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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见面 昭华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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琅玕天没亮就醒了。
不是紧张。他说不上来是什么。躺了一会儿,听见隔壁赵恒翻身的声音,对面张砚说梦话的声音,斜对面王恪房间——没声音。王恪睡觉不打鼾不说梦话,连翻身都很少有,像一具被摆放整齐的遗体。
他睁着眼睛看着帐顶,把今天要做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去账房。把上个月的收支整理完。午饭后换衣服。申时三刻,寿康宫。
见太后。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住头。
寿康宫他知道。太后住在那里,皇帝的生母,顾承琤的祖母。今年五十二,在宫里住了三十四年,见过三任皇帝,经历过两场宫变,手里捻着一串碧玺佛珠,捻走了多少人头,捻来了满宫上下几十年的太平。
这样的人,要见他。
不是因为他是玉商之子,不是因为他会算账,不是因为他是顾承琤的伴读。是因为他的眼睛是绿的。是因为他来历不明。
是因为宫里有人在传——太子身边,多了个妖孽。
他坐起来,把被子掀到一边。窗外天刚蒙蒙亮,灰蓝色的,像一块被洗褪了色的布。
晨课的时候,顾承琤坐在最前面。
今天太傅讲的是《史记·留侯世家》,讲张良如何运筹帷幄。顾承琤听了,没怎么往心里去。他在想别的事。太傅年纪大了,声音不大,像蚊子哼哼,坐在后排的人根本听不清。但顾承琤注意到,琅玕一直在听,不是假装听,是真的在听——他的目光一直跟着太傅,偶尔微微点头,偶尔皱一下眉。那种专注是真的,不像装的。
太阳又移了一寸,落在他身上。他的头发在日光下几乎是半透明的,那种浅栗色从发根到发梢渐变着,像秋天第一层霜落在干草上。额前垂下几缕,挡住了半边眉毛,他也不拨开,就那么任由它们垂着。顾承琤发现最近他总是在注意琅玕的头发。这个念头让他不太舒服——他说不上来为什么不舒服,总之不太舒服。
下课的时候,他走到琅玕桌边。
琅玕正在收拾书本,抬头看他。
“下午的衣服准备好了吗?”顾承琤问。
琅玕点头。
“穿什么?”
“李公公说,让臣穿那件月白色的。”
“嗯。”顾承琤停了一下,“别穿那件。”
琅玕看着他。
“穿那件青色的。你第一天来时穿的那件。”
琅玕愣了一下。“那件旧了。”
“我知道。就穿那件。”
琅玕没再问,点头。“好。”
午后,琅玕回到房间换衣服。
那件青色的衣裳挂在衣柜最里面,已经皱了。他拿出来抖了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然后把衣裳叠好,压平整。换好衣裳,他站在铜镜前看了看。铜镜磨得不太亮,里面的影子模模糊糊的。一个人影,瘦长,白,青色的衣裳衬得他更白了。
他想起第一天来东宫,穿的就是这件。那天站在顾承琤面前,顾承琤看了他很久。他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也许是在看他的眼睛,也许是在看他的脸,也许是在看他身上有没有戴玉。
他摸了摸袖口,那块青色的玉在里面。顾承琤送他的那块。
他没戴在身上,一直藏在袖子里。
门外有人敲门。
“琅公子,殿下让臣来问,好了没有?”是沈鹤归的声音。
琅玕打开门。沈鹤归站在门口,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的衣裳上停了一下。
“走吧。”
他们穿过长廊,走过御花园,路过那几株牡丹。已经谢了大半,花瓣落了一地,踩上去软绵绵的。到了寿康宫门口,沈鹤归停下来。
“公子自己进去。殿下在里面等你。”
琅玕点了点头,迈步上了台阶。
寿康宫比东宫安静。
不是没有人——宫女太监站了一排,但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咳嗽,没有人发出任何声响。几十个人站在那里,像几十件被摆放在固定位置的瓷器。
琅玕走进去的时候,那些目光落在他身上,像雨点落在湖面上。他没有躲,也没有迎,只是走过去。
顾承琤已经到了,坐在太后左手边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盏茶,没喝,看着门口。看到琅玕进来,他放下茶盏。
“皇祖母,这就是琅玕。”
琅玕跪下去,行了一个标准的礼。“臣琅玕,叩见太后娘娘。”
太后没叫起。
琅玕跪在那里,低着头。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从上方落下来,像一根针抵在他的后颈上。不重,但你知道它在那里。
“抬起头来。”
琅玕抬起头。
太后坐在上首,手里捻着一串碧玺佛珠。她看着琅玕,目光从他的脸扫到他的衣裳,从他的衣裳扫到他的眼睛。
停了。
“你的眼睛——”
“回太后娘娘,是绿的。”
太后捻佛珠的手停了一下。“哀家看得出来是绿的。哀家想问的是,为什么是绿的。”
琅玕沉默了一瞬。“臣不知道。”
“不知道?”
