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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男人与鼠胎的故事 头回说书就 ...

  •   江南梅雨,湿气压人,山雨欲来。
      街市里懒得做活的百姓在这黏腻的时候,便寻了一大槐树,底下支起个布篷,凑作一堆消磨时辰。

      “啪——”一醒木骤落,众人纷纷瞧去。
      见一人兀自坐于桌前,一只长爪细骨的手握着个九方惊堂木,便是要开口:

      “各位看官,您今儿来得巧了。”不似寻常说书的,这嗓音粗砺艰涩,像砂石磨过,听着叫人难受。

      “小的给您说一段——不在人间正道上的事儿。”
      此话一出,众人面面相觑。
      没人听过大都口音,瞧这人架起说书人的势,纷纷好奇起身凑上前来,下句还没着落,桌前就被围得水泄不通。
      细看这说书人,脸上异彩纷呈,糊的全是油彩,黄蓝绿乱作一团,看不清面容。人也皮里抽肉,青衫薄衣荡在身前,身形板儿直如竹,似断不断,活活一只病痨鬼。
      “说书先生,”有人开口,“你得告诉我们今日讲个什么故事啊?”
      “我听着前几天铜仁茶馆,讲的三侠五义……”另一人忍不住开口。

      “啪嗒。”
      惊堂木又落了下,众人噤声,朝说书人看去。
      说书人花脸儿跟着嘴角弯起。
      “今儿啊,不讲那王朝兴衰,亦不讲这公案传奇——”说书人拖长了尾音。
      他油彩下的双眼将来人扫了一圈,开口道:

      “听沛芳细细说与诸位,”

      “一男人怀怪胎的故事。”

      此话比手里那九方更掷地有声,话音刚落,先一瞬寂静,随后激起群起哗然。

      -

      此时的官衙里,众人怨声载道。
      有抱怨这鬼天气还要出去巡街的,有抱怨哼哧哼哧跟牛一样赚不到什么钱的,还有个则架着个腿,把唉声叹气当配曲,就差将爷爷二字刻脸上的。
      此人便是霍祁涟。
      虽说都是基层小衙内,这人却毫无养家糊口的烦绪,正数着花生米,往嘴里灌着小酒。
      “霍七!”头役见他懒散,呵斥道:“马上该你巡街,喝你老子的酒!”
      “知道了头儿!”霍祁涟哗啦起身,零星的花生米被他揩于地,皮靴踩上咯吱作响。

      正巧上个巡街的弟兄回来,汗珠子落地,扑了霍祁涟一身。
      霍祁涟不动声色给汗珠子让了条道,躲开了。
      “霍七,你去,”那人还热得喘嘘嘘,半晌才挤出句话。
      “莲花棚和瓦子中间,那棵大槐树,你去管管。”

      霍祁涟闻言,一把取了门前的佩刀,揣上酒壶,马不停蹄赶去。

      风大得迷眼,却全是热风,打身上丝毫不凉爽。
      霍祁涟赶到时汗顺着流了一头,心中厌烦,再一看那槐树地下乌泱泱大片人,脸瞬间黑下。
      手握在腰间的刀柄上,脖子冒青筋,缓缓踱于人群后。
      热气扑面,霍祁涟眉头紧锁。
      正要吼一嗓子,却听中央传出来的声音。

      “这男人自己走出来了。脸色苍白,走路虚浮,像是大病初愈。可最怪的是——”
      霍祁涟停下了。
      “他怀里,抱着个东西,用旧布裹着。”
      他探头往里看去,被说书人的五花彩面骇住,彩面人放下醒木,长手虚虚拢在身前,身子微微摇动,眉目下瞥,嘴里发出细碎的“噢,噢,”声。
      人群里有人不自觉推了霍祁涟,把他挤得更向里去。

      随后,沛芳抬头,收手,抚上桌子。
      “啪!”惊堂木又落下。
      霍祁涟看见挡在身前的胖汉打了个哆嗦。
      “那靛青碎花布里,不是什么婴孩。是个——”
      所有人都听着,连粗气都不敢喘。

