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说书的倒霉蛋》梦应三刀

4、心心念的油彩卸下 底下全是疤

　　这回沛芳没拒绝，大概霍祁涟刚给他十几个铜板，不好拂人面子。
　　只是得等他找地儿把脸上油彩洗掉。
　　霍祁涟闻言乐了：“不当黄花大闺女了？”
　　沛芳老实为自己辩解。
　　原来昨日被他一折腾，连脸上都出满了汗，到家时脸又痒又痛，八成真被霍祁涟的嘴说中了，起了痱疮，今天须得快些卸掉糊脸的油彩。
　　霍祁涟皱眉道：“没涂药？”
　　沛芳答：“现在已经没什么感觉了，而且，家里也没镜子。”
　　“没镜子？！”霍大少一下没收住声，整个街的行人都被这一嗓子咋呼地看来。
　　“你小声点儿，我只是不爱照镜子罢了。”沛芳含糊嚷嚷，拽起在这丢人现眼的霍祁涟就要从这些视线里逃窜。

　　霍祁涟带沛芳回了衙门洗脸，路上一个劲逗沛芳：“新鲜吧，头回不是被逮进去的吧？”
　　沛芳：……

　　刚迈进门，霍祁涟余光就看见耷拉着个嘴的老齐要晃过来，眼疾手快将他挡回原处，转头张了张嘴，没出声。
　　老齐分辨出了：哥吻——滚。
　　人走过的风呼在老齐脸上，他才反应过来，瞪着眼，对着空气挥拳：脑西搭牢！西侬两巴掌！

　　霍祁涟才不管谁吱吱喳喳，给沛芳打了水，便专心在旁边守着，不知道这人什么毛病，爱看人洗脸。
　　平时就罢了，可眼前这盯视过于热切，惹他浑身不自在。
　　与此同时油然冒出头的，还有心底那点待挠不挠的痒意，悄悄弯了下嘴角。

　　将头埋进水中前，他眼中是不多见的促狭。
　　开口对霍祁涟道：“要让你失望了。”
　　还没等霍祁涟消化完什么意思，沛芳便扎进水里清洗起来。
　　留他自己一人抱着个膀子干等，想帮沛芳拽着帽子吧，这人跟身后张了另只眼似的，啪唧拍开霍祁涟作祟的手。
　　不多时，清水变浑，挟着丝没来得及跟其他颜色掺和起来的绿，荡悠悠散开。
　　沛芳抬起头来。

　　这人右脸对着他，脸上挂满水珠，全是水痕——
　　霍祁涟瞳孔猛然一缩。
　　不对。
　　霍祁涟才辨认出来。
　　那一道道、横七竖八的。
　　难不成全是疤。
　　额头、腮边、嘴巴、下巴......他挨处扫过。
　　还真全是疤。
　　像从疤上长了个脸出来。

　　还没回神时，沛芳笑了一声。
　　这笑将他一下子拽回来。
　　“失望吧，长得不像黄花大闺女。”这回笑得比平日轻松多了。
　　霍祁涟皱着眉，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犹豫开口道：
　　“你……怎么受这么多伤？”

　　沛芳没回答，附身端起那盆脏水，转身正对着霍祁涟问道：“这个往哪儿倒啊？”
　　忽然，霍祁涟拽过他手臂，水盆中震荡，给了霍沛俩人一人一瓢脏水。
　　沛芳眼睁睁看着混着油彩的水直奔自己的衣裳而来，下一瞬就已全然打湿，力竭望天。
　　他端着个比方才轻快不少的铜盆闭眼，深吸一口气，心死道：“油彩……粘布上......洗不掉......”

　　一切的始作俑者却毫无反应，他又睁眼，却出其不虞地撞进霍祁涟的双眸中。
　　那像张无形大网，将他连人带魂儿地拢住，逃脱不得。

　　此时霍祁涟只顾着瞧沛芳的脸，果然无数条疤痕盖了右脸，就左脸完整。
　　初见右脸已是一惊，如今看了完好的左脸，又是一震。
　　他怔着，莫名想起衙头说他卖肉的诨话。

　　这张脸......

　　沛芳心里猛然一紧，惕厉却混杂着不易察觉的怕，语气不善道：“你看什么？”
　　霍祁涟这才将头偏开：“没事。”
　　闻言，沛芳攥盆沿的手才松了些许。

　　再一低头，手里空空如也。
　　那盆水不知何时，早被人倒得干干净净。

　　沛芳原本耍了个心眼儿，让自己这一脸疤把霍祁涟吓上一下，这人不被神秘感挟着，又失了新鲜感，也许就不再缠着自己了。
　　可眼下似乎并不遂他愿。

　　俩人并排在街上走着，沛芳在意着自己染色的衣衫，频频低头发起愁来。
　　而罪魁祸首呢，在他左边瞧完，又绕去右边，像只花蛾子扑腾在眼前，徒惹人心烦。
　　沛芳站定，瞪着饶有兴味的霍祁涟。

　　霍祁涟似是无觉，既然脚步停了，索性直接架起膀子，在沛芳面前打量起来。
　　好生不要脸。
　　沛芳吐出口浊气，忍耐道：“你到底在瞧什么。”
　　霍祁涟没接着回他，那只原本交叉横在胸前的胳膊又变了姿势，一只撑着另只，左手缓缓摸着下巴。
　　过了半天才开口：“有点儿，稀罕。”

　　不是吓人，不是丑陋，偏偏是稀罕。

　　沛芳泄气，这人一时半会儿是不会消失了。
　　“那你什么时候看够？”
　　霍祁涟闻言，脸上泛起疑惑来，好像什么值得费脑子思考的事儿似的，片刻才道：“我看够了啊。”
　　沛芳：“？”
　　他知道这人脑子叫驴踢过，也懒得跟他掰扯什么“看没看够”“是不是看够”，直接抬脚加快步伐，将还愣着的霍祁涟甩出去大老远。

