅得进捅不进,先捅了再说。
这种急法,不是想杀人,是想闹事。
他没说出口。有些话,说出口就是祸。
下午,顾承琤去了刑部大牢。
他没穿太子的冠服,换了一身玄色的便装,只带了沈鹤归一个人。刑部尚书亲自迎出来,被他挡回去了。“我不是来视察的。我来看看王庸。你带我进去。”
刑部尚书不敢拦,亲自带路。
大牢在刑部后院,下了好几层台阶才到底。潮湿,阴冷,一股霉味和血腥味混在一起,像什么东西烂在这里很久了。王庸被关在最里面一间,单人的,有稻草,有被子,还算体面。他坐在稻草上,靠着墙,闭着眼睛。听到脚步声,睁开眼,看到顾承琤,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跪下去。
“罪臣给殿下请安。”
顾承琤没叫起。他看着王庸,看着这个往日在上朝时永远腰背挺直的中年男人,几天之间像是被人抽去了骨头。脸上有伤,嘴角有血痂。
“有人动你了?”
王庸低头。“没有。是罪臣自己摔的。”
顾承琤没说话。摔的能摔出这种伤?他不信,但没有追问。
“王恪很好。”他说。
王庸的肩膀抖了一下。他低着头,没让顾承琤看见自己的脸。
“罪臣……罪臣对不起殿下。”
“你没有对不起我。”顾承琤说,“你只要没做那些事,就不会对不起任何人。”
王庸没说话。
顾承琤站在那里,看着这个跪在地上的老人。四月的天,大牢里阴冷得像深冬,他站了一会儿,觉得脚底发凉。
“王大人,你跟我说实话。你贪了吗?”
王庸沉默了很久。久到沈鹤归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殿下。”王庸的声音哑了,“罪臣在户部当了十二年侍郎。十二年,经手的银子数以百万计。罪臣不敢说自己两袖清风,但那些赈灾的银子,罪臣一文都没动过。”
顾承琤看着他。“你被人盯上了,知道吗?”
“罪臣知道。”
“知道为什么吗?”
王庸抬起头。脸上的伤,嘴角的血痂,眼里的东西。不是恐惧,是一种很沉很沉的疲惫。
“因为罪臣挡了别人的路。”
顾承琤从大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站在刑部门口,看着西边的云。橘红色的,像被火烧过。沈鹤归站在他身后,等了很久。
“去查。”顾承琤说,“把王庸经手的每一笔账都查清楚。不是查他有没有贪,是查谁在诬他。”
沈鹤归应了一声。
“还有。”顾承琤转过身看他,“查一下二皇子。最近他跟谁走得近,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我要知道。”
沈鹤归看着他。“殿下觉得,二皇子他有——”
“我不知道。”顾承琤说,“所以我让你查。”
晚上,琅玕坐在窗前。
门开着,走廊里有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好几个人的。有人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但他知道是什么事。王庸下狱的事,东宫已经传遍了。
有人敲门。
琅玕站起来,走过去开门。王恪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半旧的衣裳,头发没梳好,几缕散在额前。他看着琅玕,眼睛里有红血丝,但没有哭过的痕迹。
“琅公子。”
“王公子。”
王恪站在那里,没进去,也没走。他靠在门框上,看着走廊尽头的那盏灯。
“我爹被人害了。”
琅玕没说话。
“我知道。你也知道。殿下也知道。但我们没有证据。”王恪的声音不大,很平,像在背书,“没有证据,就不能说他被人害了。不能说,就只能在心里知道。”
琅玕看着他。
王恪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像一根针落在棉花上。
“我今天来不是来找你诉苦的。”他看着琅玕,“我是来谢谢你的。”
“谢我什么?”
“谢你那天说‘那棵树,不一定会倒’。”
琅玕愣了一下。王恪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琅公子。”
“嗯。”
“我爹要是没事,我欠你一个人情。”
他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
琅玕关上门,回到窗前坐下。风从窗户灌进来,吹得桌上的账本哗哗响。他按住那几张纸,看着上面的数字。
四月的收支。这个月比上个月省了两成。因为你来了。
他想起顾承琤说的这句话。他把账本合上,放在一边。
今天晚上没有月亮。天上什么也没有,黑漆漆的,像一口倒扣的锅。他坐在窗前,什么也没想。只是坐着。
钟声忽然响了。不是寺庙的钟,是宫里的钟,远远地传过来,一声一声,沉沉的,像有人把石头一块一块地垒起来。
琅玕数了一下。三声。不是丧钟,是夜禁的钟。
他站起来,把窗户关上。
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