      “巴掌大的小东西,尖嘴、灰毛,尾巴细长。”沛芳嗦着腮,手一寸一寸挨个比划。
      最后轻轻说道:

      “竟生了个,真耗子。”

      顿时四下具寂。
      又忽地爆发出声响。
      霍祁涟皱着眉头,松了握刀的手去堵耳朵。

      男人生子?还生个耗子?
      闻所未闻。

      这短短几句给他带来的惊诧,全然忘记自己是来干什么的。
      他皱着眉看向说书人。这人什么来头?知道自己讲的上不得台面所以拿油彩涂脸?

      沛芳停了一会儿,任由面前的人左一耳朵右一嘴地叽里呱啦。
      忽然,霍祁涟身旁的一单褂壮汉凑趣儿:“先生,这男人,怎么生孩子?”
      “对啊,怎么生?”
      “傻啊,哪吞哪生呗!”

      人群窃窃笑起来。
      霍祁涟满头黑线,丝毫没觉得哪儿好笑。
      市井俗夫。

      待人群安静下来,沛芳才幽幽开口:
      “您啊,甭管哪儿生,反正从那天起,这男人不一样了。”
      那单褂壮汉学着大都话,朝沛芳配合道:“呦,您给说说,哪儿不一样了?”
      人群又切切笑起来。
      “首先就是啊,他不再接客。”
      霍祁涟原本抱着个膀子听着,到这句又挑了眉,有些厌恶。
      “可不得坐月子嘛!”

      他身前的人一激动,竟将整个人几乎扑在了沛芳的桌上。
      他一让开,支棱在那的霍祁涟就露了出来。
      霍祁涟见沛芳原本笑盈盈眼转到自己脸上时,突然僵住了。
      即使没戴丑死人的衙内帽,霍祁涟这身官衙装束也是不容忽视。

      但沛芳也就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又继续抚着惊堂木。
      反倒是霍祁涟心绪繁杂,直直盯着那人空荡的领口,一句话都没听进去。

      男人天天抱着那小东西
      用小碗喂米,用手抚它。
      那小东西呢?
      一开始只会吱吱叫,
      可没几天。
      竟会……

      “用细细的声音,学人说话。”

      比人群讨论声来得更早是一阵惊呼。
      霍祁涟拽开挡在摊儿前的人,一脚把支起的布篷踹翻,油布呼啦落下,盖住所有人。
      他直奔着中间的彩脸儿沛芳去,大手薅住那人衣襟,就要往外提。
      “小子,看见我了还不跑?”
      沛芳显然没料到,被拖出去好远方想起来挣扎,篷布糊了整身,目不能视,两只长骨爪胡乱扑打在霍祁涟身上。
      “哎!官爷!”有人叫住他,替说书人求情:“行行好嘞,让他讲完嘛!”
      “是啊是啊。”
      霍祁涟眉一挑,一身臭毛病上来,更来劲。
      “妨碍官务,都跟我去趟衙门?”
      这下没人开腔了,眼睁睁看着他将人拖走。

      躲过这喧闹街市,沛芳才想起给自己辩解。
      “这位官爷,没说不让人露天作场啊!”
      沙哑声音出来,沛芳见人眉头更皱,心想完了。
      果然,霍祁涟啧了声,拽得更紧。

      竟随便从摊贩挂着的彩布头里扯了一片,团吧团吧捣沛芳嘴里了。
      沛芳:“呜呜呜——”
      “闭嘴。”
      “难听死了。”

      -

      风从四面八方来,沛芳两手被拽着嘴被塞着,即使被吹得迷了眼,也只好狼狈地偏头躲避。
      躲来躲去,最后在霍祁涟身后寻了个安生地,几乎跟他左脚踩右脚。
      霍祁涟全当没看见,沛芳往他身后躲,他就立马挪开,再躲,再挪开,乐此不疲。
      苦了花脸的沛芳,油彩都要板结在脸上,最后索性闭眼任由风吹。
      不躲了。
      霍祁涟见此人又不动如山,闭眼任由自己拽着。
      猛锄他一把。
      “享福呢?自己走。”