　　霍祁涟气喘不迭，“瞧着胳膊腿儿挺酥脆，怎么，怎么走的跟跑似的。”
　　随后才环视周围，挑眉，伸手就要拽沛芳：“你这路走的对么，不是说去吃面？”
　　沛芳哪搭理他，依旧固执走着，霍祁涟嘴上怀疑，身子却诚实，吃不吃面的，他更怕沛芳顶着这脸消失，这要被人劫了，还能全须全尾么。

　　这周围光线黯然，不知何时走进了窄巷。
　　没几步，就跟着前面的人抬脚迈进间屋子。
　　进了屋，霍祁涟豁然开朗，看向沛芳背影，嚯，抄近路从面馆后门进来了。
　　他惊喜地上前，揽住沛芳肩头，毫不吝啬地夸道：“可以啊你。”
　　“说好了，你请我吃。”沛芳直言。
　　“那肯定，管够。”霍祁涟欣然应允，又突然灵光一现，乐呵呵凑上前，说道：
　　“哎，我顿顿都请你，你能给个面子......”
　　平日这人嘴尖舌快，油腔滑调，如今嗫嚅起来，下唇旁原本奸猾的小痣，都一瞬间憨厚不少。
　　但沛芳盯着他张了半天的嘴，眼里逐渐布满戒备。又莫名其妙被揪起了袖子，还在俩人中间被举着晃里晃荡，更加疑惑。

　　“给个面子，多少长点儿肉。”
　　小痣在沛芳眼里又变得善良。
　　沛芳放松下来，没拒绝，毕竟有白饭不吃是不是品行高洁不知晓，但更有可能是傻子。
　　心里应允地顺当，嘴上却说：“......也许我就是不长肉呢，我可没钱退你。”

　　面馆的赵老板转身就见不知何时出现在后厨的霍祁涟，又看看他旁边儿的人，还能不知道是为何么。
　　神色复杂，略带谨慎地试探道：“七爷，以后走正门昂。”
　　霍祁涟心情正好着，便多问一嘴：“这后门走不得？”
　　“都抄近路，小店门前看着冷清，何况您是贵客，走进来就是活招牌。”
　　霍祁涟更乐了，指了指沛芳：“光管我，不管他？挺会做生意啊。”
　　赵老板堆笑，道：“他这不是事出有因啦。”
　　霍祁涟想问有何因，瞥见沛芳正抿着嘴腼腆地朝赵老板微笑，末了，那双漆黑大眼还朝自己这边儿小心看来，登时偃旗息鼓。
　　“别在这儿杵着了？上面。”
　　“哎！”

　　二人的绿豆棋子面上了桌，豆香味扑鼻，菱形小面旗点缀着开花儿的绿豆，瞧着就消暑。
　　沛芳跟赵老板要来碗细砂糖霜，一层层洒在面汤上，一伸手，要给霍祁涟也来上一些。
　　霍祁涟支着下巴，嘴角无意中泄出零星笑意，却还是要开口刺挠人：“我何时说我要吃甜的了？我就要放酱。你都放这些了我怎么吃？”
　　沛芳立马把手收回：“还未放很多......”
　　“那不行，你得负责。”
　　沛芳如同见着无理的黄毛小儿，看着他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一时间心里冒火，将糖匙扔回碗中，恼道：“不吃舀出来便是，你要如何？让我负什么责？”
　　眼看要把人惹毛，霍祁涟也不逗他了，忙道：“我吃我吃。”
　　“不用勉强。”
　　“别啊，我一直吃甜口儿，真的。”涎皮赖脸地将碗捧于沛芳眼皮子下，小声开口：“您行行好，再给我放点儿。”
　　沛芳闷声躲开挡在身前的碗，专心埋头吃面。
　　霍祁涟自知闯了祸，“你生气了？”
　　沛芳搁下小勺，虚弱地望着他，眼神哀怨，好似再争辩如此幼稚的问题，魂就要先走一步。
　　霍祁涟揣着副欠削的皮脸，道：“不逗你了，我错了。”
　　沛芳无力地瞥他一眼。

　　俩人吃得倒是平静，霍祁涟惯例又要了份，沛芳惯例对着剩下的汤水发愁。
　　“吃不完就不吃了。”霍祁涟替他解忧。
　　沛芳摇头：“那多浪费。”
　　沛芳思索一会儿，开口便是商量的语气：“那个......”
　　霍祁涟看他扭扭捏捏：“说啊。”
　　“你以后，能不能......能不能帮我把剩下的吃了......再点别的，太浪费钱了......”沛芳越说动静越小。
　　“那不行，你答应我什么了？”霍祁涟嘴一张一合，吐出句：“你得长肉啊，和吃鸟食儿似的，怎么长肉？”
　　“噢......”沛芳嘴上应着，心里想：吃吧，一顿吃饱，下一顿就可以省了。随后，一咬牙一跺脚，碗底的面旗哗啦啦进了嘴。
　　霍祁涟愣在原处，他没说这回一定得吃完，凡事不得有个循序渐进么，撑坏了如何是好？
　　结果沛芳二话不说全吞了，现在嘴鼓出俩大包，人一脸菜色地缓缓咀嚼。
　　“还能弯腰么？”霍祁涟逗他。

　　沛芳没搭话，细眉眉齐齐耷拉下来，看起来可怜。
　　嘴里鼓囊着，两眼时不时往后门瞟。
　　霍祁涟顺着也望去，就一敞着的门，有什么好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