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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伴读 昭华十三年 ...

  •   昭华十三年,春。

      太子顾承琤满十四岁,按例要选伴读。

      名单送到东宫的时候,他正在练字。李公公站在旁边,把名单念了一遍。六个名字,都是朝中重臣家的子弟,最小九岁,最大十三岁。

      顾承琤没抬头。

      “就这些?”

      李公公弯了弯腰:“回殿下,还有几个……身份不太合适的,老奴没列进来。”

      “什么身份?”

      “商贾之子,寒门之子,还有……”李公公顿了一下,“还有一个来历不明的,说是玉商家的孩子,但没有族谱可查。礼部那边觉得不妥,就筛掉了。”

      顾承琤放下笔。

      “那个来历不明的,叫什么?”

      李公公翻了翻袖子里的纸条:“姓琅,叫琅玕。十六岁。”

      十六岁,比太子还大两岁。

      顾承琤想了想。

      “加上。”

      李公公愣了一下:“殿下——他比您大——”

      “我说加上。”

      李公公不敢再说了,弯着腰退了出去。走到门口差点撞上迎面走来的二皇子顾承衍。

      “皇兄听说你在选伴读,我来看看热闹。”顾承衍一身月白锦袍,手里捏着一把折扇,不紧不慢地晃进来,往椅子上一靠,“选了几个了?”

      “还没定。”

      “那六个我看了,没什么意思。”顾承衍扇子一合,点了点桌上那份名单,“一个个胆子比兔子还小,见了你腿都打颤,日后上了朝堂怎么帮你?”

      顾承琤没理他,低头继续写字。

      顾承衍也不在意,自顾自说:“听说你还加了一个?玉商家的?十六岁?”

      “你消息倒灵通。”

      “皇兄的事,我敢不灵通吗?”顾承衍笑了一下,那笑意没到眼底,“我倒要看看,什么样的人,值得皇兄破例。”

      选伴读那天,是个晴天。

      顾承琤坐在上首,身边站着沈鹤归。沈鹤归二十出头,是东宫最年轻的幕僚,也是顾承琤最倚重的人。他不多话,但眼睛毒,看人看事从不走眼。

      面前站了七个人。

      六个穿着锦衣,头都不敢抬。第七个站在最边上。

      琅玕走进来的时候,屋里安静了一瞬。

      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是因为他太白了。不是苍白,是玉白——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那种凉浸浸的白,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被日光映透了。头发的颜色很浅,眉眼也淡,眉毛不浓不淡地扫过眉骨,眼睛是极淡的绿色,不是浓烈的碧色,是春天刚抽芽的柳叶尖上那一抹,浅浅的、透透的,像玉里含着的一丝翠意。瞳仁静得像一潭死水,不起波澜,不看任何人。

      嘴唇没什么血色,抿着,不笑,不说话。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尊玉像被人搬到了人间。

      他穿了一身素白的衣裳,领口干干净净,袖口也是。没有纹饰,没有玉佩,什么都没有。但越是什么都没有,越是让人觉得他身上应该挂着什么——一块玉,或者别的什么,总之不该这么空。

      顾承衍倚在侧面的椅子上,折扇停在半空,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偏头对身侧的王侍郎之子王恪低声说了一句什么。王恪没敢接话,只是偷偷看了琅玕一眼又飞快低下头。

      顾承琤先看了那六个。

      第一个自我介绍的时候声音发抖,第二个说了三遍才说清自己的名字,第三个一直在擦汗。第四个是兵部赵侍郎家的公子赵恒,十四五岁,身量已经长得很高,站在那里腰背挺得笔直,声音也稳。顾承琤多看了他一眼。

      第五个是翰林张家的,姓张名砚,年纪最小,才九岁,圆脸圆眼,站在那里像个团子。他抬头看了顾承琤一眼,又看了看琅玕,最后把目光定在琅玕身上,歪着头,像在看什么稀罕东西。

      到第七个了。

      琅玕没说话。

      顾承琤看着他。

      琅玕抬起头。那双淡绿色的眼睛对上了顾承琤的目光——没躲,也没迎。不像别人那样惶恐,也不像顾承衍那样带着审视。就只是看着。像一面结了薄冰的湖,你看得见底下有水在流,但你不知道那水是热的还是凉的。

      “你叫琅玕?”

