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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金子做的蛤煮面 始作俑者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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沛芳路过堂前时,那人还在跪着递诉状,咿咿呀呀竟有了哭腔,刚挨了板子也没个软乎东西坐,一心要把满腹委屈说与官老爷听。
官老爷在干嘛?
沛芳多看了眼,正好对上霍祁涟的眼睛。他收回视线,急切溜了。
走出官衙,豆大的雨珠被风卷着落下。
没多时,眼前地面没了干的地方,头上的雨近乎瓢泼,沛芳只得拿胳膊挡头,跑了出去。
脸上油彩化得没了形状,更加难看。感觉一直顺着脸往下淌,难受极了。
沛芳强忍住不擦,他就几件体面衣服,油彩沾上了一点儿都洗不掉。
他还是回到了那棵大槐树底下。
树下的布棚翻了也没人扶。
原本想着赶回来继续讲,即使人走了大半,也总不至于分文不挣。
可棚翻了,没人在那儿,自然也没赚到一分钱。
他钻到布篷底下,桐油味有点发臭,却格外安心。还好没不舍得油布钱,他庆幸想着。
在里头缩了会儿,雨打油布哗啦响,土腥气漫上来。沛芳深吸了一口,毛孔都舒展。
雨一下就没有尽头,他缩布里发够了呆,把棚掀开,又弯下身钻底下摸索。
醒木翻落在泥地里,没人知道这块小木块值多少钱,沾上沙子,看起来就是一块普通木头。
沛芳叹口气,用手指仔细将沙子擦去,揣进怀中。
之后他又摸出倒扣在地的破碗。
拿进手里,却有些讶异。
留在沙地上的圆痕内,躺着两个铜板。
沛芳连忙抓起溜圆的小铜钱,跟醒木装在一块。
又将布篷罩住底下的木桌,步履匆匆地回了近郊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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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了一夜,第二日才堪堪放晴。
霍祁涟巡街时,故意多走了一个街道,转到那大槐树底下看了眼。
脚夫歇脚,妇孺往来,哪有一个彩面说书人。
一起消失的还有油布棚和木桌。
霍祁涟从来不值晚工,散堂鼓一响,一说放衙,就立马不见踪影。
漫无目的地游走在乐坊街时,好似又听见醒木叩桌声。
他迅速拨开人群,众人见他这装束,纷纷让道,最后被让进最中央。
中央是个白须老翁,哪是那个说书人。
老头见了他像见了鬼,小鼓一扔,颤颤巍巍就要上前询问。
霍祁涟摆摆手,转身挤开人群离去。
不知为何,平日一出家门就等着回家的混不吝,今日如何都不愿往家的方向迈,最后晃悠去了家面铺。
他生于大都,对江南口味委实不习惯,想吃口大都的肉臊面都难如登天。
刚来江南时,他千辛万苦找到这家做面的,不似这儿的味淡,让老板加份咸卤,有肉臊面的半分滋味。
但吃多了还是觉着淡,已是许久不来了。
面铺老板再见他还是满脸堆笑,乐呵呵地上前招呼道:“七爷,里面请里面请,好久不光临小店咯,还是老样子?”
霍祁涟揪住他道:“赵老板,我上回说与你的绿豆棋子面,做出来了没有?”
赵老板只笑不语。
霍祁涟又道:“那你这回记牢了,我想吃蛤煮面,这好做啊,不就丢进去煮么。”
见面前人笑眯眯伸出两根指头。
霍祁涟:“二十文?!你去抢了算。”
“跟你霍押头说什么钱不钱的,只是你这要求,我今日听了两回了呀。”
老板又生怕二十文跑了,接着嘟囔:
“再者,二十文也不惊讶,还能是你们大都那样什么东西都紧着,我们这河里的便宜,海蛤,价贵的嘞。”
“让我吃到这口,钱要多少有多少。”
“还得是七爷,刚才也要这个蛤煮面的,听了价钱就不要了。”
这时霍祁涟才注意,问到:“也是大都人?”
“听不出来,不过……”赵老板往面铺里面指去。
“呶,人就在那,你自己问问咯,去交个朋友嘛。”
霍祁涟寻思着,干坐着等面,去唠上两句也不吃亏,便向里面走去。
远远就见着那人好生神秘,天那么热,脸却遮得严实,不是用纱,就是用布裹严实,只露出个嘴来。
旁人见着都得问一句能看见碗么,更跟美沾不上一丝边。
这人正专心吃着眼前的过水面,一小口一小口,看得霍祁涟耐心全无。
他绕道前面,看见了拿筷子的一只瘦手。
再往上一瞧,衣摆依旧空荡荡。
他怔愣一瞬。
猛然反应过来,急着开口一下子破了音。
“说书的?!”
