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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太后驾到 顾 ...


  •   太后的懿旨是巳时三刻送到东宫的。

      来的是太后身边的大宫女翠屏,穿了件藕荷色的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笑,但那种笑是挂在墙上的画,好看,但不活。

      “殿下,太后娘娘请您过去坐坐。”

      顾承琤正在练字,闻言放下笔,看了一眼沈鹤归。沈鹤归微微摇头,意思是——不知道什么事,但不会是什么好事。

      “知道了。更衣。”

      他走到屏风后面换衣服的时候,翠屏站在外头,跟李公公寒暄:“太后娘娘最近睡不好,夜里总醒。太医说是心火旺,开了方子也不见好。”

      李公公应道:“春日燥,是该清清心火。”

      翠屏笑了笑,没再说。

      顾承琤从屏风后出来,整了整袖口。“走吧。”

      太后的寿康宫在东宫西北边,走过去要一刻钟。

      路上经过御花园,牡丹开了几株,粉的白的,在日光底下晃得人眼睛疼。顾承琤看了一眼,没停。他走得快,翠屏跟在后面,步子碎碎的,像一只被线牵着的纸鸢。

      “殿下近日功课忙吗?”

      “还行。”

      “太后娘娘念着您呢,说您好些日子没去了。”

      “前日才去过。”

      翠屏笑了笑,没接话。

      到了寿康宫门口,顾承琤站定,整了整衣冠,迈步进去。

      太后坐在临窗的软榻上,手里拿着一串碧玺佛珠,一颗一颗地捻。她今年五十二,保养得宜,看着像四十出头。眉目间和顾承琤有几分相似,都是浓眉深目,不笑的时候带几分威仪。

      “孙儿给皇祖母请安。”

      “起来吧。”太后的声音不冷不热,指了指对面的绣墩,“坐。”

      顾承琤坐下。

      宫女上了茶,是太后最喜欢的白毫银针。顾承琤端起来抿了一口,没说话。他知道太后叫他来,不会是喝茶。太后捻着佛珠,也没说话。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珠子碰撞的细碎声响。

      “东宫最近不太平。”太后先开口了。

      顾承琤放下茶盏。“是死了几个人。”

      “几个?”

      “三个。”

      太后捻佛珠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捻。

      “查出来了吗?”

      “没有。”

      “查不出来?”

      “查不出来。”

      太后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不重,但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上。顾承琤没躲,也没解释。他看着太后,等。

      “听说你新选了几个伴读。”太后把话题转了。

      “是。”

      “有玉商家的?”

      “有。姓琅,叫琅玕。”

      “多大了?”

      “十六。”

      太后捻佛珠的手又停了。这次停得比上次久。

      “比你大两岁。”

      “是。”

      “来历查过了吗?”

      “查过了。查不到。”

      “查不到?”太后的声音高了一点,但不高太多,像一根弦被拨了一下,余音还在。

      “查不到。”顾承琤的语气还是平平的。

      太后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又放下。

      “来历不明的人,不该留在东宫。”

      顾承琤没接话。

      太后又说:“你是太子。你身边的人,代表的是朝廷的脸面。一个来历不明的玉商之子,算什么?”

      “算账。”顾承琤说。

      太后愣了一下。

      “他会算账。东宫的账本,他来了七天就翻完了。前年的采买价比去年贵了两成,管事贪了多少,他一笔一笔列出来了。”顾承琤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没变,但说到最后一句,他看了太后一眼,“皇祖母觉得,这样的人不该留在东宫?”

      太后捻着佛珠,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说:“东宫缺账房先生?”

      “不缺。”

      “那缺什么?”

      顾承琤想了想。“缺一个看不透的人。”

      太后的手悬在半空中,佛珠垂下来,轻轻晃动。

      “什么人你看不透?”

      顾承琤没回答。

      太后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答案,把佛珠放下来,搁在矮桌上。

      “他叫什么来着?”

      “琅玕。”

      “琅玕。”太后念了一遍这两个字,像在尝一道菜的味道,“玉名。取名字的人,倒是会取。”

      “皇祖母见过他了?”

      “没见过。听人说的。”

      “听谁说的?”