      “是。”声音不大,也不小。不卑,不亢。

      “几岁?”

      “十六。”

      “会什么?”

      琅玕想了想,说:“会算账。”

      旁边有人笑了一声。是王恪,笑了半声又咽回去,因为他发现太子没笑。

      顾承琤没笑。

      “还有呢?”

      “会认玉。”

      “认玉?”

      琅玕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玉,放在桌上。白玉,温润,没有一丝杂色。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捏着玉的时候像玉托着玉。

      “这是岫玉,产自北方。质地细腻,但硬度不够,不适合做配饰,适合做摆件。”

      他又摸出一块。

      “这是和田玉,产自西域。油润,温厚,是玉中上品。这块成色中等,但雕工好,值二百两。”

      他又摸出一块。

      顾承琤看了一眼。

      那块玉是青色的,很淡,像春天的远山。

      琅玕拿着它,没急着说。他微微低头,日光从窗外落进来,落在他脸上。那张本来就白得近乎透明的脸,被光照着,几乎能看到太阳穴底下细细的青色的血管。他看了一会儿那块玉,然后抬头看顾承琤。

      “这块是蓝田玉。玉色偏青,质地温润,古人说‘蓝田日暖玉生烟’,说的就是这种。”

      他顿了顿。

      “这块适合做腰饰。”

      顾承琤看着那块玉,又看着琅玕。

      十六岁,比自己大两岁,站在这里,不卑不亢。皮肤白得像从来没见过太阳,眼睛是淡绿色的,像春天刚化冻的溪水里映着新叶。这样的人,不该是玉商家的孩子。玉商家的人,身上有市井气。他没有。他像一块从深山里挖出来的玉,还没被人碰过,还没沾过人间烟火。

      顾承衍收起折扇,坐直了一点。他的目光在琅玕脸上停留了很久,然后偏头对王恪耳语了一句。王恪这回没忍住,多看了琅玕两眼,眼神里多了一点什么。

      张砚站在最边上,仰着脸看琅玕,嘴巴微微张着,像是忘了合上。赵恒也看了琅玕一眼,但很快就把目光收回去,目视前方,腰背更直了。

      沈鹤归站在顾承琤身后,自始至终没说话。但他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琅玕。十六岁,来历不明,长成这样,会认玉,会算账。这些东西加在一起,不对。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他知道不对。

      “送你了。”

      琅玕愣了一下。

      顾承琤说:“你不是玉商的儿子吗?身上怎么没戴玉?”

      琅玕没说话。

      顾承琤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十四岁的太子,比十六岁的琅玕矮了半头。他要把那块玉放进琅玕手心里,得微微抬一抬手。

      “戴上。下次见我的时候,让我看看。”

      选伴读的结果,当天就定了。

      六个锦衣子弟,选了三个:兵部赵侍郎家的赵恒、翰林张家的张砚、王尚书家的王恪。那个比太子大两岁的琅玕,也选上了。

      四个人,加上原有的东宫属官,日后顾承琤身边就是这些人了。

      李公公不解,私下问沈鹤归:“殿下怎么选了个玉商家的孩子?还比殿下大两岁。长得是好看,但好看有什么用?”

