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新衣 尚衣局的婆 ...
-
尚衣局的婆子辰时就来了,领头的姓赵,五十来岁,在东宫当差二十几年,给三任太子做过衣裳。她站在琅玕房间里,上下打量了一圈,目光从那张白得透明的脸上滑到那双淡绿色的眼睛上,停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
“公子,请抬手。”
琅玕抬起双臂。赵婆子拿软尺从他腋下绕过,量了胸围,又量腰围。她的手很轻,像在做一件不需要用力的事。“公子生得瘦。”她嘀咕了一句,在册子上记了一笔。
琅玕没说话。赵婆子又量了肩宽、臂长、领围,蹲下去量了衣长,站起来量了袖口。“公子喜欢什么颜色?”
琅玕想了想。“青色。”
赵婆子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话——青色,又是青色。你身上穿的不就是青色?你这个人,连喜好都这么没新意?但她没说出口。在东宫当差,第一课就是闭嘴。
“青色好。青色衬公子。”她在册子上又记了一笔,“还要什么颜色?”
琅玕想了想。“没了。”
赵婆子放下笔。“公子,尚衣局做衣裳,一季四套。四套都做青的?”
琅玕看着她。淡绿色的眼睛,安安静静的,像一潭死水。
赵婆子被他看得发毛,正要说什么,门口传来脚步声。顾承琤走进来,扫了一眼屋里的情形。“量完了?”
赵婆子行礼。“回殿下,量完了。公子说要青色的。”
“什么青色?”
“就是——”赵婆子想了想,“就是公子身上这种。”
顾承琤看了一眼琅玕身上的衣裳。那件青色的旧衣,领口已经洗得发白了,袖口磨出了毛边。他看了两秒,转过去看赵婆子。“月白。荼白。天水碧。藕荷。秋香。再加一件青的,要鸭卵青,不要他这件这么深。”
赵婆子愣了一下。“鸭卵青?”
“就是刚出生的鸭子身上那种绒毛的颜色,灰灰的,青青的,浅浅的。”
赵婆子活了五十多年,头一回听人这么形容颜色,但她没敢说出口,只是在册子上记了下来。“是。月白、荼白、天水碧、藕荷、秋香、鸭卵青。六件。”
赵婆子走后,房间里安静下来。琅玕还站在原地,双臂保持着刚才被量尺寸时的姿势,过了一会儿才慢慢放下来。
顾承琤看着他。“你打算穿一辈子青色?”
琅玕没说话。
“你穿青色,不好看。”顾承琤说。
琅玕愣了一下。不是被冒犯的愣,是没想到他会说这种话的愣。他抬起头看着顾承琤。十四岁的太子站在他面前,下巴削尖,眉目间带着少年人还没长开的青涩。他说“不好看”的时候语气平平常常,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那殿下刚才为什么还让她们做一件青的?”
顾承琤想了想。“因为你想穿。”
琅玕没接话。
顾承琤也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但没有回头。“明天穿新的。”
四月十七。衣裳送来了。六套,整整齐齐叠在红木托盘里,上面盖着一层素白的绢布。赵婆子亲自送来的,把托盘放在桌上,一整套一整套地展开给琅玕看。
月白的那件,白底泛着极淡的蓝,像冬天夜里初落的雪映着月光。荼白的那件,比月白更素,素到几乎没有颜色,穿在身上像一团化不开的雾。天水碧那件是浅青泛绿,像雨后初晴的天空被水洗过一遍。藕荷那件是淡淡的紫,不是花的紫,是藕断开来时那层薄皮的紫。秋香那件是黄,不是亮黄,是秋天银杏叶将落未落时的黄。鸭卵青那件是灰灰的、青青的、浅浅的,像刚出生的鸭子身上那层绒毛。
六件衣裳铺在床上,把那张简陋的木床衬得像一匹被展开了的锦缎。赵婆子走后,琅玕站在床前看了很久。他伸手摸了摸那件鸭卵青的,软的,像摸着一片云。
他想起顾承琤那天说——“刚出生的鸭子身上那种绒毛的颜色”。他没见过刚出生的鸭子,但顾承琤见过。十四岁的太子见过刚出生的鸭子。他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顾承琤蹲在鸭舍边上,看着一窝刚孵出来的小鸭,毛茸茸的,灰灰的,青青的,浅浅的。他大概不会伸手去摸,太子不会摸刚出生的鸭子,但他会看,看很久,然后记住那个颜色。
他把手收回来,把那件衣裳叠好,放回托盘里。
第二天一早,他穿了那件月白的。
顾承琤在书房看到他,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这件还行。”
琅玕没说话,坐到自己的位置上,把书翻开。
张砚从对面探过头来。“琅玕哥哥,你今天好好看。”
赵恒翻了一页书,没抬头,但他翻书的动作顿了一下。王恪端着茶盏,喝了一口,放下,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琅玕低着头看书,耳朵尖有一点红,很淡,像被春日的风吹了一下。
四月十八。顾承琤去尚衣局取自己的春衫。
尚衣局在东六宫最北边,他平日不去那里,都是李公公代劳。但今日他说——顺路。从东宫到尚衣局,要穿过大半个御花园,经过三座宫殿、两道回廊、一扇角门。顺路?沈鹤归在心里盘算了一下,没说什么。
到了尚衣局,赵婆子迎出来。“殿下怎么亲自来了?”
“顺路。”顾承琤说,“春衫做好了?”