      待迈进衙门,沛芳见到了四仰八叉歇在各处的衙内们。
      还有远处正被打着打板的平民,嗷嗷叫唤。沛芳嘴被堵着,见了这场景什么也不顾,又使劲要挣脱霍祁涟的桎梏。
      “消停的。”霍祁涟瞪他。
      将他递给另一人,说道:“聚众闹事,关俩时辰。”
      那人接过沛芳就给他手上绑了绳,道:“之后呢?”
      “你别管了。”
      这人见沛芳任人摆布,还支着一把瘦骨,便抬手要把他的塞嘴布扯下。
      霍祁涟眼疾手快摁住,“你干嘛?”
      “关了还塞着嘴,不合适啊。”
      “我说塞着就塞着。”
      那人闻言,看了看霍祁涟,又看了眼沛芳,眼里带了点同情。

      沛芳也不扑腾,索性在狱里坐着休息。
      耳朵听着远处挨板子的人还在号叫。
      很快声音停了。
      他睁眼,顺着缝隙看去,挨打的平民正捂着受苦的屁股,一瘸一拐地往堂上递了一张纸,随后结实跪下,开始陈诉。
      来官衙申冤还要先挨板子。
      沛芳没有表情,缩回原处。

      不知过了多久,传来一阵铁链声。
      沛芳将自己往更里处蜷起。

      来人是狱头,后面跟着霍祁涟。
      “怎么你又进来了?”
      霍祁涟闻言看向沛芳,还是常客?
      “霍七啊,你刚来,这小子之前经常被我们逮。”
      “逮了没屁用,黑户。”狱头朝沛芳啐了口。
      “怎么着?还是开不出来户籍?”
      “有日子没见了,这回又怎么进来的?”

      “聚众,散播秽亵故事。”
      狱头恍然大悟状,眼不住地往他身上瞟:“我就说大男人叫个女名,这是一开始就打定主意要做卖肉的营生啊。”
      随后是一声嗤笑。
      沛芳垂着脑袋,对这诨话似是无觉。
      霍祁涟眉头一直没松下来,他摸了把腰间酒壶。
      酒明明都被自己喝了,连酒壶都顺了出来,为何这衙头还一副灌了马尿的腌臢样,二两肉都不够秤,对着犯人都能开黄腔。

      狱头似乎才瞧见被堵住嘴的一张脸,伸手就将拿浸湿的布头拽出来。
      沛芳牙关被撑的打大开,一个没小心,口水沥沥拉拉掉了一路。
      他嘴尚泛着酸,第一件事便凶道:

      “女名怎么了?”
      “你叫个男名老子照样能找人给你松松土!”

      狱头没理他,居然拿手里的布头又塞进他嘴里,这回没塞结实,伸出来布角被狱头拽着就往嘴角的油彩上擦。

      霍祁涟终于忍不住,一把摁住衙头嚣张的手。
      “头儿,我来审他。”

      那狱头气不顺,便命道:“再关俩时辰,放了也给我重点盯着,再碰见直接押回来。”
      狱头挺着肥肚走了,沛芳又等着眼前的霍祁涟。霍祁涟不断靠近,他甚至抬脚就要踹上。
      自然被这人轻松躲开。
      “老实点。”
      沛芳被摁住,动弹不得。

      却没想到,下一秒手腕便松快起来。
      霍祁涟给他松了绑。
      沛芳警惕又狐疑地盯着霍祁涟,霍祁涟似乎有些犹豫,他伸手往自己嘴边一指:“这个,你出去自己摘了啊。”
      然后转身出了牢房。
      沛芳站着没动。
      半晌,才把嘴里的布头扯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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