      沈鹤归想了想,说:“那六个太像了。殿下看他们,像看同一张脸。第七个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沈鹤归没回答。

      他想起琅玕抬头看顾承琤的那一眼。

      十六岁的少年,看着十四岁的太子。

      不卑,不亢。不躲,不迎。

      就只是看着。

      像一块玉,安安静静地摆在那里。你不碰它,它不响。你碰它,它就给你一个清清脆脆的声音。

      他想起琅玕的眼睛。那样淡的绿色,不是这片土地上该有的颜色。那不是玉商家的孩子。玉商家生不出这样的人。

      他想起那块蓝田玉——“这块适合做腰饰。”

      他也想起顾承琤说“送你了”的时候,琅玕脸上那极淡极淡的、几乎不存在的表情变化。不是惊喜,不是感激。是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沈鹤归把这份看不懂记在了心里。

      琅玕住进东宫那天,是个雨天。

      李公公带他到住处,指了指房间:“这是你的。隔壁住的是赵恒,对面是张砚。王恪住你斜对面。有事找他们,没事别乱跑。”

      琅玕点头。

      李公公走了以后,他站在门口,看了看那个房间。不大,但干净。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柜子。窗户开着,雨丝飘进来,落在窗台上。

      他走过去,把窗户关上。

      有人敲门。

      打开门,张砚站在门口,仰着脸看他。九岁的孩子,还没到他胸口高。

      “你是新来的?”

      “嗯。”

      “你长得真好看。”张砚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认真,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你的眼睛是绿色的。”

      琅玕没说话。

      “我能摸摸你的脸吗?”

      “不能。”

      张砚“哦”了一声,也不难过,又问:“你叫什么?”

      “琅玕。”

      “哪个琅?哪个玕?”

      琅玕没回答。

      张砚又看了他一眼,然后笑了,圆脸圆眼,像一颗刚出锅的汤圆。

      “我叫张砚。我住在你对门。以后我们可以一起玩。”

      说完他就跑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咚咚咚地响。

      琅玕把门关上。

      他坐下来,从袖子里摸出那块青色的玉。顾承琤给他的那块。

      他看了很久。

      雨声很大。

      他想起族长的话:“接近太子,取得信任。等时机到了,动手。”

      他把玉攥在手心里。

      凉的。

      第二天一早,顾承琤在书房练字。

      琅玕走进去的时候,他正在写最后一笔。赵恒已经在书房里了,坐在一旁看书,腰背挺直,目不斜视。张砚趴在桌上,不知道在画什么。王恪还没来。

      “过来。”

      琅玕走过去,站在桌边。

      顾承琤把笔递给他。

      “写两个字。”

      琅玕接过来,想了想,写了两个字——“承琤。”

      顾承琤看了一眼。

      “你写我的名字?”

      琅玕说:“殿下让我写的。”

      顾承琤没说话,把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张砚从桌上抬起头,歪着脑袋看那张纸,看了半天,说:“他写得好,比王恪写得好。”

      赵恒没抬头,但他翻书的动作顿了一下。

      “字不错。”顾承琤说。

      琅玕说:“谢谢殿下。”

      顾承琤抬头看他。

      十六岁,比自己大两岁,站在这里,叫他殿下。皮肤还是那样白,白得不像真的。眼睛还是那样淡,淡绿色的,像春天的远山。顾承琤忽然想伸手碰一下,看看那是不是瓷做的。但他没动。

      “你昨天说你会算账。”

      “是。”

      “那你帮我算算,东宫一个月开销多少?”

      琅玕想了想,说:“不知道。但我可以学。”

      顾承琤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但接近了。

      “那你学。”

      那天下午,琅玕在账房里待了一整个下午。

      他坐在角落里翻账本,一笔一笔地看,一支笔一张纸,写写算算。日光从窗户移到了墙角,他的侧脸被照得几乎透明,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像一片极淡的灰色的羽毛。

      管事的起初不想理他。一个十六岁的、来历不明的孩子,能算什么账?但看着他坐在那里,一坐就是一个下午,翻完了三大本账册,管事的心里开始发虚。

      到傍晚的时候,他把一张纸递给管事的。

      “这个月的账,有几处对不上。第一笔,采购文房四宝的银子比上个月多了三成,但东西没多。第二笔,厨房的开销比上个月多了两成,但东宫的人数没变。第三笔——”

      管事的脸白了。

      他没说话,把纸收起来,说:“我查查。”

      琅玕没再说什么,站起来走了。

      走到门口,迎面碰上王恪。

      王恪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一盏茶,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就是那个玉商家的?”