“做好了。正说要给您送过去呢。”
赵婆子把衣裳取出来,一套一套地展开给他看。顾承琤看了,点头,让人收了。问了一句:“琅玕的衣裳,合身吗?”
赵婆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合身。那孩子生得瘦,但骨架好,穿什么都撑得起来。”
顾承琤没接话。
赵婆子又说:“殿下让人做的那件鸭卵青的,老奴回去琢磨了半天。后来翻了不少料子,才找到那个颜色。您看看——”
她从一个托盘底下翻出一块布样,递过来。灰灰的,青青的,浅浅的,果然像刚出生的鸭子身上那层绒毛。顾承琤接过来,在手里捏了一下,然后还给她。
“做得不错。”
赵婆子笑得满脸褶子。“殿下满意就好。”
回东宫的路上,顾承琤走得很慢。沈鹤归跟在他后面,抱着那摞春衫,走得也很慢。
“沈鹤归。”
“臣在。”
“你有没有觉得,最近天气很好?”
沈鹤归抬头看了看天。阴天,灰蒙蒙的,随时要下雨的样子。他想了想,斟酌着措辞。“……是挺好的。”
顾承琤没再说话。他走在回廊里,脚步放得很轻。廊外的天色灰白的,像一块未经打磨的璞玉。他忽然想,鸭卵青就是这个颜色——灰灰的,青青的,浅浅的。刚出生的鸭子身上那层绒毛。
他没见过刚出生的鸭子。只是听奶娘说过——太子出生那年,东宫的鸭舍里正好孵了一窝小鸭,毛茸茸的,灰灰的,青青的,浅浅的。他抱着这个想象,走了很远。
四月二十。院子里,槐花开了。
白色的,一串一串垂在枝头,风吹过来,香气浓得化不开。张砚在树下仰着脸看了半天,说想吃槐花饼。王恪说:“你让厨房做去。”张砚说:“厨房做的不香,得自己摘的才香。”
于是他们找来梯子。赵恒爬上去了,张砚在底下扶着,王恪站在一旁看着。琅玕坐在廊下翻账本,偶尔抬头看一眼。
顾承琤从书房出来,走到廊下,站在琅玕旁边。“在看什么?”
琅玕把账本合上,“四月的收支。”
“看出什么了?”
“这个月比上个月省了两成。”
“因为你来了。”
琅玕抬头看他。顾承琤没看他,看着树上赵恒摘槐花的背影。风吹过来,槐花落了几朵,飘到琅玕的账本上。他捡起来,放在手心里,白色的花瓣,薄薄的,几乎透明。
“殿下。”
“嗯。”
“为什么给臣做六件衣裳?”
顾承琤没回答。
琅玕等了片刻。“殿下?”
顾承琤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日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睫毛染成了金色。琅玕坐在廊下,穿着那件月白色的新衣,手里托着一朵槐花,仰着脸看着他。那双淡绿色的眼睛在日光下几乎是透明的,像两块被水洗过的琉璃,清清楚楚地映着他的脸——十四岁的太子,下巴削尖,眉目还没长开,站在台阶上,比他高半个头。
顾承琤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落下来了。不是槐花,是别的什么。很轻,很薄,几乎透明的,落在他胸口上,不疼,但你知道它在那里。
他转回去看着树上。“因为你穿那件青的不好看。那件旧了,洗得发白了,领口都毛了。你是东宫的人,穿成那样,丢的是东宫的脸。”
琅玕没说话。
顾承琤又说:“那六件衣裳是东宫的份例,不是臣给的。你本来就是伴读,本来就有四季衣裳。臣只是让她们多做了一件鸭卵青的。那件是臣给的。”
说完这番话,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解释这么多。越解释越乱,像一团被风吹散的线头,明明只是很简单的一件事——他觉得那个人穿青色不好看,想看他穿别的颜色。就这么简单。他说了六句话还没说清楚。
琅玕看着他。淡绿色的眼睛一眨不眨。
“谢殿下。”
顾承琤没看他。
“嗯。”
赵恒从树上下来,手里捧着一大串槐花,白色的花瓣上沾着水珠。“够了!下来吃饼!”张砚在底下欢呼,王恪还在喝茶,赵恒把槐花递给张砚,张砚抱着跑了,赵恒跟上去,王恪端着茶盏慢悠悠地走在最后。院子里一瞬间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琅玕还坐在廊下。顾承琤还站在台阶上。风吹过来,槐花又落了几朵。
“殿下。”
“嗯。”
“臣今天穿的这件月白的,好看吗?”
顾承琤愣了一下。他转过头。琅玕坐在那里,月白色的衣裳衬得他的脸更白了,白得透明,白得不像真的。日光落在他的睫毛上,眉毛上,头发上——那种浅栗色的、在日光底下几乎是透明的头发,被风吹起来一缕,搭在眉骨上。他仰着脸看着顾承琤,等着。
顾承琤觉得有什么东西又落下来了。这一次不是一朵,是很多朵。很轻,很薄,几乎透明的,落在他胸口上,落在他肩膀上,落在他手背上。不疼,但你知道它在那里,而且你知道,它不会走了。
“还行。”他说。
琅玕等了一下。“就还行?”
顾承琤没回答。他走下台阶,走了几步,停下来。“很好看。”
声音不大,刚好那个人能听见。
他走了。走的很快。穿过回廊的时候,心跳得有点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