      太后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审视,有试探,还有一点顾承琤看不懂的东西。

      “宫里什么人都有,什么话都传。”太后说,“有人说他生得好看。有人说他眼睛是绿的。有人说他来历不明,怕是妖孽。”

      顾承琤笑了一下。不是真的笑,是嘴角动了动,像湖面上被风吹起的一个小涟漪。

      “妖孽?”他说,“皇祖母信吗?”

      太后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哀家信不信不重要。”她说,“重要的是,别人信不信。”

      顾承琤看着她。

      太后又说:“你是太子。你的一举一动,都有人在看。你把一个来历不明的人留在身边,别人会怎么想?”

      “别人怎么想,是别人的事。”

      “你是太子,别人的事就是你的大事。”太后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你要坐那把椅子,就得让别人想什么,你知道;让别人说什么,你听不见。”

      顾承琤沉默了一会儿。

      “那皇祖母觉得,孙儿应该怎么做?”

      “送走。”太后说,“给他一笔银子,让他回乡。对外就说,他水土不服,自己请辞的。体面,干净,谁也不得罪。”

      顾承琤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白毫银针凉了之后发苦,他咽下去了。

      “皇祖母。”他放下茶盏,“孙儿不想送。”

      太后捻佛珠的手停了。

      “为什么?”

      顾承琤想了想。

      “因为他有用。”

      “有用的人多了。”

      “但他是孙儿自己选的。”顾承琤说,“那六个人是别人送到孙儿面前的。他是孙儿从名单外面要来的。不一样。”

      太后看着他。

      十四岁的太子坐在她面前,腰背挺得很直,声音不大不小,不卑不亢。

      她忽然想起先帝——顾承琤的爷爷,年轻时候也是这个样子。不是不怕,是怕了也不说。不是不知道难,是知道了也不退。

      “你像你爷爷。”太后说。

      顾承琤没接话。

      太后沉默了一会儿,叹出一口气来,像从很深的地方抽上来的。“哀家老了。说的话,你也不听了。”

      “孙儿听。但孙儿不能全听。”

      太后看了他一眼。“去吧。回去读书。”

      顾承琤站起来,行了个礼,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太后在身后说了一句:“那个琅玕,哪天带来给哀家看看。”

      顾承琤回头。

      太后已经重新拿起佛珠,一颗一颗地捻,不再看他。

      当天下午,皇帝在御书房召见了顾承琤。

      顾承琤到的时候,御书房的门口站着几个太监,看到他来了,有人进去通报,有人给他开门。他走进去,看见皇帝坐在御案后面,正在批折子。四十三岁的皇帝,鬓边已经有了白发,眉目间和顾承琤像了个十成十。

      “儿臣给父皇请安。”

      “起来。”皇帝没抬头,“太后找你说了什么?”

      消息传得真快。顾承琤在心里想了一下,嘴上没绕弯子。“让儿臣把琅玕送走。”

      皇帝批折子的笔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写。

      “你怎么说的?”

      “儿臣说,不想送。”

      皇帝搁下笔,抬头看他。那目光不重,但像一座山落在面前。顾承琤站在那里,没躲。

      “为什么?”皇帝问。

      “因为他有用。”

      “有什么用?”

      “会算账。七天翻完了东宫十四个月的旧账,查出了管事贪墨的银子。会认玉。儿臣试过他,市面上常见的玉,他看一眼就知道产地成色。字写得好,儿臣让他写‘承琤’两个字,一笔一划端端正正,比太傅写的还稳。还会看人。儿臣睡不好,他看一眼就知道。”

      皇帝听完了,没说话,拿起茶盏喝了一口,又放下。

      “就这些?”

      顾承琤想了想。

      “还有。”他说,“他瞒着儿臣一些事。儿臣看不透他。”

      皇帝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一点什么。

      “你选了一个你看不透的人?”

      “是。”

      “为什么?”

      顾承琤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儿臣身边的人,大多是儿臣一看就透的。赵恒想建功立业,张砚想读书,王恪想铺路。他们想要什么,儿臣都知道。但琅玕想要什么,儿臣不知道。儿臣想弄明白。”

      皇帝听完,没有立刻说话。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顾承琤。窗外有鸟叫,叫了几声,又停了。

      “你十四了。”皇帝说。

      “是。”

      “朕十四岁的时候,也选过伴读。选了一个所有人都反对的人。”

      顾承琤愣了一下。

      皇帝转过身看着他。“你猜后来怎么样了?”

