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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原因 昭华十三年 ...

  •   顾承琤今天不想选伴读。

      准确地说,他什么都不想做。不想练字,不想听太傅讲那些他已经倒背如流的圣贤书,不想应付母后的“太子该有太子的样子”,更不想见那些他连名字都记不住的大臣子弟。

      但他是太子。

      所以他从早上起来就开始穿衣服。一套,又一套。里三层外三层,每一层都要人伺候,每一层都有规矩。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人从土里拔出来的树,被人翻来覆去地摆弄。

      “殿下,今天穿这件月白的吧?”

      “随便。”

      “殿下,这件玉色的衬肤色——”

      “说了随便。”

      宫女不敢再说了。他站在铜镜前,看着自己。十四岁,脸上的轮廓还没完全张开,下巴削尖,眉骨已经开始显山露水。顾家的人长相都不差,他更随了母亲,眉眼偏浓,唇色偏深,不笑的时候像在生气,笑的时候也很少有人看得出来。

      他试了一下笑。

      镜子里的人面无表情。

      算了。

      “那个琅玕是绿眼睛啊?”

      “嗯。”

      “真好看。像猫。”

      “你见过猫眼睛是绿的?”

      “那像什么?”

      “像玉。”

      “玉哪有绿的?”

      “蓝田玉就是绿的。”

      “蓝田玉是青的。”

      “青的不就是绿的吗?”

      “不是一种绿。”

      顾承琤推开书房门的时候,走廊里的窃窃私语像受惊的鸟雀一样骤然散开。几个小太监低着头退到两侧,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目不斜视地走过去。

      已经不是第一次了。自从琅玕住进东宫,这种窃窃私语就没停过。十六岁,来历不明,长了一张不该属于任何地方的脸,还生了一双不该属于任何人的眼睛。这样的人,走到哪里都是话题。

      顾承琤不想承认,但他确实在走廊拐角处放慢了脚步。

      他想听听他们到底在说什么。

      “真好看”——

      他听见了。

      “像玉”——

      他也听见了。

      然后他听见有人说:“殿下该不会是因为他好看才选他的吧?”

      这句话没人接。空气突然安静了。

      顾承琤站在拐角处,面无表情。

      他没有走出去。也没有发火。

      他只是站在那里,停了两秒,然后转身,从另一条路走了。

      十四岁,他已经学会了不让自己难堪。不让别人难堪,是修养。不让自己难堪,是本事。

      他选琅玕,当然不是因为好看。

      ——好吧,不全是。

      那天选伴读,七个人站在他面前。六个像六根柱子,长不一样,但摸上去都是木头。只有第七个,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块玉被误放进了木料堆里。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玉。但他是太子,他见过的玉比见过的木头还多。他一眼就看出来,那不是凡品。

      所以他要了。

      就这么简单。

      至于绿眼睛,至于那双不该属于任何人的眼睛——他只是在后来才发现,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像一面湖。你往里面扔什么,它都接着,但不起波澜。

      他想知道,那面湖底下,到底藏着什么。

      书房里,顾承琤坐下来,开始练字。

      沈鹤归已经在了,站在一旁整理文书,像一截不会移动的木头。他永远比顾承琤早到一刻钟,永远把该准备的都准备好,永远不多话。

      “沈鹤归。”

      “臣在。”

      “你觉得琅玕如何?”

      沈鹤归手里的笔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写。

      “臣还没看明白。”

      “看明白什么?”

      “看明白他来东宫,到底是为了什么。”

      顾承琤没说话。沈鹤归也没再继续。有些话,说一半就够了。

      过了一会儿,窗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或者三个。

      顾承琤抬起头,正好看见窗户外边,张砚踩着花坛沿儿,两手张开保持平衡,一步一步地往前走。琅玕走在他旁边,不紧不慢。

      “你走慢点!”张砚喊。

      “我没走快。”琅玕说。

      “你腿长,你走一步我要走两步!”

