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说书的倒霉蛋》梦应三刀

5、“吃我呀-吃我呀—” 凑头捡菜

　　每回跟这人吃饭，霍祁涟都觉着稀奇。
　　“下回给你带一小盒。”霍祁涟起身，见成功将沛芳的疑惑勾出，看着他笑道：“见过没？就这样四方开口小盒。”说罢，左手比划出来圈口大小。
　　“是什么？”
　　“我们家喂鸟那鸟食盒，拿来当碗正合适。”
　　霍祁涟果不其然被剜了一眼，心情更加顺畅。

　　霍祁涟付了钱，就见黢黑的眼又小心翼翼粘在了自己身上，他转头回望，等着沛芳开口。
　　“你走吧。”
　　“你这儿还有事？”
　　沛芳摇头，“我们不同路，往那边儿走我还是要绕远路。”
　　霍祁涟闻言，抬脚往反方向去，沛芳连忙拽住他：“你不用这样。”
　　“你蹊跷得很啊。”霍祁涟眯眼，双眼狭长地望向眼前怎么都不好受的人。
　　沛芳还是执意道：“难不成还要请你去家里坐坐么。”
　　“那你请请我呗。”他又冷不丁想起沛芳说家中没有铜镜，开口道：“正好我去瞧瞧你缺什么，都给你添补上。”
　　结果沛芳苦着一张脸，仍旧梗着脖子，说什么都不愿意。
　　“好了，这么不经逗，我走了啊。”霍祁涟作罢，手指捻着沛芳围在脖颈的布，见沛芳疑惑，才悻悻收回手，指头离开前，还拨弄两下讨俏。
　　“天不早了，这个记得围上。”说完便在沛芳更加疑惑的视线中消失了，沛芳全当没听着，都说了起痱疮起痱疮呢，罩上再出了汗，明日的脸还能看么。
　　送走了这尊大佛，沛芳长舒一口气，也转身从后厨离开。

　　但他却也没走。
　　在昏暗的小巷中，他窝在角落处，衣摆垂于地上也全然未觉，倘若有人在身后出现，定然能从这蜷着的鬼鬼祟祟中咂摸出点雀跃来。

　　从后打量去，沛芳肩头蹙起，看样子正蓄力，准备起身。
　　“偷偷做什么呢？”
　　声音从背后冷不丁响起，沛芳“啊”地尖声叫道。
　　沙哑的嗓音在算得上寂静的巷内久久回荡，同时响起的还有稳健的脚步声。
　　沛芳没来得及动作，蹲在地上怔愣时就被人从后包抄，面前出现好大块阴影，才想着转身。

　　“我说怎么就要把我支——开？”霍祁涟眼睛落在沛芳怀中，没收住，声调九转十八弯。
　　他怀中，抱了一怀的菜叶子，面前，就是那菜堆，显然是面馆不要了的。
　　霍祁涟面上紧张混着窘迫，跟沛芳一凑头，倒像是他偷偷摸摸捡的菜。

　　“你怎么回来了？”
　　沛芳没多时就接受被发现的现实，索性直接将身前的衣摆揪起，兜住这些菜叶。
　　“你......我.......”伶牙俐齿霍祁涟，破天荒的哑了。
　　沛芳疑惑着，却也丝毫没耽误继续蹲下，熟练地挑着菜叶，见霍祁涟还不松快，便开口主动聊起来：“这家面馆的老板良心地很，稍微有点瑕疵的菜都不能给食客端上桌。”说罢，还抬起头看向霍祁涟，微微笑道：“那可就便宜我啦。”