沛芳本想装傻当没听懂。
但这人和自来熟似的,没等他反应就一下就坐到对面。
还能不知道是谁么,梗着脖子不动弹。露出来的嘴不动了,含着一口面半天不咽下去。
“劳您驾,我在这儿吃。”说罢手一抬,“小二!”
半天没人来。
霍祁涟看了眼沛芳:“噢,堂倌!”
“欸!七爷。”
“同样的蛤煮面,给他也来一碗。”说着下巴还朝对面扬。
霍祁涟瞧他半天不动,伸出欠手就要拨开罩脸的布。
沛芳不动声色躲开。
“黄花大姑娘么,脸都不让人看?”
“请你吃面,连声谢都听不着,拿钱打水漂还能听个响儿,切。”
“你不喜欢听我声音。”沛芳沙沙开口,末了悄悄叹口气。
霍祁涟依旧不能适应,却嘴硬:“那你猜错了。”
……
“多谢。”沛芳过了会儿开口。
“谢我就给我看看脸呗。”
沛芳无奈,原来在这等着。
直到两碗赵老板手作蛤煮面端上来,热气打脸,也没动脸上的布一下。
“你今去哪儿说的书?”
沛芳不吭声。
“我还好奇你那故事走向呢,趁没人,给我说说。”
“你不喜欢我的故事。”
“除了他们,没人会喜欢这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沛芳没动筷,悄无声息地露出两只眼睛。
霍祁涟原本视线流连于粗布麻衣上,偶然不小心对上。
瞳眸又大又黑,深不见底,几乎要把人吸进去。
沛芳刷的一下,用布遮住。
霍祁涟:……
“你们这样身份的更看不上。”
“什么身份?”霍祁涟又不乐意,“给府衙干活儿,能算什么身份?”
眼前人又不吭气了,无声捞过那碗过水面。
霍祁涟一把揽过,将码得齐整的蛤煮面推过去。
“不是想吃么,请你的。”说罢,用筷子挑了挑已经不再冒气的过水面,道:“这水滋的有什么好吃的。”然后将这一缕吸进嘴中。“点儿味没有。”
两个大都人,各自捧着一碗贵如黄金的蛤煮面吃着。
沛芳在这蛤煮面上来前其实已经吃了半碗,眼前这面再美味,有时候也含嘴里半天不嚼。
反观霍祁涟,三五口就下了肚,看这架势又想招呼堂倌加点什么,结果盯了会在吃着的沛芳,一把将蛤煮面的汤底倒进
完全冷掉的过水面里。
大言不惭说道:“我看你也吃不进了,帮你解决。”
沛芳其实蛤煮面也吃不完,但想到二十文,去掉面钱,一枚蛤子就要……他咬牙,多撑也得吃光。
明明是不可多得美味,一顿下来也和受刑似的。
直到他好不容易吃完,霍祁涟才收回视线,起身道:
“走吧?”
去哪儿?
沛芳以为又是要进牢,屁股死死粘在板凳上,几乎从喉咙里挤出句话来:“……我没说书。”
“啊?”霍祁涟愣了,“噢,你肯定没带油伞,跟你打一把。”
饭吃得大汗淋漓,居然没发现面铺外已然又落下雨星。
他眼瞧着沛芳的肩放松下来,但依旧没起身,他开口,语气满是拒绝:
“我也许不和你同路。还有,我能淋着回去。”
眼看沛芳还杵那儿不知所措,霍祁涟一把将他拽起,语气蛮横道:“不成,你先送我回去。”
霍祁涟还凑脸上去:“怎么样,二十文给我撑伞,值吧。”
沛芳心内戚戚:还不如直接把二十文给自己,买什么蛤煮面。
原以为将这尊大佛囫囵个送回家就得了,谁想霍祁涟专逮住俩人挤一把伞时候,盘问起来。
“你给我说说小耗子后边的故事,我不白听,付你钱。”
“你不热吗,大热天捂个破布,不长痱疮啊?”
“你家住哪儿啊,离这儿近吗。”
“你为何在这儿当黑户啊?”
……
霍祁涟烦躁:“合着就听我在这说了,你一句不回?”
“我声音不好听。”
“说。”霍祁涟横眉瞪他,“那也得说!”
沛芳满是无奈,索性道:“你知道了能做什么,就别难为我了,你请我吃面,我把你送到家,你继续当官儿,我继续当黑户……”
“咱俩还能有什么瓜葛。”
霍祁涟怎么听怎么不得劲儿,嘴张了半天,最后干巴巴回道:
“什么叫我能做什么,我能做的多了去了。”
“很厉害。”沛芳淡淡夸赞。
霍祁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