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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猜疑 顾承琤是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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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承琤是被吵醒的。
天还没亮透,院子里有人在跑。脚步声很急,不是一两个人,是好几个。他睁开眼,盯着床帐顶上的绣纹看了几秒,然后翻了个身,把被子蒙住头。
没用。隔着门板,外面的声音还是灌进来。
“……死了……”
“……马厩那边……”
“……已经报了……”
他叹了口气,坐起来。十四岁的太子,头发睡得乱糟糟的,脸上还有枕头的印子。他坐在床边,发了一会儿呆。
李公公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个画面:太子殿下光着脚踩在地毯上,顶着一头乱发,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像还没睡醒,又像在考虑先杀谁。
“殿下——”
“知道了。”顾承琤的声音有点哑,“更衣。”
穿衣服的时候他才知道,死的是马厩的杂役。早上被人发现的,倒在草料堆里,脸上没什么表情,跟睡着了一样。管事说是猝死。
“猝死?”顾承琤站在铜镜前,让宫女给他系腰带,“他多大?”
“回殿下,二十一。”
“二十一岁,猝死。”
李公公不敢接话。
顾承琤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十四岁,下巴削尖,眼下有淡淡的青。他没睡好,最近都没睡好。不是因为杂役,他甚至不知道那个杂役长什么样。他就是睡不着。不知道为什么。
“支十两银子给他家里。这事过了。”
“是。”
早课上完,赵恒在走廊里堵住了他。
“殿下,听说马厩有人死了。”
“嗯。”
“猝死?”
“嗯。”
赵恒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十四岁的少年,已经学会把话吞下去。他是将门之子,父亲在兵部,从小教他——不该问的不问,不该说的不说。但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得站不稳的树。
“有话就说。”顾承琤说。
赵恒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一些:“那个杂役,臣见过。不像有病的人。”
顾承琤看了他一眼。赵恒没躲,但也知道自己说多了。
“臣先告退了。”他行了个礼,转身走了。
顾承琤站在原地。走廊里有风吹过来,把他的衣角吹起来又放下。不像有病的人。那像什么?他没想下去。
下午,琅玕在账房。
这是他的活儿——他主动揽的。那天顾承琤说“那你学”,他就学了。不是做样子,是真的在学。他已经啃完了三个月的旧账本,把每一笔出入都记在脑子里。管事的态度从最初的爱答不理变成了如今的一见他就发怵。
今天账房很安静,只有翻纸的声音。日光从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照得人想睡觉。琅玕低着头,一笔一笔地看,头发垂下来挡住了半张脸。他的头发不是黑的。在日光底下看,是一种极浅的栗色,像秋天落下来的第一层霜,细细软软的,搭在额前,被他拨到一边,过一会儿又垂下来。
“琅公子。”
琅玕抬头。沈鹤归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盏茶,不知道站了多久。
“沈先生。”
“在看账?”
“嗯。”
“看出什么了?”
琅玕想了想。“前年的采买价比去年贵了两成,但东西是一样的。”
沈鹤归走进来,把茶放在桌上,扫了一眼他面前摊开的账本。厚厚一摞,边角都卷起来了,上头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蝇头小楷,一笔一划端端正正。
“你连前年的都翻了?”
“翻完了。”
“十四个月的账,你七天翻完了?”
琅玕点头。
沈鹤归看着他,那目光像一根针,细细地、慢慢地扎进去。“琅公子识字多久了?”
琅玕停了一下。
“很久。”他说。
沈鹤归笑了一下。那笑意没到眼底,像冬日河面上的那层薄冰,看着是平的,底下是急流。
“公子看着不像识字很久的人。”
琅玕抬起眼睛。淡绿色的,光打进去,像深潭映月。“沈先生看着也不像会跟账房先生闲聊的人。”
沈鹤归一哽,片刻后笑出了声。“是。是我冒昧了。”
他没再说什么,端着那盏茶走了。
琅玕低头继续翻账本,笔尖蘸了墨,在纸上写下一行数。手很稳。
晚上,顾承琤在书房批折子。
沈鹤归站在一旁,磨墨。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只有墨锭在砚台上转动的细微声响。沈鹤归跟了顾承琤三年,从他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开始,就知道一个规矩——殿下不想说话的时候,闭嘴。磨墨就好。
折子批完了。顾承琤把笔一搁,靠进椅背里,看着窗外的月亮。今夜的月亮很大,黄黄的,像一块被磨圆了的玉。
“沈鹤归。”
“臣在。”
“你觉得琅玕怎么样?”