　　霍祁涟才找回了舌头：“你怎么能做这种事呢？”
　　却没找回脑子。

　　沛芳笑还留在脸上，头却是低了下去：“很算计吧？活都要活不起，谁还管这些。”
　　霍祁涟急忙辩解：“不是，你怎么能捡？不对不对，你不能做这种事......哎呀也不是，我不是这意思！我意思是.......”眼看自己越描越黑，索性不再说胡话，捞起衣角也学着沛芳蹲下。
　　“我替你捡。”说完就没了声响，憋着一张脸，半天才踟蹰道：“你与这事有点不挨边你知道吗。”
　　沛芳瞧他笨嘴拙舌，舌头都快要打结，险些被逗笑：“”怎么不挨边？”
　　霍祁涟又没了声儿，是啊，怎么不挨边呢，这人穿着朴素到寒酸的素麻衣，瘦的皮包骨，半张脸爬满了疤，嗓子还坏了，身前的一片都是油彩，已是不能再狼狈了。
　　可霍祁涟就是觉得他跟这场景对不上。
　　“我不知道。”他如实说，理不清的思绪让他初尝挫败，舌尖酸得泛苦。

　　沛芳道：“你只是没见过苦日子怎么过，捡菜叶子能省不少呢。”他有些顽皮地拿肩头轻撞了霍祁涟的，“你不会以为我一顿只吃菜叶吧，我囤的东西可不少呢。”
　　“况且，你看他们孤零零躺在这儿，还都是好叶子，舍得让它们变成污泥吗？”沛芳拿起个小青菜，举到霍祁涟眼前，菜叶子在他手里通了人性，捏起嗓子柔柔哼道：
　　“吃我呀-吃我呀—”
　　霍祁涟扑哧笑了出来。

　　“放心些吧，大少爷？”
　　霍祁涟伸手接过这小青菜，拿在手里摆弄了会儿，喃喃：
　　“原以为你是怕我看不起你，没想到，你是在保护我......我确实没想到还能这样......”
　　沛芳听他对着菜堆一通自恋，难以理解：
　　“什么保护不保护的。我就是想告诉你不用可怜我，瞧你那表情。”
　　霍祁涟：“.......哦。”

　　“哎你干什么，还给我。”沛芳抢过险遭霍祁涟毒手的青菜，放嘴边吹了吹。“这棵最漂亮了......”

　　霍祁涟对着这些菜犯愁，他其实也算没见过世面，因为这种未经烹煮的菜，属实头回见，上面沾着泥，很是原生，也很是无从下手。
　　眼睛悄悄瞥去，向身旁的沛芳偷师。
　　沛芳却拂开一只跃跃欲试的大手，“你怕丢人么。”沛芳问。
　　霍祁涟一头雾水道：“不怕啊。”
　　“那你两手把衣摆揪起来，对，就这样。”
　　霍祁涟照做后，沛芳“呼啦”一下子将怀中的菜倒入他衣衫撑起的布兜中，“你不会挑，就当菜篮子吧，待会儿咱俩都这么一路回去，一块儿丢人。”
　　如此一来必然粘泥，霍祁涟也不是什么讲究人，压根没在意说的什么“菜篮子啊”“转圈儿丢人啊”，满脑子都是眼前的沛芳，似乎不像之前那般推诿，如今也是能主动跟自己说几句话了。
　　脑子还想着，嘴便早上去碍眼。
　　“.......”

　　“你说什么？”霍祁涟见眼前人皱这张脸，心中疑惑。
　　“我说了什么？”霍祁涟问道。
　　沛芳叹口气道：“我不会跟你一起住的。”
　　霍祁涟滞在原处，脑内空空如也，他怎么知道自己内心所想？
　　想着想着，脸刷的涨红，一条滑不溜手的舌头也在嘴里打了结。
　　什么时候说出来了！

　　“为什么？”霍祁涟声音发哑，却不依不饶，蛮横起来：“你家连镜子都没，住我那儿还委屈你了？”末了还补上一句：“我没说收你房钱......”
　　“那我拿什么代替房钱？”
　　霍祁涟又变了哑巴，在原地哼哼，就是不回答。

　　沛芳见他不哼不哈，一把抢回那些菜，顾不上掉地上的，胡乱往怀里一塞，抬脚便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