      “那你别走了。”

      “不行,我要跟你一起走。”

      琅玕没说话。但他放慢了脚步。

      张砚从花坛沿儿上跳下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仰着脸看琅玕。

      “琅玕。”

      “嗯。”

      “你头发为什么是这个颜色的?”

      顾承琤放下笔。

      他也想知道。

      日光底下,琅玕的头发不是黑的。不是那种染过的黄,也不是病态的枯,是一种极浅的、几乎要融进日光里的栗色。不是这片土地上该有的颜色。

      琅玕没回答。张砚也没追问。九岁的孩子,问完就忘了。他拉着琅玕的袖子,往书房方向走。

      顾承琤收回目光,继续写字。

      但那个颜色,他记住了。

      早课的时候,太傅讲《孟子》。

      顾承琤坐在最前面,面前摊着书,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他在看人。

      不是看太傅。太傅他已经看了五年,头发一年比一年少,声音一年比一年低,没什么好看的。

      他在看琅玕。

      琅玕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那是他自己选的——不是因为他想坐那里,是因为张砚非要坐他旁边,那个位置正好空着。

      日光从窗户照进来,正好落在他身上。他的头发在日光下几乎是透明的,像冬天被晒暖的干草,又像秋天落下来的第一层霜。额前有几缕垂下来,挡住了半边眉。他也没拨开,就那样任它垂着。

      他在听课。或者假装在听课。顾承琤分不清。

      因为琅玕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点头,不皱眉,不走神。就那样坐着,像一尊被摆在窗台上的玉器。

      太傅问他:“琅玕,‘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你怎么看?”

      琅玕站起来。

      停了一下。

      然后说:“臣觉得,民重了,君就轻了。”

      太傅愣了一下。

      满屋子的人也愣了一下。

      这句话说对也不对,说错也不错。像是一把刀,切下去刚好卡在骨缝里。

      太傅推了推眼镜,看了琅玕一眼,又看了一眼。

      “坐下吧。”

      琅玕坐下了。

      顾承琤低着头,看着自己面前的书。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

      但接近了。

      下课后,赵恒来找他。

      “殿下,下个月骑射课,臣想加练。”

      顾承琤看着他。赵恒十四岁,比他还小几个月,但已经长得很高了。腰背挺直,目不斜视,说话的时候看着你的眼睛,不躲不闪。这种人,以后是要当将军的。

      “加多少?”

      “每天多加一个时辰。”

      “不怕累?”

      “怕。但更怕上战场的时候,箭射不准。”

      顾承琤看了他一眼,说:“准了。”

      赵恒行礼退下。走到门口的时候,他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琅玕的方向。只是一眼,很快。

      但顾承琤看见了。

      赵恒在看琅玕。

      不是好奇。是一种他说不上来的东西。

      午休的时候,顾承琤一个人坐在书房里。

      他想起选伴读那天,沈鹤归后来跟他说的话。

      “殿下选了四个人。赵恒是将才,张砚是文才,王恪是钱财。这三个人,都有用。”

      “琅玕呢?”

      沈鹤归想了想。

      “琅玕……臣还没想出来。”

      顾承琤当时没说什么。

      现在他坐在书房里,日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手背上。他想,沈鹤归没想出来的东西,他也没想出来。

      但他不需要想出来。

      他是太子。他可以把一块来历不明的玉带在身边,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看明白。

      走廊里又传来脚步声。

      这一次是张砚跑过去的声音。顾承琤不用看就知道——九岁的孩子跑起来像一阵风,把走廊里的空气都搅动了。

      然后是琅玕的脚步声。比张砚慢很多,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琅玕你快点!”

      “来了。”

      “你骗人,你根本没快点!”

      “……嗯。”

      顾承琤坐在书房里,听着那两个声音越来越远,一直低到听不见。

      他把面前的书翻了一页。

      没看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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