沈鹤归手里的墨锭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转。
“臣看不透。”
“看不透什么?”
“看不透他来东宫,到底是为了什么。”
“查不到?”
“查不到。”
顾承琤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问:“他今天做了什么?”
沈鹤归想了想。“早上在账房,翻了一整天的账。午饭后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张公子拉他去扑蝴蝶,他没去。”
“扑蝴蝶?”
“张公子一个人扑的。琅公子站在旁边看着。”
顾承琤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但接近了。
“然后呢?”
“然后回账房,继续翻账。下午臣去找他说了几句话。”
“说什么?”
沈鹤归把那几句话复述了一遍。顾承琤听完,没评价,也没问。
他只是又看了一眼窗外的月亮。月亮还是那样,黄黄的,圆圆的。他忽然想,如果那是一块玉,被谁系在身上,会是什么样子?
他没想下去。
“下去吧。”
“殿下也早些歇息。”
沈鹤归走了。
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了。顾承琤坐在那里,没有动。灯花爆了一下,他才回过神,站起来,吹灭了灯。
后厨的丫鬟死在三天后。
那天早上下着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有人在天上筛面粉。顾承琤从书房出来,去太傅那里上课。路过井边的时候,他看见有人躺在地上,身上盖着草席。雨水把草席打湿了,紧贴在地上,显出底下一个人的形状。
他站住了。
李公公从后面赶上来,脸色发白。“殿下,就是……后厨的丫鬟。早上晕倒的,太医来的时候已经——”
“什么病?”
“太医说是心疾。”
“心疾?”
“是。”
顾承琤看着草席底下那个凸起的形状。很小,缩成一团,像一只蜷着的猫。
“她多大?”
“十四。”
顾承琤没说话。十四岁,跟他一样大。
他站在那里,雨丝飘到脸上,凉丝丝的。他看着那张草席看了几秒,然后转过身走了。
他没回头。
但下雨的声音变得很奇怪,不像是落在瓦片上,倒像是落在他的胸口上,闷闷的。每一声都闷闷的。
中午吃饭的时候,张砚在哭。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死忍着、没忍住的哭。眼眶红红的,鼻子红红的,筷子拿在手里,夹了一粒米塞进嘴里,嚼了很久也没咽下去。王恪在喝汤,喝得很慢,勺子碰到碗沿,发出细微的声响。赵恒吃完了,筷子搁在碗上,没有要走的意思。
张砚又夹了一粒米。
“别哭了。”王恪说。
张砚没理他,眼泪吧嗒掉进碗里。
“吃饭。”赵恒说。
张砚吸了一下鼻子,把嘴里的饭咽了。“她前天还给我分过桂花糕。她说她娘给她寄的,她自己舍不得吃,给了我一块。”
没人接话。
张砚又吸了一下鼻子,声音更大了。“我不是难过。我就是……我就是觉得……”他说不下去了。
琅玕坐在他对面,一直没有说话。他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在张砚碗里。
张砚愣了一下,抬头看他。琅玕没看他,正在夹第二筷子。
“多吃点。”他说。
张砚把青菜塞进嘴里,嚼着嚼着,眼泪又掉下来了。
晚上,顾承琤躺在床上。
窗外的雨停了。很安静,只有屋檐滴水的声音,一滴,一滴,一滴。
他想起今天早上那张草席。
十四岁,心疾。
他不知道那个丫鬟长什么样。也许见过,在走廊里擦肩而过,他没注意。也许没见过。也许她给他端过茶、递过东西,他接了,没说谢谢,甚至没看她一眼。
现在她死了。
他把被子拉过头顶,闭上眼睛。
第五天夜里,门房老太监死了。
顾承琤是第二天早上才知道的。李公公来报的时候,声音是抖的。不是害怕,是那种“这话我不该说但我不得不说”的抖。
“殿下。门房的刘公公,昨天晚上值夜,今天早上……没起来。”
顾承琤正在系腰带。手顿了一下。
“三个了。”
“是。”
他没再说什么,让李公公出去了。腰带系好,袖子整好,头发梳好。他站在铜镜前,看着里面的自己。十四岁的太子,面白,唇薄,眉目间已经有了一丝让人不敢直视的冷意。
看起来跟往常一样。
他转身往外走。
早课上完,他没留在书房,而是去了琅玕的住处。
他没敲门。站在门外,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是张砚。
“……我昨天没哭。”
“嗯。”
“我就是眼睛进了沙子。”
“嗯。”
“你信吗?”