      琅玕点头。

      王恪笑了笑,那笑意没到眼底:“会算账?”

      “会一点。”

      “那挺好。以后东宫的账就靠你了。”他说完,端着茶走了。

      琅玕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王恪走路的时候,腰间的玉佩一晃一晃的。那是上好的和田玉。王家不缺钱。王恪不缺底气。他来东宫,不是来读书的,是来铺路的。这一点,王恪自己知道,顾承琤也知道,所有人都知道。

      晚上,顾承琤在书房看书。

      沈鹤归走进来,低声说了几句。

      顾承琤听完,放下书。

      “一天就查出来了?”

      “是。管事的说他坐在那儿翻了一下午,一笔一笔对的。”

      顾承琤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他到底是什么来历?”

      沈鹤归说:“还在查。玉商那边说,确实有这么一个人,是远方亲戚寄养的。但再往前,就查不到了。”

      “查不到?”

      “查不到。”

      顾承琤沉默了很久。

      十四岁的太子,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那就继续查。”

      沈鹤归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走到门口,他顿了顿,又转回来。

      “殿下。”

      “嗯?”

      “那个琅玕……他的眼睛是绿色的。”

      顾承琤看着他。

      沈鹤归说:“臣查过了。昭华境内,没有这样的瞳色。”

      顾承琤没说话。

      沈鹤归站在那里,等他开口。

      等了很久。

      最后顾承琤只说了一句:“知道了。”

      沈鹤归走了以后,顾承琤坐在那里,看着桌上的灯。火苗跳了一下。他想起琅玕写的那两个字——“承琤”。十六岁的人,敢写太子的名字。不是不怕,是不在乎。或者,是故意的。他不知道是哪种。

      但不管是哪种,这个人都很有意思。

      比他大两岁。来历不明。绿色的眼睛。会算账,会认玉,字写得好。长了一张不该属于人间的脸,却站在他面前,叫他殿下。

      像一块玉,从不知道的地方落进来,落在他面前。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下雨了。

      顾承琤站起来,走到窗前。雨丝飘进来,落在他的手背上。

      他想起琅玕站在书房里,低着头,日光落在他脸上。那张脸白得透明,绿色的眼睛像春天刚化冻的溪水。他把那块青色的玉放进琅玕手心里的时候,琅玕的手指碰了一下他的手指。

      凉的。

      像玉一样凉。

      顾承琤把手收回来,看着窗外的雨。

      十四岁,他还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但他知道,从今天开始,东宫不一样了。

      那天夜里,雨没停。

      琅玕坐在窗前,把窗户推开一条缝。雨后的风灌进来,带着泥土和草叶的气味。

      他把那块青色的玉放在窗台上,月光隔着云,朦朦胧胧地照着它,它也朦朦胧胧地照着月光。

      他想起今天下午在账房。日光落在他脸上的时候,他忽然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有晒过太阳了。在族里的时候,他住的地方终年不见光。族长说,玉不需要太阳。

      但太阳照在身上是暖的。

      他把玉翻过来,又翻过去。

      青色的,像一个人的眼睛。

      谁的眼睛?

      他没有想下去。

      窗外有虫叫,一声一声,很慢。

      他坐在那里,把玉攥在手心里。

      很久。

      隔壁房间传来赵恒翻书的声音,一页一页,不紧不慢。对面张砚已经睡了,偶尔翻个身,床板吱呀一声。斜对面王恪的房间还亮着灯,有人低声说话。

      琅玕把窗户关上。

      他想,东宫住了四个人。

      赵恒是来建功立业的。张砚是来读书的。王恪是来铺路的。

      他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伴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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