“臣生来就是如此。”
太后看着他,目光像一把还没出鞘的刀。
“生来就是如此。”她重复了一遍,“你是哪里人?”
“昭华人。”
“昭华人?”太后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你在骗我”的表情,“昭华人有绿眼睛的?”
琅玕没说话。
“哀家活了五十二年,没见过。”太后把手里的佛珠搁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你说你是玉商家的孩子。玉商家的孩子,为什么住在东宫?为什么做了太子的伴读?为什么你来了之后,东宫死了三个人?”
顾承琤正要开口,太后抬手制止了他。
“让他自己说。”
琅玕跪在那里,背挺得很直。
“回太后娘娘。臣是玉商家的孩子,臣的父亲是行商,臣从小跟着他走南闯北,去过很多地方。臣的眼睛是生来就是绿的,臣的父亲说,可能是祖上有什么血脉。臣也不知道。臣来东宫,是殿下选的。殿下选臣,是因为臣会算账、会认玉。东宫死了三个人,臣不知道原因,但臣愿意接受任何调查,以证清白。”
说完这些,他停了一下。
“臣知道,臣来历不明,臣的眼睛跟别人不一样,臣不该出现在这里。但臣既然来了,就会做好分内的事。不会给殿下丢脸,也不会给东宫添麻烦。”
太后没说话。
她重新拿起那串佛珠,一颗一颗地捻。珠子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殿内格外清晰,哒,哒,哒。像有人在数着什么。
顾承琤坐在旁边,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他看着太后,太后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捻了十几颗佛珠,太后忽然开口了。
“你说你会认玉?”
“是。”
“认得什么玉?”
琅玕从袖子里摸出那块蓝田玉。顾承琤送他的那块。
“这是蓝田玉。玉色偏青,质地温润,产自关中。古人说‘蓝田日暖玉生烟’,说的就是这种。”
太后看着那块玉,又看着琅玕。
“谁给你的?”
琅玕顿了一下。“殿下。”
太后看了一眼顾承琤。顾承琤没躲,也没解释。
“你戴在身上?”
“臣不敢戴。臣藏在袖子里。”
“为什么不敢戴?”
琅玕想了想。“因为臣配不上。”
太后捻佛珠的手停了一下。
“你是说,你配不上殿下赏的玉?”
琅玕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太后看了他很久。那目光像一把尺子,从头量到脚,从脚量到头,量了好几遍。
“起来吧。”
琅玕站起来,垂手站着。
太后看着他的衣裳。青色的,旧了,但干净。领口袖口没有一丝褶皱,腰间的系带系得整整齐齐。那一身青衬得他的脸更白了,白得不像真人,像一尊刚从匣子里取出来的玉。
“你多大了?”
“十六。”
“比承琤大两岁。”
“是。”
太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看向顾承琤。
“你选的人,你自己看着办。”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轻不重,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但哀家把丑话说在前头——他若有事,你脱不了干系。你若有失,朝廷不会放过他。”
顾承琤站起来,行了个礼。“孙儿明白。”
太后端起茶盏,低头吹了吹浮沫。“下去吧。”
琅玕又跪下行了个礼,站起来。转身的时候,太后忽然说了一句:“你的衣裳旧了。”
琅玕回头。
太后没有看他,低头喝茶。茶盏挡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和顾承琤很像,浓眉深目,不笑的时候带几分威仪。
“让尚衣局给你做几件新的。”
琅玕愣了一下。“臣——”
“去吧。”
他没再说第二句话。
回东宫的路上,顾承琤走得很快。琅玕跟在他后面,差了两步。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殿下。”
顾承琤没停。“嗯。”
“太后娘娘是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
“她说臣的衣裳旧了。”
顾承琤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走。“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琅玕没再问。
走到东宫门口,顾承琤忽然站住了。
“琅玕。”
“臣在。”
“你今天说的那些话,有几句是真的?”
琅玕看着他。淡绿色的眼睛在夕阳里被染成了浅浅的金色,像两块被烤化了的琥珀。
“臣说的都是真的。”
“都是真的?”
“都是真的。”
顾承琤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转身走进东宫。
“殿下。”琅玕在身后叫住他。
顾承琤回头。
琅玕站在夕阳里,青色的衣裳被染成了暗金色,像一尊被镀了金的玉像。
“太后娘娘说要给臣做新衣裳。臣——”
“嗯?”
“臣是不是该去尚衣局量尺寸?”
顾承琤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
“明天让李公公带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