“不信。”
张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琅玕没回答。
顾承琤站在门外,犹豫了一下,还是敲了。
开门的是张砚,仰着脸看到他,愣了一下。“殿下?”
顾承琤没理他,看向里面。
琅玕站在桌边,手里拿着一本书,抬头看着他。淡绿色的眼睛里没有什么表情,但也没躲。就那么看着。
“殿下有事?”
顾承琤走进去。房间不大,很干净。桌上摊着几本书,旁边放着一盏茶,已经凉了。窗户开着,风吹进来桌上的纸页轻轻翻动。
他看了一眼那本书。
《昭华律例》。
“你看这个?”顾承琤问。
“嗯。”
“看得懂?”
“有的地方懂,有的地方不懂。”
“不懂的怎么办?”
琅玕想了想。“放着。”
“不查?”
“查了也不一定对。不如放着,等遇到了再说。”
顾承琤看着他,看了几秒。“你这个人很有意思。”
“哪里有意思?”
“别人不懂的,都想尽办法弄懂。你不懂的,就那么放着。”
琅玕想了想,说:“不是所有问题都有答案。”
顾承琤没接话。
他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的那棵槐树。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地上落了一层细碎的影子。
“东宫死了三个人,你知道吧。”
“知道。”
“你怎么看?”
琅玕沉默了一会儿。
“臣觉得,不该臣看的,臣不看。”
顾承琤转过身看他。
琅玕站在那里,日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头发上。那种浅栗色在光里几乎要化了。
“你没说实话。”顾承琤说。
琅玕看着他,淡绿色的眼睛静得像一面古井。“殿下也没说实话。”
张砚夹在两人中间,大气不敢出,缩了缩小手小脚,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墙角里去。
顾承琤嘴角动了一下。是笑,还不是笑,他说不准。
“走了。”
他转身走了出去。走到门口,他顿了一下,没回头。“晚上到我书房来。”
“带你的账本。”
那天傍晚,琅玕去了书房。
他带了三本册子。一本是他整理的旧账,一本是这两个月的收支流水,一本是每个人应得的月例银。顾承琤翻了翻,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这些数你都核过了?”
“核过了。”
“有不对的?”
“有。”琅玕翻开第二本册子,指着一处标记,“这笔采买价比市价贵了三成,但质量还不如之前。臣查过,是管事自己找的商贩,没有走东宫的采买渠道。”
顾承琤没说话。
“还有这处。”琅玕翻开第三本,“月例银的发放记录和实际人数对不上。多发了两个人的。”
“谁?”
“不知道。册子上只写了名字,但臣没见过那两个人。”
顾承琤沉默了很久。他看着琅玕,琅玕低头翻册子,睫毛垂下来,在脸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影子。日光落在他身上,他浑然不觉,或者觉了也不在意,一笔一笔地指给顾承琤看,像在做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这些事你不说也没人知道。”顾承琤说。
“臣知道。”
“那你为什么查?”
琅玕抬起头。淡绿色的眼睛看着他,安安静静的。
“臣习惯了。”他说,“看到不对的地方,不算一下,不舒服。”
顾承琤拿起那本册子又翻了一遍。字写得好,每一笔都规规矩矩,像刻出来的。
晚上沈鹤归来的时候,顾承琤把册子递给他。“看看。”
沈鹤归一页一页地翻,越翻脸上的表情越凝重。
“这些都是他一个人查的?”
“嗯。”
沈鹤归沉默了一会儿。“殿下,这样的人,留在身边,要么是大幸,要么是大患。”
顾承琤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月亮。
今夜的月亮很细,像一道弯弯的刀痕。他想,那块玉他还没摸透。越摸不透,越想摸。越想摸,手就越拿不开。
“他会是大幸。”顾承琤说。
沈鹤归抬头看他。
十四岁的太子站在窗前,月光落在他半张脸上,另一半藏在暗里。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常常,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沈鹤归听出了一点什么——他说不准是什么。像春风里裹着的一把刀子。又像刀子上缠着的一缕春风。
他没再问。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顿了一下。“殿下今夜睡得着吗?”
顾承琤没回答。“下去吧。”
沈鹤归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