      “儿臣猜不出来。”

      “后来那个人,跟了朕二十年。朕登基那年,有人要杀朕,是他挡了一刀。”皇帝说着,撩起袖子,露出小臂上一道长长的疤,“这是他的刀伤留下的,朕替他留着。”

      顾承琤看着那道疤,没说话。

      “你选的人,你自己留着。”皇帝把袖子放下来,“但是你要记住——你看不透的人,要么是你的福将,要么是你的死穴。”他走回御案后面坐下,重新拿起笔,“去吧。”

      顾承琤行了个礼,转身往外走。

      “承琤。”皇帝在身后叫住他。

      顾承琤回头。

      皇帝没有抬头。“太后那边,朕去说。”

      顾承琤从御书房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他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天。暮春的黄昏很短,西边的云烧成了橘红色,一片一片的,像有人把颜料泼上去还没来得及抹开。

      他想起父皇说的话——“你看不透的人,要么是你的福将,要么是你的死穴。”

      他还没想好琅玕是哪一种。但有一件事他确定了——他想留着。不是因为他有用,不是因为他人好看,不是因为他的眼睛是绿的。是因为他在账房翻账本的时候日光落在他身上,他的头发不是黑的,在光里几乎是透明的。他把那个画面记在了脑子里,没有告诉任何人。

      他走下台阶。

      走了几步,在拐角处差点撞上一个人。

      琅玕站在那里,手里端着一摞册子,差点被他撞翻。他往后让了一步,稳住了,抬起头。淡绿色的眼睛看着他,没有慌张,没有惊讶。

      “殿下。”

      “你怎么在这儿?”

      “送账本。”

      顾承琤看了一眼他手里的册子。厚厚的,最上面那本封皮上写着“昭华十二年采买录”。

      “账房在东边,你往西边走?”

      琅玕停了一下。

      “臣迷路了。”

      顾承琤看着他。

      十四岁的太子站在那里,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但这次离笑很近了。“你是路痴?”

      “什么是路痴?”

      “就是认不得路。”

      琅玕想了想。“那臣是。”

      顾承琤没忍住,笑了一下。很短,像一截被风吹起来的衣角,刚看到就落下了。琅玕看着他的笑容,愣了一下——很短,像湖面上被风吹起的一圈涟漪,刚荡开就平了。

      “走吧。”顾承琤转身往东边走,“我带你回去。”

      琅玕跟在他后面,端着那摞册子,走得不快不慢。夕阳照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个在前面,一个在后面。到了账房门口,琅玕停下来。

      “到了。”顾承琤说。

      “多谢殿下。”

      顾承琤站着没走。

      琅玕看着他。

      “太后让你来见我。明天下午,寿康宫。”顾承琤说。

      琅玕端着册子的手微微紧了一下。只是一下,很快,快到像错觉。

      “太后要见臣?”

      “嗯。她想看看你。”

      “看什么?”

      “看你长得什么样,眼睛是不是绿的,是不是妖孽。”

      琅玕没说话。

      顾承琤看着他。“怕不怕?”

      琅玕想了想。“怕。”

      “怕什么?”

      “怕臣表现不好,给殿下丢脸。”

      顾承琤看着他。日光落在他脸上,白得透明,浅栗色的头发被风吹起来一缕,搭在眉骨上。他说“怕”的时候表情没有变,声音没有变,但那双淡绿色的眼睛里起了一层极淡极淡的东西,像隔着一层薄雾。

      “你不会给我丢脸。”顾承琤说。

      琅玕看着他,没说话。

      顾承琤也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琅玕还站在账房门口,端着一摞册子,夕阳落在他身上,把那头浅色的头发染成了淡淡的金色。他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风吹过来,他的衣角动了动。

      顾承琤转回去,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忽然站住。他想起刚才自己笑了。他已经很久没有笑过了。说不清多久,也许几个月,也许更久。他以为他已经不会笑了。

      他把那个念头按下去,加快脚步走过长长的回廊。回廊的另一头,沈鹤归正在等他。

      “殿下。皇上怎么说?”

      顾承琤从他身边走过去,头也没回。

      “他说,朕去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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